副教授高槻彰良的推测

作者：泽村御影

第一卷 民俗学如是说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事情发生在十岁那年夏天的夜晚。

当时我去拜访位于长野的祖母家。

祖母家地处山间的某个村落，离车站非常远，每年暑假和寒假期间，全家人都会造访此地。其他亲戚也会配合这段时期群聚一堂，所以我可以和鲜少见面的堂哥们玩在一块，简直乐翻了天。

可是那一年，我得了非常严重的夏季感冒。

本来就有点感冒征兆，还跟堂哥他们去河边戏水玩得一身湿，才会让病况加剧吧。我连日高烧，甚至无法下床。

到了附近神社举办祭典的那一天，我也没能退烧。

祭典是夏天的重头戏。神社本身位处山上，要爬上好长好长的阶梯才能到达，但祭典会场却在山下。被群山俯瞰的广场悬着好几盏鲜红色的大灯笼，大家都围着高高搭起的高台跳起盆舞，摊贩更是五花八门。为了这一天，我从夏天前就一直在存零用钱的说。

我也想参加祭典，一定要去。尽管一再坚持，还是被大家阻止了。我懊悔又难过地窝在棉被里哭个不停，不久后参加完祭典回来的一个堂哥说「这是摊贩卖的，送给你」并小心翼翼地递出个战队面具，我看到哭得更凶了。哭累以后，不知不觉踏入了梦乡。

──因为听见太鼓的声音，我睁眼醒来。

连忙撑起身子，原本由于发烧而虚软的身子居然完全康复了。于是我心想这样应该就能出门吧。

可是好奇怪。

家里一片昏暗，大家好像都睡着了。

看了看时钟，发现已是凌晨时分。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有祭典呢？

但我真的听见了太鼓的声音。

「咚、咚、咚咚」的声响，确实就是在盆舞高台上击打的大太鼓声。一想到祭典还没结束，就兴奋难忍。

于是我直接穿着睡衣，偷偷从祖母家跑出去。

当下随手抓起放在枕边的面具戴上才出门，应该是试图变装的童心使然吧。毕竟在这种大半夜外出，被发现的话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在深夜的马路上奔跑，一心朝着太鼓声的方向前进。

抵达祭典会场后，只见人山人海。

有大人也有小孩，有穿着浴衣或和服的人，也有穿着西服的人。所有人都在跳盆舞，人潮将高台围了两三圈。看吧，祭典果然还没结束。

可惜每个摊贩都已经收摊，但光是能混进盆舞的队伍也够好玩了。于是我提振精神重新戴好脸上的面具，一脚踏进广场。

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没错──会场悬挂的灯笼是蓝色的。

放眼望去，所有灯笼全是蓝色。平常说起祭典灯笼，就一定是红色才对。绵延不断的蓝色灯笼就像飘浮在暗夜中的鬼火，发出淡淡的冷冽微光。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这种灯笼。

而且，为什么现场只有太鼓的声音呢？

这可是盆舞啊。以往设置在广场的喇叭，都会震天价响地播放着盆舞的音乐才是。但今晚的喇叭却安安静静，只有高台上的两个大人专心致志地敲着太鼓。「咚、咚、咚咚」。

不对──还有更奇怪的事情。

完全听不到说话声。

……明明现场有这么多人。

仔细一看，广场上的人无论大人小孩都戴着面具。有火男面具、阿多福面具、狐狸面具，还有老爷爷的面具。所有人都随着太鼓声，默默地围着高台翩然起舞。「咚、咚、咚咚」。抬头一看，发现在高台上敲打太鼓的人也都戴着面具。此时连风声都悄然静止，唯有太鼓声响彻四方，彷佛连体内深处都为之震动。

无论是看似鬼火的蓝色灯笼，还是那些戴着面具默默围着高台起舞的人。

一切彷佛都与现实脱节──不太像这个世界的景象。

说不定自己正在作梦。

正当茫然地这么心想时。

忽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吓得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戴着火男面具的男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那人压低嗓音这么问，我迟疑了一会。

这个声音好熟悉，是祖父的声音。

但祖父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会跑来这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紧我，绝对不能拿下面具。」

为了看清对方的模样，我本想摘下脸上的面具，却被制止。

祖父蹲下身子，隔着面具紧盯我的双眼说：

「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千万不能被别人发现──」

这时，祖父猛然回头看向盆舞的队伍。

翩翩起舞的那群人当中，已经有几个人看着这边。

戴着阿多福面具、老奶奶面具和猫面具的人，随着太鼓节奏手舞足蹈，却用不寻常的角度歪扭脖子，直盯着我和祖父。

「糟糕，已经被发现了。」

祖父这么说。

「糟糕」是什么意思呢？再说，在高台边跳舞的那群人又是谁呢？

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可是不知怎么地，每个问题我都不敢问出口。

「……你得付出代价了。过来。」

祖父用力抓住我的手，直接把我带到广场一隅。

本以为祖父要帮助我逃离现场，却并非如此。

我被带到一个摊贩前方。

以为所有摊贩都收摊了，看来只剩这一摊还在营业。有个戴着黑鬼面具，身穿法被的男子不发一语地站在摊贩里头。

摊贩后方是神社所在的那座山。山影矗立在夜空之中，彷佛在俯瞰着此处。仔细一看，通往神社的阶梯似乎也设置一整排蓝色灯笼，蓝色光点一路绵延到山上，彷佛是为了邀请非人类的某种存在所铺设的道路。

祖父在耳边说道：

「只能选一个，不用钱。」

摊贩的桌面上放着祭典经常贩卖的糖果，分别是苹果糖、杏子糖和黄金糖，每个种类都只有一个。

祖父指向苹果糖。

「选这个的话，你会失去步行能力。」

被这么一说，眼前的鲜红苹果糖看起来就像毒苹果。

祖父又指向杏子糖。

「选这个的话，你会失去言语能力。」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是喉咙会被灼伤吗？还是会失去舌头？两种状况都把我吓得不知所措。

最后，祖父指向黄金糖。

「选这个的话，你会……」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会面临多么可怕的后果呢？

我绷紧全身，祖父则在耳边轻声说道：

「你会──」

听到这个答案后。

我心想「什么嘛，比另外两个好太多了」。

当时我根本没搞懂那句话的意思。虽然有在书本上看过也认识那些字，但完全不知道实际意义为何。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了黄金糖。

听到祖父说「现在马上吃掉」后，就乖乖把糖放进嘴里。

缠绕舌尖的那股甘甜滋味，至今仍难以忘怀。

如果……

如果能回到那一晚。

面临相同的选择时，我会选哪一个呢？

无论思考多少次，也找不出答案。

但我实在不认为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

第一卷 民俗学如是说 第一章 不该存在的邻居

* * *

──那天深町尚哉之所以会去上「民俗学Ⅱ」的第一堂课，只是单纯的「无心之举」而已。

从今年春天开始，尚哉就是青和大学文学院的大一生。

青和大学是所校区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的私立大学。依据大学官网的简介所述，青和大学的校风是「尊重学生的自由与个性」。

但对尚哉而言，比起高中以前的求学生涯，大学本来就是相当尊重学生自由与个性的学府。

因为学生可以自行决定修习的课程。先不论必修科目，为了修足必要学分的基础科目，也可以依照喜好选择。看了随着学分指南和课程大纲一起发下来的空白课表，就能深切体会到高中与大学的差异。

但可以自行拟定课表，就代表如果不小心选到不喜欢的课程，也只能将所有怨言往肚里吞。虽然想尽可能避开无聊至极或艰涩难懂的课，但实在很难只靠课程大纲进行判断。若碰上让人犹豫不决的课程，就只能出席第一堂课探探状况。

「民俗学Ⅱ」是文学院的基础科目之一。

尚哉对民俗学没什么兴趣，应该说根本不知道民俗学到底在学什么，顶多只有研究地方祭典或民间故事的印象。

但这堂课在课程大纲上的介绍文还挺有意思。上头写着「不论是学校怪谈还是都市传说，每堂课都会广泛探讨民俗学的世界」。

学校怪谈及都市传说这种内容，简直就像电视综艺节目的噱头，让尚哉不禁好奇这些内容真的能当作课程的主题吗？

上课时间是礼拜三的第三节课，地点在第一校舍201号教室。

授课的是高槻彰良，是文学院历史系专攻民俗学及考古学的副教授。

尚哉走进教室后吓了一跳，明明是大型的阶梯教室，但几乎座无虚席。民俗学应该不是这么热门的课程，却如此受欢迎。

教室里充斥着学生的活力与喧闹声，让尚哉不禁皱起眉头。他从以前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虽然瞬间浮现出回家的念头，但转念一想，难得都来了，就这么打道回府也不太好。而且听都没听就转身走人，感觉也有些可惜。于是他将音乐播放器的耳机塞进两边耳朵，按下播放键，将眼镜鼻桥往上推的同时做好心理准备，沿着阶梯式的走道一路往下，朝前方剩余的空位走去。

中途，他和一名棕色头发的男学生对上视线。

虽然想不起对方的姓名，但应该是必修外文课的同班同学。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尚哉，微微举起一只手说了声「嗨」。

「怎么，你也要修这堂课啊？」

「啊，嗯，正在考虑。」

尚哉关掉音乐播放器，摘下一边耳机如此答道。

「是吗？我应该也会选啦，毕竟教这堂课的高槻算是小有名气的人吧？这家伙明明不是文学院的学生，还特地跑来听课耶。」

棕发男指着坐在隔壁的学生这么说，似乎是他的朋友。

选择其他学院的基础科目也能算学分。学生数量之所以会多到几乎要塞满这间教室，或许就是因为有其他学院的学生夹杂其中吧。

不过，有名气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有上过电视？

尚哉正准备开口询问时，棕发男说了句「对了」，并稍稍探出身子凑近尚哉。

「英文课那伙人说今晚要去喝一杯，你要来吗？」

「……咦？已经在约酒摊了吗？太快了吧？」

听到突如其来的邀约，尚哉不禁苦笑起来。

说起大学生，通常都会给人老是在跑酒摊的印象，但似乎真是如此。顺带一提，绝大多数的大一生应该都还未成年才是1。

「有什么关系，友谊就该早点培养嘛，还可以交换课程或社团的情报。怎么样，你也来嘛，还会来几个女孩子喔。」

「啊……抱歉，今晚我还有事。」

尚哉用含糊的口吻这么说，棕发男就干脆地点点头说「这样啊」。

「没差，反正以后也有机会喝啦，你下次再来就行。」

「嗯，谢谢，就这样吧。」

尚哉轻轻挥手后，又继续沿着阶梯往下走。

身后传来棕发男和隔壁朋友聊天的声音。

「那个戴眼镜的土包子是谁啊，你朋友？」

「啊～是外文课的同学。那堂课所有学生都要用英文自我介绍，他又坐在附近，所以有点印象……虽然忘记叫什么名字了。」

「呃，这样哪能算『有印象』啊。」

看样子他们都不记得对方的姓名，彼此彼此。

听到两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尚哉心想，不好意思喔，我就是戴眼镜的土包子。

似乎有很多人会趁大学入学时彻底改变形象，变得时髦有型，但自己并不追求这种变化。再说，尚哉从今年春天开始在外独居，财务方面也相当吃紧。穿着从高中穿到现在的帽T和牛仔裤来上大学，有什么问题吗？

而且──看起来老土正好，他也不想引人注目。

来到前面数过来第二排的空位后，尚哉坐了下来。

紧接着，就听到坐在正后方的两个女孩子聊天的声音。一个声音活泼爽朗，一个声音甜美，说起话来有些黏糊。

「对了由纪，你决定要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咦～？还没耶～但在考虑要不要去网球社～」

「毕竟你高中也是网球社嘛。我对主播研究会有点好奇耶。」

「是喔～感觉不错啊？加奈很会说话，应该很适合当主播吧～啊，别提这些了，关于昨天说的联谊──」

「啊啊，抱歉，我礼拜五没空耶。」

嗓音活泼爽朗的那个女孩子，声音忽然「扭曲变形」。

音阶起伏变得乱七八糟，就像被机械调过似的。一下子是跟原声截然不同的低沉粗音，一会又变成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刺耳高音，完全毫无章法。

尚哉强忍着窜过背脊的恶寒，转头往后看去。

短发女孩和波浪长发女孩，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

「这样啊～既然有事就没办法啰～」

「嗯，不好意思，下次再补偿你。」

「没关系啦，我再问问其他人就好～但你下次一定要来喔～？」

「好啦好啦，下次我一定去。」

短发女孩的声音再度扭曲，并用怀疑的眼神看过来，让尚哉吓得连忙转回前方。

转头的同时，尚哉也在心中暗自对长发女孩轻声说道：

──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女孩子，应该不喜欢参加联谊喔。

忽然间，教室里的喧闹声纷纷传入耳中。有人在跟附近的学生聊天，有人拿着手机讲电话，话语声此起彼落。

「不会吧，真的假的？我高中三年也都是篮球社耶。」

「什么～？理佳子的联络方式？我哪知道啊～」

「闭嘴啦，不是我妈打来的，是女朋友打来的！」

「唉唷，开玩笑的啦！别放在心上。这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你！」

偌大的教室中到处都是扭曲变形的声音，变成让人刺耳难耐的不和谐音。

尚哉捂住耳朵低下头去。听到后方忽然爆出好几个人的笑声，他心想，在这种环境下你们居然还笑得出来。随后，正后方那个长发女孩的声音又像失控的小提琴般疯狂嘎吱作响。吵死了、吵死了，感觉好恶心，快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才讨厌人多的地方，刚才应该要直接回家才对。

尚哉实在忍无可忍，准备伸手拿取暂停播放的音乐播放器。

就在此时。

「来，各位同学好。」

──这个、声音。

居然能毫无扭曲地笔直窜入耳中，让他大吃一惊。就像直直射入混浊空气中的一道白光一样。

尚哉不禁抬起头，循声望向说话者。

不知何时，有一名男人站在讲台上。

看他拿着麦克风，想必就是负责这堂课的副教授了吧。但看上去非常年轻，作工精细的三件式西装包覆着他修长高挑的身材。

男人说了声「奇怪？」并低头看向麦克风。

「──呃，不好意思，我忘记打开麦克风了。」

这时男人的嗓音才终于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教室里的喧闹顿时变成笑声，尚哉后面的那两个女孩子也轻笑出声。

「唉唷，是怎样，太可爱了吧。」

「而且真的好帅喔！我一定要选这堂课～！」

女孩子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论起来。

原来如此，这位副教授真的很帅气。不但有深邃的双眼皮大眼，高挺的鼻梁，一双薄唇还带着充满亲和力的笑容。端正的五官配上温文儒雅的气息，和「玉树临风」这种小说常见的形容词相当贴切。头发带了点棕色调，看不出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再次向同学们打声招呼，我是『民俗学Ⅱ』的授课教师高槻。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入学。二三年级的同学，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说完，高槻彰良就环视教室一周，微微点头示意。

他的嗓音真是清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以男性来说音域偏高，透过麦克风也能轻柔淡雅地传至耳中。看来不只脸蛋俊俏，连嗓音都如此迷人，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怎地，听到他的声音，尚哉就觉得松了口气。

「唉～高槻老师居然已经三十四岁了～！」

「咦～骗人，看起来像二十几岁耶！怎么回事啊，年纪轻轻就当上副教授，还长得这么帅！唉，他结婚了吗？还是单身吗？网路上有没有写啊？」

后面的女孩子已经马上拿出手机搜寻高槻的资料了。

「啊，你看～高槻老师果然就是之前上过电视的人啊～他在灵异特别节目上解说妖怪，还在推特引发『哪来的帅哥副教授』的话题。」

「啊啊，难怪觉得眼熟。」

听着后方传来的对话，尚哉心想原来如此。刚才棕发男说的「有名气」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在场的各位，有人能回答民俗学是一门什么样的学问吗？──啊啊，那位同学，你正好拿着手机呢。不好意思，能帮我查一下『民俗学』这个词的意思吗？」

高槻对尚哉身后的女学生这么说。看来两人盯着手机聊天的模样，从讲台上一览无遗。

「啊，那、那个……透、『透过考察乡野风俗，主要研究一般庶民生活及文化发展历史的学问』……？」

忽然被点名，让波浪长发女孩有些慌张，但还是将网路上查到的民俗学解释念了出来。

高槻微微一笑。

「是线上大辞典的解释吧，谢谢你。不过，这种辞典式的描述还是略显生硬，听到『透过考察乡野风俗』这句话，或许会让人摸不着头绪──所谓的乡野风俗，指的是从古至今流传于大众之间的习俗、传说、传奇、谚语、歌曲或舞蹈等等。说起习俗，一般人都不会意识到背后的渊源，但因为从前就这么做，所以现代也如法炮制，举凡这种类似的事情都算习俗。比如节分要撒豆子、吃惠方卷，就是如此。还有一再重复的习惯，父母对孩子讲述留传下来的传奇故事等等。我们这些民俗学者，就是在研究这些乡野风俗的成因，或是经年累月后会如何演变。一个传奇故事诞生的背景，一个祭典举办的原因，透过这些研究，就能得知大众的生活习惯和内心所想，民俗学就是这样一门学问。柳田国男的传奇研究和折口信夫的稀人理论都相当知名，或许有人曾经在其他地方看过或听说过吧。」

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少了。

教室里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高槻讲课的嗓音。

「说不定在场的同学当中，已经有人知道我是谁了。『之前在电视上看过耶，头头是道地讲着妖怪的议题』。没错，我之前确实接过这种工作，而且现在也主要在研究怪谈和奇异传说。鬼故事、奇幻故事、妖怪或幽灵──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当代流传的怪谈及都市传说，比如厕所里的花子，以及有点过时的裂嘴女等等。这些故事得以流传的背景因素，以及被认为是故事原型的事件，都是我目前致力研究的议题。」

老实说，尚哉实在很疑惑这些东西究竟算不算学问。这位帅哥是认真在研究这种东西吗？

但教室里的学生确实都对这位名叫高槻的男人说的话产生兴趣，已经没有人在滑手机或和别人聊天了。

尚哉也不例外。他虽然对都市传说没什么兴趣，还是觉得高槻说的这些话挺有意思。

毕竟高槻本人说话时的表情比任何人还要投入，眼神还像孩子般闪闪发亮。

入学后这几天，他已经上过好几堂课。教授和讲师的风格形形色色，授课方式也因人而异。有的教授完全不跟学生有眼神接触，只顾着叽叽咕咕念着自己撰写的教科书。有的副教授满嘴专业术语，根本不考虑听者有没有听懂。有的讲师从第一堂课就完全忽视玩手机或打瞌睡的学生，不愠不火地专注于课程──跟那些相比，这堂课可真是太有趣了。

「然后，我要向各位同学提出两个请求。第一，希望同学们能协助我的研究。」

说完，高槻再度环视教室一周。

「我开设了一个名叫『邻家奇谈』的网站，连结就放在青和大学官方网站的民俗学专页上，请各位之后点进去看看。网站上是我过去搜罗的都市传说实例及分类，但也接受一般人的投稿。如果听说过类似的故事，有过类似的奇幻经历，或是母校有七大不可思议传说等等，请务必投稿给我……啊，但不要投稿自己编撰的故事或不实谣言喔。虽然这些也可能演变成新的都市传说，我也很感兴趣，但在分析及研究时会造成干扰。呃，换句话说，我的意思是……」

说到这里，高槻首次拿起粉笔转向黑板。

结果写下的并非文字，而是看似体型肿胖的蛇……应该是蛇吧。没有脚，尾巴尖细，从血盆大口中延伸而出的闪电状线条，恐怕是舌头吧。

「这是槌之子。」

高槻指着黑板上的画，做出如此宣言。

教室里传来笑声。看来上天没有给这个男人绘画的天分。

「往后的课程会再次提及槌之子，今天就不用抄笔记了──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槌之子是一九七○年代在日本引发热议的传说生物。身长三十至八十公分不等，头部是三角形，身体肥短，尾巴尖细。其实槌之子的记载可以追溯至相当久远的年代，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就出现过名为『野槌』的山野精灵。于江户时代编纂成册的《和汉三才图会》中，也记载了名为『野槌蛇』的蛇类，普遍认为就是在描述槌之子。目击案例从东北到九州都有，范围相当广，目前悬赏金额最高甚至达到三亿日元，但这个生物的真相至今仍是未知数。」

高槻在槌之子的图画旁流利地写下「古事记　野槌（山野精灵）」、「和汉三才图会　野槌蛇」等板书。他的字迹比差强人意的画技好看多了。

「然后，如果有人将『我在横滨市看到槌之子了！』的目击报告投稿到我的网站上。」

高槻弯起手指，并用指关节敲敲画在黑板上的槌之子图画。

「这会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教室里再度传出笑声。

「接下来，我就会去搜集这项报告的证据。如果有机会，会跟提供报告的人见面，请他带我到目击地点，然后花一点时间在那里寻找槌之子的踪迹。」

学生们哄堂大笑，尚哉也差点跟着笑出来。因为他脑海中浮现出西装笔挺的高槻卷起裤管，拿着捕虫网得意洋洋地拨开草丛找蛇的画面。

「而且我还会跟附近的居民四处打听有没有看过槌之子。毕竟关东地区虽然在多摩川周边或土浦有出现过目击报告，但在横滨倒是第一次听说。我会全心全意地寻找槌之子的踪迹──可是后来却发现，这个槌之子的目击情报并非属实。」

至此，高槻在槌之子上方画了一个大大的「╳」。

「我一定会非常沮丧吧。除了先前认真寻找的工夫全部白费，还会衍生出更严重的弊害──可能会因为我的疏失，让这片土地产生完全错误的民间传说。」

高槻颓丧地垂下肩膀，神情哀戚地看着槌之子的图画。

「因为我四处打听，附近的居民中或许会有人误以为『这个地方说不定有槌之子』，『连大学老师都特地来找了，想必一定有』。可能也会有人心怀执念，将其他生物误认成槌之子，还大肆宣传『这里真的有槌之子！』这样一来就会乱七八糟了。本来应该没有槌之子的土地，却因为我前往考察，导致毫无地缘依据和文化背景的槌之子传说在此扎根。在寻找槌之子的猎人或研究者眼中，我这种行为就是在捣乱。」

这话确实有点道理。因为在根本没有槌之子的地点，煞有其事地流传槌之子存在的谣言……至于现实中到底有没有槌之子猎人这种职业，就先暂且不论。

「所以，请各位千万别在『邻家奇谈』上投稿有意图的创作或谣言。此外，也谢绝在网路上看来的故事。希望大家将除此之外的类别，比如直接从他人口中听到的故事，或是亲身经历投稿──这就是我第一个请求，麻烦同学们配合。」

高槻向大家低头一鞠躬。

接着，将画得四不像的槌之子留在黑板上，再次转身面向学生。

「第二个请求是针对授课的方式。我的课程基本上是以两堂课为一单位，第一堂是〈介绍篇〉，用各种案例来介绍一个主题。第二堂是〈解说篇〉，用具体的方式解说第一堂介绍主题的关联、渊源及文化背景。所以如果没听介绍只听解说的话，应该会一头雾水。花九十分钟听毫无概念的内容，应该有点辛苦吧？所以没办法来听〈介绍篇〉的人，可以不必来上〈解说篇〉的课。不是叫你们不要来，只是觉得来了也没什么意义──所以第二个请求就是『请尽可能不要缺课』。」

听到高槻这番话，教室里顿时吵嚷起来，尚哉也心想，没想到这堂课这么硬啊。不对，都已经选修这门课了，本来就不该缺课。

这时，高槻露出一抹微笑。

「话虽如此，各位还是学生，此刻说不定是一生中最想尽情玩乐的时期。不但要打工，要参加社团活动，还想谈恋爱，我想各位应该会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也会出现生病或奔丧等不可抗力──所以为了因故无法听到〈介绍篇〉的同学，我会采取补课措施。原则上会订在周五的第五堂课，如果连这个时间也难以配合，就来我的研究室吧，会把在〈介绍篇〉课堂中发的讲义给你们。当然，只听了〈介绍篇〉却无法出席〈解说篇〉的同学也能比照办理。」

教室里又掀起一阵骚动，这次反应激动的主要是女孩子。「咦？可以去高槻老师的研究室？」「讨厌～难道还有个别指导吗～？」话题朝奇怪的方向变得热络起来。

「好，以上就是课堂简介和注意事项，剩下的时间就来上课吧──第一堂课还是用正统一点的方式比较好，今天就来聊聊『计程车怪谈』吧。猜大家都听过，就是计程车乘客消失无踪，后座椅面却变得湿答答的故事。今天是〈介绍篇〉，下礼拜是〈解说篇〉。如果对这个题材没兴趣，下周的解说课可以自行跳过。那要发讲义了，麻烦请往后传。」

说完，高槻就将一叠讲义交给坐在最前排的学生。

尚哉前排没有坐人，高槻就往上走一个台阶，直接把讲义拿给他。

讲义上罗列了各式各样的故事，有些根本就是怪力乱神的杂志、周刊或八卦报刊上的文章，在地名、年代等处还画了标注线。

尚哉后面的两个女孩拿到讲义后看了一眼，接着望向彼此，露出快要笑出来的表情。她们脸上一半写着「真的要教这些东西喔？」，另一半则是「但感觉很有趣」。尚哉应该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

他第一次觉得大学这个地方挺有趣的。

而且也觉得──高槻彰良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高槻的课堂结束后，尚哉一走出校舍，名为社团招揽的狂风就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你是新生吧？对英文话剧有兴趣吗？待会在活动会馆2A即将上演《阿玛迪斯》的部分桥段，请务必参考看看！」

「我们是网球社『STEP』！一起挥洒汗水和青春吧！我们会跟其他学校举办联谊！还会跟知名的贵族女大联合举办喔！」

「我们是电影研究会！每周五都会举办鉴赏会，对自制电影有兴趣的人千万不要错过！」

「我们是落语研究会～这个礼拜每天晚上五点都有表演喔～！」

没一会工夫双手就被塞满传单，好几次都差点被强行拐走，只好连忙躲进校舍旁的小路避难，结果连书包都被擅自塞满了传单。怎么回事，现在又不像高中可以靠室内鞋或校徽的颜色辨别年级，学长姐到底是怎么分辨出对方是新生的？

对各个社团来说，四月这个时期应该是招揽新社员的黄金时期。早上还没有如此盛况，到了下午社团招揽的威力就变得非常凶猛。校区内摆设入社摊位的中央大道附近，更是挤满了等着新生经过的学长姐们。

把被扯歪的帽T和眼镜整理好后，尚哉深深地叹口气。穿过社团招揽区就像冲进食人鱼群一样。看来只能从校舍后方绕过去了。

才这么想着刚踏出第一步，就再次被人叫住。

「──你是新生吧？」

极度烦闷地转头一看，身后是一对仪容整洁的男女。

开口搭话的是女学生，她将一头乌黑长发扎成马尾。

「要招揽社员的话，那就免了。」

尚哉用拒绝报纸推销的口气回答后，女学生苦笑着说：

「唉呀，不是啦，规模没有社团那么大。该怎么说呢，我们是更轻松一点的集会，只要大家在喜欢的时间聚一聚聊个天就好。」

「对呀对呀，就是轻松的集会。聚会时会各自找些主题，稍微辩论一下。不，还不到辩论的程度，应该算是闲聊吧。」

男学生用力点头说道，皮笑肉不笑的感觉相当可疑。

「……只是闲聊而已，何必来招揽新生？」

听尚哉这么说，男学生就夸张地摇摇头。

「没这回事！尽管只是闲聊，也经常需要广纳新的意见呀。对了，你对人生有什么看法？我们出生后，经历了上学读书、考进大学、踏入社会、结婚等形形色色的体验，但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吧？那人生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不好意思，我对哲学不太──」

「不不不，是比哲学更轻松的话题！」

「是呀，轻松闲聊而已……你想想，大学期间如果没有加入社团，就很难找到归属感，也会觉得很寂寞吧？我们有个聚会用的空间，只要是入会的会员都能随时利用。想来就来，跟大家轻松地聊聊天就好。我们真的只是轻松聊天的集会。」

两人一再强调「轻松」二字，还缓缓拉近距离。

尚哉心想，啊啊，难不成是──

「──你们是宗教团体吗？」

单刀直入地这么一问，男学生的脸颊顿时一抽。

女学生依旧笑容满面地说：

「讨厌，怎么忽然说这种话？我们才不是宗教团体呢。」

后半段的声音突然扭曲变形。

尚哉叹了口气。

他从书包里拿出耳机说道：

「……之前虽然在哪看过『说谎时表情会变』这种说法，但是大错特错。」

「什么？」

听尚哉这么说，女学生一脸狐疑。

尚哉将耳机塞进左耳。

「我并不打算全盘否定宗教，毕竟确实有人将此当成心灵寄托，或许也有人曾因而得到救赎。但我不相信这种东西，也不觉得寂寞，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了，不好意思。」

微微低头示意后，尚哉就转身迈开步伐。虽然听到两人在身后喊着「啊，等一下」，也毫不在乎地将耳机塞进右耳，打开音乐播放器。耳机里传来前阵子流行的连续剧主题曲，他马上就将后方的声音抛诸脑后了。

在大学的新生指南资料中，也写着「可能有不肖分子会打着社团招揽的名义将人拉进邪教，请务必小心」的注意事项。

虽然不清楚他们算不算是要把人拉进『邪教』，也不想跟过去试一试。当用谎言诱骗他人的那一刻起，尚哉就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人在说谎的时候，表情是不会变的。

变的是声音。

话虽如此，看来也只有自己才能体会这种感觉。

从某个时期开始，人们说谎的声音在尚哉耳中听来，就像是歪曲变形了似的。

第一次意识到时，尚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相当困惑。当把「有时候觉得声音听起来很扭曲」这件事告诉父母后，他们马上怀疑尚哉患有听觉障碍。但跑遍各家医院，不只耳朵连脑部都做了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渐渐地，尚哉才终于发现。

听起来扭曲变形的，只有人类的声音。

而且只有人类说谎时的声音，听起来才会扭曲变形。

听到扭曲的声音时非常不舒服，听久了还会觉得恶心。但每当有人说谎就会立刻发现，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人类随时随地都在撒谎。为了保身，为了虚荣，张口就能谎话连篇。关系亲密的友人会若无其事地欺骗自己，这就是让人不想知道的真实。这个世界满是谎言，处处都是扭曲变形的声音。

干脆把听得出谎言的耳朵弄坏好了，这个念头在心中出现过无数次。如果把原子笔芯或线香戳进耳里，是不是就会丧失听力？但每当下定决心动手时，却又害怕得不得了，根本无法下手。

既然这个现象是某天忽然开始的，同理可证，或许也会在某一天忽然恢复原状吧。这种乐观的想法，也在一年年的流逝中逐渐消失殆尽。

他反而学会了最低限度的应对方法。

不想听到讨厌的声音，那就先让其他声音流进耳中吧。他觉得发明随身音乐播放器跟耳机的人真的是天才。从耳机传出的音乐，就能消除绝大多数外面的声音。

而且──如果不想在他人撒谎时屡屡受伤的话。

只要拉起一条线就行了。

尽管肉眼不可见，但绝对能够阻绝自己与周遭的线。

如此一来，只要别跨足到线的另一头就好了。

刻意孤僻行事也会引来各种麻烦，所以能免则免。跟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谈笑风生，建立安全稳定的关系也是很重要的。

可是绝对不能和他人深交。

绝对不能越线，主动向对方示好。

那是因为，当对方对尚哉说谎时，尚哉一定会发现。

所以大学期间不打算加入社团，更不想参加「轻松的闲聊聚会」。出席朋友间的酒摊次数，也会控制在最低限度。这样就好。只要有耳机和眼镜保护耳目，世界就会被赶到线的另一端，谁对谁撒谎的肮脏日常，也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刚才那个女学生说──大学期间很难找到归属感，也会觉得很寂寞吧？

他并不觉得寂寞。

线内侧的世界永远平静安详，毫无波澜。

而且在大学里也不会完全找不到归属感，有个地方最适合喜欢独处的人。

没错，就是图书馆。

青和大学图书馆的构造为地上八层，地下三层，整体相当气派。举凡各种文献、报纸、周刊杂志和影像资料等等，馆藏资料相当丰富，还有无线网路。一楼的阅览区能享受到巨大落地窗外倾入室内的阳光，总是座无虚席，但在造访图书馆第三天时发现，只要越往地下楼层走，人就会越来越少。可能是因为天花板比地上楼层来得低，给人些许压迫感，空调设备也差强人意，感觉空气不太流通。也可能单纯只是图书配置的问题。

在设置于地下二楼墙边的阅览区找好位置后，尚哉拿出手机。

他想查一查高槻刚才说的「邻家奇谈」。

没想到出现在萤幕上的是排版整洁清爽的网站。有各式各样的都市传说分类与案例，以及一般民众投稿后尚未整理的故事等等，整齐有序地罗列在网站上。

网站最上方写着这么一句话。

把你身边流传的奇妙故事告诉我吧

尚哉试着点开一般投稿的页面。

新文章最上方的故事如下：

虽然隔了有点久，但之前在美容院坐我隔壁的女性跟造型师说的故事满有趣的，所以上来投稿。

似乎是她小时候遇到的事。

当时经常有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大叔在她家出没。

大叔没做什么事，就只是在家里来回走动而已。所有家人都对那个大叔漠不关心，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大叔的存在。

某一天她从小学回到家后，发现那个大叔两只手挂在晾衣杆上，整个人垂挂在上头。

见状，她心想「啊啊，大叔被妈妈拿去洗了吧」、「洗干净之后被挂在上面晾干」。

在那之后，大叔就消失无踪了。

当时她年纪还小，天真地以为「大叔一定是被洗过所以才消失的」。

会不会是现代的妖精之类的呢？

看完文章后，尚哉疑惑地歪着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故事在所难免，但完全没把结局交代清楚。或者该说，内容本身也让人不知做何判断。

看到「穿着紧身衣的大叔」时，就觉得搞笑的成分大于惊悚了。如果那个大叔其实不是妖精也非妖怪，只是普通人类的话，那就只是普通的怪人而已，光想就让人毛骨悚然。但看到「她的家人都漠不关心」，又觉得果然是某种超自然的存在。「因为被洗过晾干才会消失不见」这种猜测，也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高槻会把这篇故事如何分类，安上学术性的定位呢？

听了「民俗学Ⅱ」的第一堂课才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主题，只要自己感兴趣，都可以视为一门学问，当成研究对象，这就是大学。

尚哉从书包里拿出写到一半的课表。

并在依旧空白的星期三第三堂空格中写下「民俗学Ⅱ」。

随后为了寻找搜寻馆藏资料的设备，尚哉从座位上起身。

高槻在课堂中提过的《古事记》、《日本书纪》及《和汉三才图会》，这座图书馆应该都有收藏。他想确认这三本书中，是不是真的记载了槌之子的事迹。

高槻彰良这个男人确实非常有趣。

而且随着课堂进行，让人越来越觉得是个「意外有点少根筋的帅哥」。

某天，高槻难得上课迟到了。

课程开始十分钟后，高槻才急忙冲进教室，并慌慌张张地打开麦克风说：

「抱歉迟到了！本来以为放在阳光直射桌上的水果三明治还能吃，但果然不行！我吃坏肚子去厕所蹲了好久，真不好意思！」

……教室里的学生应该都心想，这种事没必要大声强调吧。

另一天的课堂上，他在黑板上画图讲解裂嘴女的外型变迁，但成果实在惨不忍睹。起初只有长发和口罩这两个特征，结果又加上红色大衣和白色喇叭裤，还戴着红帽子，感觉下一步就是搭上红色跑车了──看着黑板上画的图，坐在尚哉后方的学生小声地说「总觉得很像会在幼稚园看到的『我的妈妈』画像耶」……大致上确实是那种风格。

话虽如此，课堂本身还是浅显易懂，让人充满好奇的内容。其他课程的学生出席率都在逐渐下降，有些课甚至从原本的大教室降级到中教室，但高槻的课还是盛况空前。尽管人数没有第一堂课那么多，但每次教室都能坐到八成满。

反过来说，还是有人会跷掉高槻的课──但关于这一点，就得提到高槻这个人的另一个特征了。

上周已经上完〈介绍篇〉，这周要上〈解说篇〉时，高槻一如往常地环视教室一周，盯着几个学生这么说：

「你、你，还有那边的你、你、你，上次没来也没参加补课，今天却还是来上课啊？跟得上吗？要不要把上次的讲义发给你们？」

不管是坐在最前排的学生，还是坐在最后排的学生，高槻都一视同仁地问道。他的视力应该很好，恐怕连记忆力都好得出奇。这个班应该超过两百人，却能记住每次来上课的学生的脸。

六月初的时候，不只是脸，尚哉连名字都被高槻记住了。

当课程结束，学生们准备起身离开的那个瞬间，高槻再次打开原先关闭的麦克风电源说：

「啊啊那个，差点忘了。文学院一年级的深町同学，深町尚哉同学在吗？」

「……咦？啊，是！我……我在这里。」

忽然被这么一喊，尚哉差点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高槻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对人指名道姓。总之尚哉先举起一只手，表明自己的位置。

高槻看了他一眼。

「关于之前交上来的报告，我想跟你谈一谈，待会有时间吗？没空的话，麻烦之后再找时间来我的研究室。」

「有……我有空，没关系。」

尚哉回答后，高槻说了声「太好了」并点点头，对尚哉招招手。无奈之下，尚哉只好跟准备从教室后门离开的学生们朝反方向，往讲台走去。偏偏今天坐在后排，结果适得其反。

所谓的报告，是高槻上礼拜的课堂上出的作业。

他要学生选一个之前讲解过的主题，用自己的方式归纳统整。但为什么会因为那个报告忽然被叫住呢？难道是写得太烂了？

几乎所有学生都离开教室后，尚哉才终于走到讲台前。教室里安静无声，高槻正在擦拭写在黑板上的字。

看着那身高贵英伦风西装的背影，尚哉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我写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啊啊，不好意思。忽然在大家面前叫住你，吓到了吧？」

高槻转过头，将沾上粉笔粉末的手指拍了拍。

「待会可以来我的研究室一趟吧？等等还有课吗？」

「今天已经没课了。礼拜三只排到第三节。」

「那就好。来，我们走吧。」

高槻拿起自己的包包走了出去。

黑板旁边的出入口，学生基本上不会使用，变成了教职员专用。高槻踏着飒爽的步伐往那道门走去，因此尚哉也急忙跟在后头。

尚哉是第一次在讲台和阶梯教室座位的距离之外看着高槻。两人并肩同行后，他才再次感受到高槻的高挑身材。尚哉身高一七二公分，看着高槻时还得微微抬头，看来高槻的身高超过一八○。他的双脚修长，步幅也很大，于是尚哉稍稍加快脚步走在高槻身边。

教职员用的出入口能直接通到校舍外。因为是阶梯教室，后排座位是在二楼，教室最下方则是一楼。

穿过阳光洒落的中庭时，高槻开口说道：

「别那么紧张，你的报告写得很好，毕竟每堂课都有来，好像还会抄笔记嘛。我觉得你是个认真的好学生。」

高槻笑容满面地看向尚哉。

那透着光芒的眼眸瞬间闪过一抹蓝色，让尚哉吓得目瞪口呆。

不是西洋人那种明亮的蓝眼睛，而是更加深沉，接近夜空的那种蓝色。

「深町同学？怎么了吗？」

尚哉不由自主地抬头紧盯着高槻的脸，高槻一脸狐疑地往下看着他。

刚才应该是被光线影响吧，现在看起来又是普通的深褐色眼睛了。

「啊，不，没什么……那个，老师。」

「什么事？」

「你真的都记得每次来上课的学生的脸？」

「记得啊，我的记忆力从以前就比别人略强一点。」

高槻说完笑了笑。总觉得不是略强一点的程度耶。

这个时间的中庭感觉有些混乱。四月结束后，社团招揽的气势也逐渐减退，但原先在这里活动的人似乎又重回现场，只见四处都是学生在各自忙碌。有放音乐练舞的热舞社、围成圆形练习发声的戏剧社，不知为何有一大群人在玩跳绳，还有在练习杂技的人，应该是街头表演研究会吧。

高槻在这群学生中穿梭自如，并走向人称研究室大楼的建筑物。

尚哉问道：

「既然报告没问题，为什么还要把我叫出来？」

「嗯。其实我想谈的是报告附加的部分。」

高槻这么回答。

所谓的报告附加，是高槻指派报告作业时曾说「如果能额外附加听别人转述的神秘故事，或是自己的奇妙体验，我会加一点分，能写的人再写就好。但就像之前说的，不接受自创和随口胡诌的故事喔」。

所以尚哉把童年经历的那个奇妙体验写在报告里。

「先确认一下，那不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故事，也不是从其他地方看来的，而是你的亲身体验吧？」

「……是的。」

「这样啊。我很有兴趣，请务必把详情──」

就在此时。

高槻身旁忽然响起翅膀拍动的声音。

尚哉也吓了一跳，不禁往该处看去。

原来是两只纯白的鸽子振翅飞了过去，两个拿着丝质礼帽和手杖的学生慌张地追在后头。

「……是魔术研究会吗？要练习从帽子变出鸽子的魔术，应该在室内比较……老师？」

这时，尚哉发现站在身旁的高槻整张脸都绷住了。

高槻的包包从手上滑落而下，修长的身躯开始不稳摇晃，尚哉赶紧伸手试图撑住，却事与愿违，两人一同跪在地上。

「高槻老师？老师，你还好吧！」

尚哉往高槻一看，只见他低垂的脸庞完全失去血色。是贫血吗？周遭的学生也发现异状，纷纷担心地看了过来。

高槻轻轻用手扶着额头，开口说道：

「……啊啊，抱歉，我被吓到了。」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有些无力，口气却很沉稳。

「过一阵子自然就会恢复了，别担心，我没事。」

「是贫血吗？」

「嗯，类似……我，很怕鸟。」

「啥？怕……鸟吗？」

在高槻倒地之前，确实有鸟飞过他的身边。

虽说是鸟，刚才也只不过是鸽子而已。

「为什么要怕呢……鸽子不会攻击人类吧？」

「你问我也没用啊，我就是害怕所有鸟类，是一种恐惧症。」

高槻说完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以往，脚步还是有点不稳。

「恐惧症？为什么这么怕鸟呢？」

「深町同学，你有看过希区考克执导的电影《鸟》吗？」

「没看过。」

「那真的该去看一下，你一定也会对鸟产生恐惧。」

「请不要把自己的恐惧症传给他人。」

「唉呀，其实主要原因也不是那部电影啦──我从以前就不太喜欢鸟类。麻雀或鹦鹉这种小型鸟还能忍受……啊啊，但如果数量一多也受不了。那种『啪沙啪沙』的振翅声总是会传到耳里。」

高槻整张脸皱成一团这么说，看来是真的很讨厌鸟类。不过，尚哉虽然也听说过「蜘蛛恐惧症」，却没想到真的会怕到脸色铁青昏倒的程度。

「不用去保健室吗？」

「没关系，在研究室休息就好。」

「啊，我帮你拿包包吧。」

尚哉心想哪怕这样也好，便将手伸向高槻准备提起的包包。

高槻看着尚哉眨了好几下眼睛，似乎很惊讶，随后微微一笑。

「谢谢，但里面放了文件和电脑，应该很重喔？」

「那就更应该帮你拿了。」

高槻说得没错，尚哉拿起包包后就觉得沉甸甸的，实在不该让步伐不稳的人拿着走。

高槻对拿起自己的包包往前走去的尚哉说：

「深町同学很体贴呢，是会在电车上自动让座给老人家的类型。」

「……哪有，这很正常吧。」

「要给『正常』下定义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在你心中，认为善待弱者的行为很正常的话，那我觉得你算是非常亲切的人。」

「这种说法真有学者的风格。」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学者呢。」

高槻笑着这么说，口气比刚才更沉稳，看来情绪应该恢复了吧。

高槻的研究室位于研究室大楼三楼。这栋建筑物是各学院教师和研究生的大本营，大一学生没什么机会来访。每间研究室的门上都标示着简单的房号，以及小小的教师姓名。

高槻的房号是304，他直接推门而入，似乎没锁门。

尚哉也跟在后头准备走进房内──却顿时吓得停下脚步。

有个人倒在地上。

是个长发女学生。她横卧在房间中央的大桌和墙边书柜的中间，看起来像暴死街头的尸体似的，身上穿着宽松过大的衬衫和陈旧牛仔裤。四周散乱着书本，整体看来有点像案发现场。高槻都走进来了，她还是动也不动，手指伸向地上那些摊开的书本，简直就像在展示死前留下的讯息。

「咦？怎么回事！那、那个，要、要不要叫救护车……！」

「唉呀，没事啦，她经常这样。」

高槻用泰然自若的语气，对大受震撼的尚哉这么说。

「喂～瑠衣子同学～不能睡在这种地方啦，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好了，快起来。」

「嗯～……？」

被高槻拍拍肩膀后，名为瑠衣子的女孩才缓缓动了动身子。

「咦～……什么？彰良老师？……讨厌，我睡着了吗……」

「真是的，不能因为学术发表会快到了就勉强自己啊。论文进入最后阶段的话就来找我商量，待会让我看一眼。总之不能睡在地板上啦，脸颊都压出地板的痕迹了。」

「啊～……对不起，因为地板凉凉的很舒服……」

抓住高槻伸出的手后，瑠衣子在附近的折叠椅坐了下来。如高槻所说，她的脸颊明显压出地板接缝的纹路。她拿起红框眼镜往脸上一戴，却还是戴歪了，随手扎起的长发也乱成一团。

这时，瑠衣子将视线移向尚哉，歪斜眼镜下方的双眼迷蒙地眨了几下。

「嗯～……？彰良老师，这个可爱的孩子是谁啊……一年级的吗？叫什么名字？」

「啊，呃，我是文学院一年级的深町。」

「是吗？我也是一年级耶，不过是研究所啦。我叫生方瑠衣子，请多指教～」

瑠衣子这么说，没有妆容的素雅脸庞勾起一抹憨傻的笑容。看来她真的是睡迷糊了。

高槻捡起散乱一地的书本说：

「瑠衣子同学，深町同学是客人，不可以调戏人家。我先帮你泡杯咖啡，喝下去清醒一下──咦？瑠衣子同学，你今天不是有补习班讲师的打工吗？」

听到这句话，瑠衣子浑身一震。

她终于把歪掉的眼镜重新戴好，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手表，顿时吓得瞪大双眼猛然起身，把椅子撞得铿锵作响。

「糟糕，忘记了！……我想想，现在回家换衣服化妆……好，勉强来得及！那我先走了，彰良老师，谢谢你帮我记得这件事～！」

瑠衣子一把抓起似乎被她踢到桌下的包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研究室，感觉十分匆忙。

尚哉不禁愣在原地目送瑠衣子离开，高槻则苦笑着对他说：

「深町同学，以防万一先把话说清楚，她是非常糟糕的研究生例子，我的研究生不是人人都像她那样喔？」

「喔……研究生真的很辛苦呢……」

总而言之，他已经彻底看出瑠衣子处处掉漆的感觉了。

「但她是个很认真又热心的好孩子，学术发表会之前研究生几乎等于是住在研究室和图书馆里了──好了，深町同学，抱歉一开始就让你看到这么奇怪的画面。总之先在那边找位置坐吧。」

高槻这么说，并从尚哉手中拿回自己的包包放在桌上，往研究室深处走去。

「难得来一趟，也该拿出饮料招待一下。你想喝什么？有热可可、咖啡、红茶和焙茶。红茶和焙茶是用茶包泡的，顺带一提，热可可是VAN HOUTEN的唷！」

「啊，麻烦给我咖啡吧。」

「推荐你喝热可可……」

「我不喜欢喝甜的。」

拜托别一手拿着VAN HOUTEN的袋子，用遗憾至极的眼神看我好吗。

虽然觉得让刚才身体不舒服的人准备饮料不太好，但高槻的气色几乎恢复了。看样子确实如本人所言，只要过一会就没事了。

尚哉在折叠椅上坐下，环视研究室一周。

高槻的研究室十分宽敞。除了摆放于中央的大桌外，角落还有两张放着电脑的书桌。入口正前方的墙上有一扇大窗，剩下三面都被书柜塞满了，空气中隐约有种旧书店的气味。架上除了专业书籍之外，还夹杂了许多MU月刊2和次文化类的都市传说书籍，很有高槻的风格。

窗前有张放着热水壶和咖啡机的小桌。高槻从桌子旁边的餐具柜中拿出马克杯并问道：

「深町同学，你今天是第一次踏进研究室大楼吗？」

「啊，是的……没想到连续剧里的研究室满合理的，整体气氛就是这种感觉。」

「我的研究室已经算很正常了。考古学的舟桥老师房里放了土偶和火焰式土器，西洋中世纪史的田村老师房里还有骑士盔甲和长枪呢。日本史的三谷老师，研究室架上放了一整排市松人偶喔。」

「……三谷老师在研究市松人偶吗？」

「不，好像单纯只是兴趣。在跳蚤市场看到就会买下来，其中还有半身焦黑的人偶，超恐怖的呢。虽然三谷老师说那些人偶不会动，但学生们都怕得要死，完全不敢靠近他的研究室。」

准备饮料的同时，高槻笑着这么说。

听着高槻的嗓音，尚哉不禁心想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舒服。

或许柔和的声调与随时都很愉悦的口气也有影响，更重要的是高槻不会撒谎。虽然只有在课堂上和刚才从教室走到这里时听过他的声音，这一点依旧难能可贵。

人类可以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撒谎。虽说为了取悦对方时多少会把话说得夸张些，到头来也跟撒谎没两样，但在高槻身上甚至没有这种情况，所以听起来十分悦耳。如果是这个嗓音，听久了还是能觉得安心自在。

一浮现出这个念头，心底最深处忽然传来声音。

──这也不代表那个男人未来绝对不会说谎啊。

尚哉的心怯懦地瑟瑟发抖，那个声音仍狡猾地持续低语。

那家伙总有一天会说谎，这是必然的结果。

别相信他，拉起线，千万不准越线。

因为你……

已经变得『──』了──

「……深町同学？」

高槻的嗓音忽然从极近处传来。

尚哉惊讶地抬起头，发现高槻不知何时拿着托盘站在一旁。足以媲美演员的俊美脸庞凑到尚哉面前盯着他的脸，近到让人想说「没必要离这么近吧」的地步。

「怎么了，脸色忽然这么难看？」

「啊，不……」

正想回答「没什么」时，近在眼前的高槻双眸中似乎又出现一抹蓝色，尚哉顿时倒抽一口气。

又来了。那双带有深沉色调的蓝眼睛，就像在乡下仰望的夜空。

小时候经常去祖母家玩，当时抬头看到的夜空正好就是这种颜色，看久了甚至让他有些恐惧，深怕会被夜空吸进去，抛到某个未知的虚空里头。

「──老师，你有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吗？」

尚哉忍不住开口问道，高槻有些惊讶地歪着头。

「咦？没有啊，怎么回事？」

「那个……你的眼睛有时候看起来是蓝色的。」

高槻将托盘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些许困惑之色。

「经常有人这么说，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虹膜的颜色取决于麦拉宁黑色素的比例，可能我眼睛里的色素量跟别人不一样，在不同光线下就会有这种效果吧──来，请用。」

高槻从托盘上拿起装有咖啡的马克杯放在尚哉面前。整个杯子画满了迷幻艺术风格的大佛，感觉很前卫。

「……为什么是大佛啊？」

「啊啊，这个啊，是以前一名研究生去奈良带给我的土产。深町同学不喜欢大佛吗？」

「呃，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对了老师，你的……」

「嗯？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说着，高槻在尚哉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高槻手上的蓝色马克杯装满了热可可，上头还放着棉花糖，空气中弥漫的甜蜜香气差点让尚哉头昏眼花。

「……老师，你是蚂蚁人啊。」

「因为大脑的唯一营养来源就是葡萄糖嘛，还是要积极摄取糖分比较好。」

也就是说，这个人平常就会吃这种甜死人的东西吗？这样体重应该免不了会上升吧。但他那张甜美俊俏的长相，确实也很适合甜滋滋的饮品。

「好了，深町同学，进入正题吧──关于你写的神秘体验。」

高槻喝了一口杯中的热可可，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后，接着说道。

「虽然也有几个同样写了奇幻故事的学生，但大部分都是抄袭网路或书上看来的题材，只是稍作改编而已。但你写的故事跟他们不一样，让人有种『哇，这应该真的是亲身体验吧』的感觉，所以才把你叫过来。没错，我记得……是这样的故事吧。」

说完，高槻忽然露出凝视半空中的眼神。

他开口说道：

「这件事发生在我的小学时期。

去乡下祖母家玩的时候，虽然仅此一次，但我碰上了一场深夜中举办的祭典。

祭典本身每年都会举行，我也很期待参加祭典，只是那一年我发了高烧无法前往。但半夜醒来时却听见太鼓声，以为祭典还没结束，就一个人偷偷跑出祖母家。

抵达祭典会场时，场上只剩下盆舞活动，摊贩全都收摊了。空中挂着好多从未见过的蓝色灯笼，大家就在灯笼下配合太鼓声翩翩起舞。奇怪的是，现场完全没有盆舞音乐，所有人也都戴着面具。

到了早上，我把祭典的事情告诉家人和祖母，他们却说『从来没听过这种祭典，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但毕竟是亲身经历的神秘遭遇，我还是先写下来了。」

简直就像把写在空中的文字逐一朗读出来似的。

尚哉惊讶地看着高槻。

他虽然不太记得自己写的内容，却觉得高槻刚才说得完全正确，说不定还一句不漏。

「老师，你把我写的文章全记下来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的记忆力比别人略强一点，可以过目不忘。」

「这算是……『瞬间记忆力』或『超忆症』之类的吗？」

尚哉之前有在其他地方看过，有些人能将所见所闻和发生的事，全都原封不动地记在脑子里。

「嗯，大概是那种感觉。好在对这个职业来说还算方便。」

高槻果断地说。难怪每次都能记住来上课的学生的脸。之所以一口咬定其他学生的故事是抄来的，也是因为完全正确地记得过去在网路或书上看过的文章吧。

「别管我了，深町同学的体验比较重要。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可能记不清楚了。」

「回答记得的部分就好──你说是小学发生的事，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呢？当时几年级？」

「四年级。」

「是吗？那已经满大了耶，也学到不少知识和智慧了。所谓的乡下是在什么地方？」

「在长野，是离车站很远的山里面……不过不记得具体位置了。虽然当时每年都会去拜访，但没有注意过地址。」

「『从未见过的蓝色灯笼』这个说法让人很好奇呢。这是什么意思？平常的祭典不会使用蓝色灯笼吗？」

「对，平常都是红色灯笼，正中央会写上店家的名字……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蓝色灯笼，在那之后也没见过。」

隔年跟堂哥们去祭典时，尚哉已经亲眼确认过了。悬挂在祭典会场的灯笼当中，完全没有跟那天晚上一样的蓝色灯笼。

高槻十分好奇地点点头，却没有做笔记，可能是因为没必要吧。

「你在报告中没有提到参加祭典后发生了什么事。你当时也加入盆舞的行列，一直待到早上吗？」

「啊，不……我没有一起跳。那个……只是在外围观看而已。而且等回过神来就已经早上了，不知何时回到被窝里，所以才怀疑是不是一场梦。」

「这样啊，这种状况很常见呢。不过──应该有某些理由让你觉得『那可能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的亲身体验』吧？」

听到高槻的疑问，尚哉顿时答不上来。

高槻彷佛逮住这个机会般再次提出问题。

「如果你只觉得是一场梦，应该就不会把这个故事写进报告里了，所以有某些因素让你知道那不是梦，有某个可以证明参加过深夜祭典的证据。那是什么？你到底是用什么依据判断那不是梦？」

尚哉心想，他真的很敏锐，不愧是头脑聪明的人。

……可以坦承到什么程度呢？

为了掩饰刚才没有立刻回答的窘样，尚哉将手上的杯子凑到嘴边，慎重地考虑起来。只要忽略杯子上的迷幻艺术大佛图案，咖啡本身的味道其实还不错。

如果照实搬出那天晚上的遭遇，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而且，既然要提到那天晚上的事，势必会说到耳朵的问题，但这种事更不会有人相信了。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于是尚哉放下杯子开口说道：

「醒来的时候，发现睡衣上沾着草叶。发烧以后我一直在睡觉，除非半夜自己跑出去，否则不会沾到草叶。所以才觉得『啊啊，这件事可能是真的』。」

他没有说谎，事实的确如此──当然，让尚哉判断不是在做梦的理由可不只有这一点。

「是吗……」

听尚哉这么说，高槻陷入沉思般稍稍垂下视线，一手轻轻摸着下颚。

随后，再度问道：

「你说跳盆舞的人全都戴着面具吧……那你呢？难道当时也戴着面具吗？」

「你怎么知道？」

「我猜就是因为你也戴着面具，才能参加那场祭典。」

高槻这么说。

「我认为，那可能是亡者的祭典。」

「亡者……」

「盆舞原本的意义，就是在中元时节供养回到阳间的亡者和精灵。每个地区的习俗不同，人们会用面具、斗笠或头巾遮住脸庞跳盆舞。比较有力的说法是，这么做是为了让从阴间归来的亡者们可以混入舞群当中不被发现。只有亡者和生者共舞的这段时间，彼此才能毫无隔阂地一同享乐──另外也有被亡者看到长相，就会被带往阴间的说法。」

听了高槻这番话，一股冷冽的寒意窜过尚哉的胸口。

──糟糕，已经被发现了。

耳朵深处再次浮现出祖父当时的声音。

为了挥去那股声音，尚哉开口向高槻提问：

「老师，蓝色灯笼有什么含意吗？」

「蓝色灯笼本身到处都有，只是，既然你们那边的祭典一般不会使用，那就一定具有某种意义──对了，根据『蓝色』这个颜色，我会联想到江户时代在百物语中使用的青行灯。」

「行灯？」

「没错。江户时代掀起一阵怪谈风潮，讲述鬼故事的百物语游戏似乎非常流行，游戏中所用的便是糊上蓝纸的行灯。在宽文六年出版的《伽婢子》这本书中也提到『谈论鬼怪，鬼怪自来』，并记载了当时的百物语玩法。」

说完，高槻再次露出凝视半空中的眼神。

「『百物语有其步骤。在月色昏暗的夜晚点燃行灯，将其灯糊上蓝纸，再点燃百支灯芯。每说一个故事，就要拔去一根灯芯，届时席间逐渐昏暗，蓝纸幽光映照其中，过程可谓惊险刺激』──换句话说，要在月色昏暗的夜里点燃青行灯和一百支灯芯，每说完一个怪谈就要抽掉一支灯芯，营造出逐渐幽暗的气氛，并以此为乐。我很好奇为什么过程中要刻意使用蓝色这个颜色，或许当时的人对蓝色带有通往异界的印象吧。」

「异界……」

「对阳间来说就是阴间，或者也可以泛指相对于人类居住的世界，也就是非人类的栖所。深町同学过去参加的一定就是那种祭典，但不知道在场的是否全都是亡者，还是亡者与生者戴着面具互不相识？往后若有机会，真想亲临现场问个清楚。」

高槻的双眼像孩子般充满了兴奋与期待，说完后又把装着热可可的杯子拿到嘴边。

随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杯子移开嘴唇，看着尚哉说：

「对了，最后再让我问个问题──你在那场祭典有吃什么或喝什么吗？」

尚哉的肩膀差点吓得一震，但应该勉强忍下来了。

他隔着眼镜回望高槻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不论去什么地方，吃下当地的食物后，就代表变成了当地的共同体。《古事记》中提到的『黄泉户吃』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概念。伊邪那美吃了黄泉之国的食物，就成了黄泉之国的人民。如果你在亡者的祭典中，受人鼓吹后真的吃了什么东西──」

「我……我没有！我、我根本没吃东西！」

尚哉语速飞快地说，彷佛要打断高槻说的话。

嘴里似乎又出现那股缠绕在舌尖上的黏腻甜味，慌张的尚哉再次将杯子拿到嘴边喝下。咖啡的香气和苦味勉强冲淡了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高槻一脸疑惑地看着尚哉。

「是吗？那就好。」

「──那个，老师。」

「嗯？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神秘奇谈这么有兴趣呢？」

尚哉对高槻提出疑问，试图转移话题。

「我看了老师架设的『邻家奇谈』网站，里头虽然有幽灵、怪兽、妖怪、都市传说等不同的题材，但老师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吗？」

「……也不至于完全相信啦。」

高槻用双手捧着热可可的杯子这么说。

「就像在课堂上说的，大部分口耳相传的故事都有衍生背景。有些是为了规戒或教训，或是替无法解释的状况加上合理的说法。换句话说，这些故事基本上都是杜撰的──可是，说不定也有真实案例潜藏其中。」

「……真实案例？」

「实际遭遇灵异现象的人的经验谈，或是其传闻……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世上是否存在真正的灵异现象。如果真的存在，我实在很想追根究柢，也想亲眼见识或遭遇看看。」

「你真是个怪人。」

「大家都这么说。」

高槻「啊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真的是个笑容如孩童般纯真的人。如果天真单纯的孩子没有走偏就这么长大成人的话，或许就会变成高槻这样的人。

「啊，不过，多亏设立了那个网站，在一般投稿的页面上也收到各式各样的故事呢。其中还有人会直接来找我谘询喔。」

「谘询？」

「遭遇神秘经历的人，希望我帮忙解开那些怪异的谜团。最近正好收到了这种询问。」

高槻伸手将放在桌上的包包拉过来，从中取出笔电操作一会，并将萤幕转向尚哉。

是信箱画面，看来是从「邻家奇谈」的服务信箱寄过来的。寄件人是一名女性，上头写着自己租的公寓似乎会闹鬼，希望高槻过去一趟。

「闹鬼的公寓……」

「虽然没有仔细描述，但应该是出现某些东西了吧。是不是很好奇啊！」

高槻双眼闪闪发亮的这么说。

「老师，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嗯，一定要去问个清楚，想好好调查这件事。」

「老师，你有灵力吗？」

「很遗憾，完全没有。但没有灵力也可以调查啊。」

看来这话是认真的。对了，他之前也说过，如果收到槌之子的目击报告就真的会去现场查找……果然学者可能都有点怪怪的。

总而言之，关于报告的质问似乎已经告一段落，那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接下来的问题应该跟尚哉没有直接关系。

于是尚哉将咖啡喝完，拿起自己的书包站起身。

「那我先告辞──」

话还没说完。

「等一下，深町同学！我刚才想到一个绝妙的好点子！」

高槻竟忽然抓住尚哉的手大声说道。

尚哉惊讶地低头看向高槻，高槻也站了起来，手却仍抓着不放，原本往下看的画面忽然逆转成往上仰望。尚哉满脸疑惑地抬头望向高槻，高槻依旧用充满光芒的双眼低头看着尚哉。

「唉，深町同学，你要不要打工？」

「打、打工？」

「对啊，具体来说，就是当我的助手。希望你跟我一起去见那位委托人。」

高槻还是抓着尚哉的手，笑容满面地说。这个人干嘛忽然讲这种话啊？

「我、我为什么要……就算问要不要当助手，我什么都不会耶！随便带个研究生过去都比我有用多了吧，比如刚才那位学姐……」

「嗯～毕竟他们都很忙。而且不需要有专业知识，因为我有嘛。我想想，需要的是普通的常识。」

「……什么？」

「有时候会搞不清楚一般人具备的常识，让我有点困扰呢。」

真希望他别露出真的伤透脑筋的表情，说出这些脑子有问题的言论。而且能不能赶快放开手啊。

「另一个让我烦恼的问题就是，只要是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一定会迷路。」

「看地图不就好了吗？」

「当然有看啊！可是地图提供的资讯太少了吧？虽然标示了道路和建筑物，但实际来到现场，才发现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啊。像是自动贩卖机、停在路边的脚踏车、店家招牌、店头陈列的商品、路人、路人牵着的小狗等等，这些东西全部进入视线后，资讯就会在脑海中泛滥成灾，害我没办法好好对照地图……」

高槻用手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么说。

看来这是高槻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带来的反效果。

普通人看到一幅景象，就只会注意到必要或感兴趣的目标。大脑会无意识地将资讯做出取舍，删除不必要的事物，或是将必要因素加以补足。但高槻的大脑恐怕会把映入眼帘的所有事物，均等地化为鲜明的影像记录在脑海里。而资讯过多的影像应该很难跟太过简略的普通地图加以整合吧。

「所以，我期待助手的技能是具有一般常识，和不会迷路。怎么样，深町同学是有常识又会看地图的人吧？」

「……唉，算是吧。」

「那就决定了！就配合深町同学方便的时间吧，何时有空呢？」

高槻将依旧抓着的尚哉的手用力上下摇晃，接着改为握手，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说道。随随便便就把话题延伸下去，看来这个人或许真的有点没常识。

但后续提出的薪资条件也不差，考量到自己的财务状况，尚哉还是接受了高槻的提议。

所以这个周末，尚哉便和高槻一同拜访住在闹鬼物件的那名女性。

谘询对象的女性是住在杉并区的OL，名叫桂木奈奈子。

他们和奈奈子约在从阿佐谷站徒步一分钟的咖啡厅。虽然觉得就算高槻再不会认路，这点距离也不至于会迷路，但以防万一，尚哉还是跟高槻约在车站的票闸口。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老师，你走错边了。」

「咦？奇怪，走错了？」

尚哉试着让高槻自己走，高槻却直接往反方向走去，尚哉只好急忙将他拉回来。连第一步都走错方向，接下来一定会迷路。

「老师，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啊～周遭很多亲切热心的人嘛。」

高槻这么说，并用笑容带过尚哉惊讶的视线。

「但只要去过一次，我就一定会记住，所以别担心喔？我只会在第一次迷失方向。」

「要是过了好几年，街景改变了怎么办？」

「啊，其实意外地没什么问题。就算有几栋建筑物改建，或是换了店面，除非街道本身出现重大转变，否则都可以整合起来。你想想，拿很久以前的黑白风景照和现在的照片相比，不也会留下一些过去的影子吗？就是那种感觉。」

「喔，原来是这样啊……总之老师，在把眼前的景色记下来之前，都不要走在前面，由我来带路吧。」

于是尚哉带着拼命道歉的高槻，走向与奈奈子相约的咖啡厅。

尚哉和高槻一踏入店内，坐在中央桌位的女性就立刻看了过来，和高槻对上视线后便轻轻点头致意。看来那位就是桂木奈奈子，她应该事先在网路上查过高槻的长相了吧。

桂木奈奈子有一头及肩的直发，浑身散发着稳重的气息，目测年龄约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

尚哉和高槻一同在奈奈子对面坐下后，奈奈子就再次向高槻鞠躬说道：

「敝姓桂木，感谢您百忙之中特意抽空。」

「敝姓高槻。这位是我的学生深町同学，是我的助手。」

说完，高槻递上名片。

由于五官端正有型，配上这种柔和的微笑和充满知性的谈吐，看起来非常值得信赖，实际上却是连从车站徒步一分钟的地点都无法自行抵达的人。

尚哉跟前来点餐的店员点了咖啡，高槻则点了热可可。待餐点送上桌后，高槻就急着向奈奈子催问：

「那么，关于您想商量的事，能请您把详情告诉我吗？」

奈奈子先是微微低下头，随后才用细微的嗓音娓娓道来。

「我住的那栋公寓好像不太对劲……」

奈奈子表示她是约莫两个月前搬到现在这个住处，是双层公寓内附厨房的套房。屋龄虽然老旧，但最近内部装潢翻新，整体而言算是干净整洁。

第一次发现异状，是在一个月前的深夜。

当时她听见了「叩叩、叩叩」的敲打声响，而且声音不是从玄关大门，而是从墙边传来的。看来是邻居在敲打墙壁。

起初她没有多想，但连续好几天都出现这个状况后才忍无可忍。某天，她终于去找隔壁邻居抗议。

但不管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出现。

说穿了，那间套房根本感受不到有人居住的气息，门牌上也没写名字。隔天早上试着向房东询问，才确定那是间空屋。

听到奈奈子主张「不可能，一定有人住在里面」，房东才脸色一变，怀疑可能有人擅自闯入居住，于是跟奈奈子一起去房里确认。

「可是……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窗户也没有被打破。不管怎么看，房间里感觉就是空无一人。」

房东说奈奈子应该是刚搬过来太过疲累，就这么回去了。看过那间套房的状况后，奈奈子也不想继续深究。

但之后还是持续出现敲击声。

不仅如此，除了敲击声以外，后来还演变成「叽哩哩、叽哩哩」这种指甲抓挠墙面的声音。

「我真的很害怕……但房东完全不想理我，因为那间套房就是没有人住。」

她真的很想搬家，但经济状况没有充裕到可以一搬再搬的程度。

不久后，怪异的现象开始变本加厉。

奈奈子下班回家后，发现房间地板上出现明显不是自己头发的细长发丝。

之后某一天，阳台的落地窗外居然出现一个手印。她住的明明是二楼啊。

「所以我开始猜想，这间套房之前可能死过人，所以才会被诅咒。」

「换句话说，你怀疑那间套房是凶宅？」

高槻如此确认后，奈奈子就一脸忧虑地点点头。

「毕竟只剩这个可能性了呀。如果不是房间被诅咒，而是我自己被诅咒的话，在其他地方应该也会发生灵异现象吧！但所有异状全都发生在那间套房里。」

「但凶宅这种物件具有心理瑕疵问题，房仲有事先告知的义务。承租前房仲没有解释吗？」

「对，完全没有。可是我真的太在意了……所以就直接到当初办理公寓承租的那家房仲询问。」

因为当时负责的男业务员正好在场，奈奈子便将公寓套房发生的状况告诉他，并询问是不是凶宅。

房仲表示「那间套房不算是一般人所谓的凶宅」。

但房仲当时的态度有些奇怪，彷佛想要掩饰什么，说起话来含糊其词──至少奈奈子这么认为。

看到房仲的态度，奈奈子的疑心更重了。

自己住的套房真的是凶宅吧。

毕竟都闹鬼了耶。

过去她从来不相信世上有幽灵。

但这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找不到其他可以解释的说法了。她也试着去神社驱邪，还买了御守和神符放在家里，但根本没有效果。试着问房东后，反而被骂「拜托不要胡说八道」，甚至还说「要是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就给我搬出去」，但其实情况允许的话，奈奈子也很想搬家。虽然也想过寻求灵媒或祈祷师帮忙，却又没有管道可循，上网查也分不出是真是假，让她非常害怕。

某一天，奈奈子听职场的朋友提到高槻，听说这位青和大学的副教授正在收集及调查各种怪异事件。

既然是大学老师，不但身分可靠，或许还能厘清奈奈子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奈奈子这么想，便用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和高槻取得联系。

「拜托您了，老师，请帮帮我吧。我好像快要疯掉了……」

说完，奈奈子向高槻低头鞠躬。她那拼命又迫切的嗓音，让咖啡厅的其他客人都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

看着奈奈子的反应，尚哉皱起眉头。

但到目前为止，奈奈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偶尔会怯弱地颤抖，却没有出现扭曲或刺耳的吱嘎声。她方才所说的全都是真实发生的状况。

所以──这难道就是真正的灵异现象吗？

就在此时。

高槻开口说道：

「把头抬起来吧，桂木小姐，我都明白了。」

高槻向奈奈子伸出右手，彷佛要与她握手。

奈奈子抬起头后，便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手。

结果高槻直接用双手紧紧握住奈奈子的手。

「咦？请、请问……？」

奈奈子吓得想把手抽回来。

但高槻依旧热情无比地握着奈奈子的手，完全不肯放。

「桂木小姐──能与你见上一面真是太棒了，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什么……」

高槻将身子探出桌面盯着奈奈子的脸，用宛如爱的告白的嗓音轻声说道。

奈奈子也看向高槻的脸，脸颊顿时染上一抹羞红，看来她刚刚才发现面前的高槻长得比想像中还要俊美。先前本来因为不安与恐惧而泛起泪光的眼眸，此刻却由于其他原因变得水汪汪的。

「桂木小姐，我可以把现在的心情告诉你吗？」

「咦？啊、什么啦，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您、您说吧……？」

「我实在太羡慕你了。」

「……啊？」

奈奈子一脸呆愣地看着高槻，疑惑地歪起头。她似乎知道刚才听到了跟现场气氛完全不搭的一句话，思绪却跟不上。

高槻的身体又往奈奈子凑近了些。

「啊啊，我真的！打从心底羡慕你啊！居然住在这么完美的房子里，我甚至希望现在就能代替你住进去！是凶宅，又会闹鬼，这个家在在刺激着我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桂木小姐，请务必让我调查那间套房的灵异现象！对了，能先看看房间内部的状况吗？啊啊，好兴奋啊，幽灵会不会现身呢！真令人期待！」

高槻将依旧握在手里的奈奈子的手上下摇晃，用兴奋的口吻这么说。

奈奈子脸上原本带着有些暧昧的笑容，此时逐渐染上困惑的色彩。尚哉心想，糟糕，她完全吓呆了，周遭顾客的视线也让人无比尴尬。他们在聊的话题本身就已经很可疑了，还说得这么大声。

尚哉觉得他这个常识担当该登场了，便悄悄在高槻耳边低语道：

「老师，冷静点，太大声了。」

「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呢，深町同学！你没听到吗？这个人家里会闹鬼耶！简直棒呆了！」

不行，这个三十四岁的家伙眼里容不下其他东西了。尚哉觉得高槻越看越像以前养的黄金猎犬。简直像极了看见心爱的玩具，就会双眼发亮狂摇尾巴的狗。

「……老、老师，麻烦小声点吧。其他客人都在看我们喔？而且你也该放开桂木小姐的手了吧。好了，快点，来，放手。」

「嗯？为什么啊，深町同学！为什么要放开这么完美的女性的手呢？你这孩子真爱乱说话！」

本想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尾巴却还是毫不收敛地狂摇。这家伙是散步途中跟人擦身而过就要激动讨抱抱的狗吗？由于越来越多旁人的视线集中在他们这一桌，心烦意乱的尚哉忍不住抓起高槻的手。

「──啊～真是的，给我听话，快点放手！大家都在看！店里还有很多客人，不准大声嚷嚷！」

尚哉低声骂了高槻几句，完全忘记他是大学副教授。

这时，高槻才露出猛然回神的表情。

他急忙放开奈奈子的手坐回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发现其他客人好奇的视线后，才缩起肩膀。

「……对、对不起，深町同学，桂木小姐……」

高槻沮丧地这么说，表情宛如被斥责的小狗。原来如此，如果没有一个常识担当陪着，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尚哉觉得自己该履行常识担当的职责，便对垂头丧气的高槻说教起来。

「听好了，老师。这件事让桂木小姐非常苦恼，要调查可以，但实在不该用『兴奋』或『期待』这种字眼。」

「……是，真对不起。」

「还有，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大声嚷嚷影响到别人，也不该这样握住初次见面女性的手。而且为什么总想随随便便握别人的手啊，你是欧美人喔！」

「对不起，但如果情况允许，我甚至想上前拥抱。」

「不可以，拥抱文化还没有在日本扎根，会被当成色狼喔。」

「……如果是被高槻老师拥抱，其实我不介意。」

奈奈子悄声说道。

「桂木小姐！怎么连你都在胡说八道啊，现在可不是搬出『人帅就好』这种理论的场合耶！」

「啊，是，非常抱歉……」

被尚哉念了一顿后，奈奈子也跟高槻一样缩起肩膀。

尚哉心想，为什么年纪最小的我在对两个大人训话啊？一想到今天后续的行程，尚哉不禁在心中抱头苦思起来。前途多舛就是在形容这种状况吧。

奈奈子居住的公寓，从车站徒步约十分钟就能抵达。

公寓位处宁静的住宅区，没什么特色，虽然外观十分老旧，但实在不像鬼屋。双层建筑的公寓总共有六间套房，据奈奈子所说，其中有四间房已经租出去了。

奈奈子的家是二楼最里面的套房，只有房间右侧的墙面与隔壁房相连。顺带一提，最前面第一间套房的住户是个男性上班族，租是租了，但他经常出差，所以总是不在家。

总而言之，两人先请奈奈子带他们看看房间内部。

「喔喔，很漂亮的房间呢。」

高槻环视房间一周后这么说。走到这里之前被尚哉训斥的打击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嗓音已经恢复以往的爽朗。

高槻说得没错，整间套房非常漂亮。跟老旧的外观相比，内部装潢显然是近期才翻新的。地板是木造材质，壁纸也换新了。

「房仲说是老屋翻新，原本是榻榻米地板，墙壁好像也很老旧，最近才全部翻修得这么漂亮……但这些话反而让我起疑，为什么非得全部重新翻修呢？啊，不，他们当然也是基于出租考量，但万一是因为染上血渍的话……」

奈奈子这么说。恐惧似乎会丰富人类的想像力。

「桂木小姐，你是从这面墙听到敲击和指甲抓挠的声音吗？」

高槻指着墙壁问道。那面墙紧贴着床铺。

「对，就是那里。晚上一坐上床，就会听到敲击声……最近待在床上时，都会戴着耳机听音乐。」

「这样啊。嗯嗯，这面墙确实很薄。」

高槻越过床铺往墙面敲了敲，这么说道。

随后，高槻看向房间后方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是哪个区块沾到手印？」

「大概是这附近……因为很恶心，当下就立刻擦掉了。啊，手印上没有血渍，就是正常手掌按压的痕迹。」

奈奈子指的地方正好位于脸部的高度，现在还残留一点昨天下雨的痕迹。

高槻拉开落地窗，穿上摆在外面的拖鞋走向阳台，尚哉也从窗边眺望阳台，却没看见什么特别之处。奈奈子平常应该没有在阳台晾衣服吧，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看似薄板的墙与隔壁房区隔。

「那棵是樱花树吧？春天可以在房里赏樱，感觉真不错！」

高槻这么说。有一棵种在隔壁庭院里的树紧邻在阳台外侧。

听到高槻这句话，奈奈子回以苦笑。

「是啊，刚搬来的时候，正好是赏樱最佳时期。虽然真的很漂亮，但这棵树实在太大了，有点影响采光……」

「啊啊，这倒是。但夏天就可以帮你遮蔽日晒了，应该也不错吧？而且枝枒几乎都往这里生长，就可以代替围墙，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是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住到夏天。」

奈奈子用消极的口吻低语道。

高槻勾起一抹微笑说：

「别担心，就像刚刚说的，如果这个家真的会闹鬼，就换我住在这里，桂木小姐就去住我的公寓吧。假如不是真正的灵异现象──只要厘清原因，就不会再发生异状了。」

接着，他们准备去隔壁套房看看情况。

房东的家似乎就在附近，不过不巧今天有事外出了。但奈奈子事前有知会这件事，所以他将隔壁房的钥匙寄放在房仲业者那里。

房仲业者的名称是「三桥房屋」。当三人来到位于车站附近的店面时，正好没有其他客人，坐在柜台里的男性看到他们就站了起来。这名男性大概三十几岁，虽然身形壮硕，长相却十分和蔼可亲。

「您好，桂木小姐！我已经听林田先生说过了，这边请。」

男性身材明明如此魁梧，却用有些尖细的嗓音这么说。林田先生应该就是那栋公寓的房东吧。

这时，高槻比奈奈子早一步走向柜台，在男性面前的椅子入座。

男性瞪大双眼看着高槻问：

「那个，请问您是……？」

「您好，敝姓高槻，我受桂木小姐委托调查她家里的状况。」

高槻露出友善的笑容，将名片递给那名男性。

「大、大学的老师怎么会……啊，不好意思，敝姓山口。桂木小姐承租那间套房时，就是由我负责仲介工作。」

男性──山口也拿出名片递给高槻。

高槻面带微笑地收下名片后。

「那么山口先生，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那间套房或隔壁套房以前有死过人吗？」

「高、高槻老师！」

听到高槻太过单刀直入地发问，尚哉觉得自己这个常识担当该介入了。要是因为他口无遮拦，害对方态度变差的话就糟了。

但不知为何，山口的表情忽然紧张起来，并将视线移向办公室后方。

那里还有另一位似乎是负责行政工作的长发女性，只见她一脸疑惑地看向这里。

山口急忙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包包。

「三浦小姐！我先出去一趟！有事就打手机！」

对后方的女性抛下这句话后，山口就催促三人尽快离开店面。

走着走着，山口无奈地叹一大口气。

「……您这样让我很为难耶，就算没有其他客人在，但怎么能在店里问那种问题呢？那位行政小姐才刚进来不久，要是让她产生误解，四处散布奇怪的谣言，会影响到我的业绩耶。」

「方才是我太失礼了。但看你的反应，应该对这件事有点头绪吧？」

高槻这么说，似乎不觉得自己有错。

山口的态度的确有些古怪，让人觉得他一定知道奈奈子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奈奈子说：

「山口先生……虽然之前也问过一次，但你果然知道些什么吧？如果是这样，麻烦你告诉我吧，拜托了。」

山口有些犹豫地垂下视线，又叹一口气。

接着才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这里人有点多，实在不方便谈……到公寓那边再说吧，钥匙我带在身上了。」

有问题的套房──奈奈子隔壁的套房确实是空屋。

完全没有人在此居住的气息，整间房空荡荡的。似乎会定期清扫，感觉不是很脏。房间格局跟奈奈子家一模一样，看来这间房最近果然也翻新过了。

「……跟桂木小姐签约时，我没有告知这个物件有心理瑕疵问题。没错，事实就是如此──那间套房确实有问题。」

山口握着房间钥匙，低头看向地板，用低沉的嗓音这么说。

奈奈子神情不安地环视着房内。

「所以，那个，难道……这间套房……？」

听到奈奈子的疑问，山口轻轻点头。

奈奈子顿时发出无声的惨叫，紧紧抓住身旁高槻的手，尚哉也不由自主地看了房内一圈。虽然看不到幽灵，但听到这间套房是凶宅后，就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待在这里。

奈奈子依旧抓着高槻的手说道：

「为什么签约前不告诉我啊！太过分了吧！」

「桂木小姐，即便隔壁套房是凶宅，房仲也没有义务告知。而且桂木小姐的家不算是凶宅，所以山口先生之前并没有撒谎。」

高槻用冷静的口吻这么说。

奈奈子将一只手垂下来，并向山口问道：

「是自杀吗？还是他杀？」

「是……自杀。」

山口的声音忽然扭曲变形了。

尚哉惊讶地看向山口。

山口的视线依旧落在地面上，继续小声嘀咕道：

「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女性，留着一头长发……好像被恋人甩掉了。所以就在门框上梁挂了绳子上吊自尽……」

山口指着门框上梁，但该处没有任何痕迹。关于这一点，山口解释是翻新时将门框上梁也一并换掉了，但解释时的声音还是极度扭曲。

「不过，这起事件已经超过四年，虽然时间不长，但后续还是有人承租过这间套房。所以我们早就不视为凶宅了。」

「是啊，一般来说，如果是两年内发生过自杀案件，房仲就必须告知物件具有心理瑕疵。而且，虽然有义务向自杀案件发生后第一个承租的房客告知，但不必告知往后承租的房客。所以就房仲的立场来说，山口先生的处理方式没有任何问题。」

高槻这么说。

山口露出万般歉疚的表情，对奈奈子鞠躬道歉。

「后续也做过驱邪仪式，但自杀案件发生后第一位承租的房客，也说周遭发生怪事，没多久就搬走了……当时又做了一次驱邪仪式。以敝社的立场而言，也不方便再做更多处置。」

尚哉一手捂着耳朵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山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换句话说，根本没有年轻的长发女子在这间套房里自杀。

可是既然如此──山口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呢？

而且，既然这间套房不是凶宅，奈奈子家里发生的异状又该做何解释？

尚哉只能听出对方在哪部分说了谎，无法分辨对方说谎的理由，或是用谎言隐藏的真相。

尚哉有些恼怒地瞪着山口。虽然很想揪住山口的衣领逼他说实话，却没办法这么做。毕竟坦承自己听得出话中的谎言，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

尚哉惊讶地转头一看，发现高槻不知为何盯着自己瞧。

尚哉一脸疑惑地看回去，高槻就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这样啊，果然有女性在这间套房往生呢！那就可以认定桂木小姐家里发生的怪异现象来自于这间套房吧！」

说完，他活力充沛地走向房间深处。奈奈子抓着高槻的手，所以也跟着一起走了过去。但可能是不想在有人自杀过的房里到处走动，于是放开高槻的手留在原地。

「桂木小姐的房间是这面墙的位置吧？记得床就摆在这附近。你说曾经听到敲击声，是这种感觉吗？」

高槻「叩叩叩」地敲了敲墙面。

奈奈子依然与高槻保持距离，点点头说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而且还连续听到好几次。」

「原来如此。后来还听到指甲抓挠声吧？叽哩哩的声音。」

说完，高槻就像猫一样准备抓挠壁纸。

山口连忙上前阻止。

「等等，您别这样！墙面受损的话，还得重新整理啊。」

「啊啊，不好意思，我也不可能真的抓啦。」

高槻回过头说道。看来他还是有这点基本常识。

但高槻的下一句话却让人想不透。

「可是这面墙──已经受损了啊？」

「什么？」

山口惊讶地张大嘴。

高槻对他们招招手。

「来，就是这里，你来看看。」

被这么一说，山口就走上前去，尚哉也同样走向高槻。或许是不想单独被留下吧，奈奈子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尚哉身后。

高槻指着的墙面，乍看之下并没有伤痕。

「来，你们仔～细看。啊啊，透过光线稍微斜着看应该比较清楚吧？就是这里，这里。」

听高槻这么说，所有人都歪着头看向墙面。

奈奈子小声地发出惊呼。

经他这么一说，墙上确实有淡淡的白色线条，是三条直线。与其说是损伤，看起来更像细微的凹陷。在壁纸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这、这里怎么会……」

山口如此沉吟道。奈奈子则面露惊恐，这次抓住近在身边的山口的手。

尚哉满心疑惑地看着墙面的痕迹。既然「有一名女性在这间套房自杀」是山口编的谎话，那这个抓痕是谁留下来的呢？

奈奈子用颤抖的声音说：

「可、可是不对啊！因为我听到的抓挠声非常大声耶……？不可能只留下这么浅的痕迹……还是由于真的是灵异现象，听起来才会那么大声？」

「嗯，这不好说，但至少可以证明桂木小姐在家里听到的抓挠声不是她的错觉──情况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

高槻露出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爽朗笑容这么说。

只有你觉得有趣吧，在场除了高槻的所有人应该都这么想，却没有人实际说出口。

随后，高槻决定去附近打听消息，想找出是否有人知道山口说的那个「自杀的年轻长发女性」生前或死后的消息。

由于山口得回公司，高槻、尚哉和奈奈子三人就去向附近邻居询问。

奈奈子似乎不常跟邻居打交道，除了房东林田以外，跟邻居顶多只是在路上遇到会打招呼的程度，所以对到处跟邻居打听这件事有些犹豫，但高槻却一点也不在乎。

「午安！方便跟您打听一些事吗？」

他会面带微笑地靠近路上行人，如果人们愿意搭理就会开启话题。

不可思议的是，选择冷漠离去的人并不多，或许该归功于高槻俊俏的脸蛋和彬彬有礼的态度吧。尤其受到主妇们的欢迎，当在跟一个人打听时，甚至还会有两三个人凑过来。

「什么？在那栋公寓往生的人？这个嘛……毕竟我最近才搬到这附近，既然是四年多前的案件，就不太清楚了。」

「对啊，我也是。」

「住在那栋公寓的大部分都是单身，白天会去公司上班的人吧？所以不太会跟我们打交道。」

公寓周边全都是崭新的住宅，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约莫三年前落成的新兴住宅区。

尚哉抓住机会试着问道：

「会有居民以外的人出入那栋公寓吗？」

但得到的回答却不如预期。

「这个嘛……毕竟我对那栋公寓的人没什么印象。应该会有快递或推销员进出吧。」

都市的邻里交情似乎都是这种感觉。尚哉也几乎没有跟现在居住公寓的邻居说过话，长相也只有模糊的印象。就算附近发生案件，警方上门问话，他也没把握能说出有用的证词。

奈奈子并没有说谎，也就是说，奈奈子听到的敲击声和抓挠声都是真实发生的事。隔壁套房的墙面留有指甲抓痕，也能证明这一点。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那些抓痕是谁用什么方式留下来的？那间套房平常有上锁，不是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的状态。

既然山口说的自杀案件是谎言，就代表一定是活人所为──思及此，尚哉脑海中又浮现另一个可能性。

可能不是「年轻女性自杀」，而是其他人以不同死法陈尸其中。此外，也不能排除那间套房真的有幽灵的可能性。

因为尚哉知道──没办法断言这个世上绝对不存在幽灵。

「你问那栋公寓有没有死过人？……当然有啊。」

在询问过程中唯一提到公寓死者的人，是一名身形痀偻的老婆婆。

她似乎住在离公寓有段距离，感觉屋龄非常老旧的住宅里。本人强调自己虽然弯腰驼背，但还没有老人痴呆。

为了与她视线同高，高槻当场蹲下，用温和有礼的语气问道：

「那你知道在那栋公寓往生的人吗？」

「只是间接得知的啦。」

老婆婆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过，那栋公寓从二十几年前就在了，虽然翻修很多次，却只是把建筑本体重新建造而已。盖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死过人嘛。」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呢？」

「每个地方都会死人嘛。」

听了高槻的疑问，老婆婆再次用鼻子哼气。

接着，她用手上的拐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住宅。

「十年前，住在那栋房子的老太婆死了，好像是心脏病发作。对面那栋房子的太太十二年前死了，印象中是从楼梯上摔下来。大概八年前，有个小孩在那条路上被车撞死了──听好了，凶宅这种东西似乎让大家怕得要死，但要我说的话，这个世界的哪块土地没有死过人。如果追溯到远古时代，死于战乱的人、横死路边的人，或是被野兽杀害的原始人，应该多到数不清了，我们所有人都住在曾经有人死亡的土地上。不对，不只是人类而已，若包含其他生物在内，那就到处都是尸体了。」

结果除了那个老太太之外，根本没有问到那栋公寓死者的事情。

但奈奈子已经对山口那番话深信不疑，根本不需要向邻里打听消息。她似乎开始钻牛角尖地想，隔壁套房有人自杀，但怎么会跑来我家作祟呢？

高槻对早已吓破胆的奈奈子提议道：

「不如这样吧，桂木小姐──今天请把你家借给我一个晚上。」

「什么……？」

「今晚我会住在那间套房里，要是出现灵异现象，那就可以确定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和年轻女性在同一间房共度一晚，所以要请桂木小姐另外找地方过夜……但临时找得到吗？记得你的老家满远的。还是问问朋友家？不好意思，或是找间饭店……」

「啊……呃，我问问朋友吧。」

奈奈子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这时，高槻对尚哉说道：

「深町同学，你也可以先回去了。这一带的路我全都记在脑袋里，不会再迷路了。而且要对付幽灵的话，常识也不管用嘛。」

「……不，都已经陪你走到这一步，就让我再陪你一晚吧。」

听到尚哉的回答，高槻稍稍睁大双眼。

「咦？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我明天也没事……叫我现在走人，反而会在意得不得了。」

尚哉也想知道，奈奈子家里发生的怪现象究竟是什么。

而且，如果山口的谎言跟这个现象有关──那让高槻独自处理，真有万一的话或许很危险。比起单打独斗，两个人能应对的状况总是比较多。

随后，高槻勾起一抹感觉更像黏人小狗的愉悦笑容。

「深町同学真的很体贴耶，不但陪我调查，还陪我一起过夜。」

「这算什么体贴啊，只是觉得要帮就帮到底。」

「没这回事。你明明可以中途放弃，却没有这么做，所以深町同学真的很体贴嘛──好，待会就去为今晚的过夜同乐会买点晚餐和零食吧！全部由我买单，深町同学就买自己想吃的！」

「这不是过夜同乐会耶！而且干嘛买零食，你这家伙是多想玩啦！」

「咦～凡事都要乐在其中啊，这可是很重要的喔？」

高槻还是用乐得狂摇尾巴的小狗般的表情这么说。这么说来，尚哉发现自己一直对这位副教授没大没小的，本人却丝毫不在意，那还是别想太多吧。

约好去朋友家过夜后，奈奈子先回房间简单地收拾行李，高槻和尚哉也护送她到车站。

不知不觉间来到日暮时分，站前的马路上挤满看似下班或采买完准备回家的人。每个人都有家可归，但谁能忍受家里有来自幽灵或某种未知存在的威胁呢？

无论如何，如果今晚高槻和尚哉借宿能解决奈奈子家里发生的怪异现象就好了──但真能这么顺利吗？而且还有如果奈奈子不在家，就不会发生怪异现象的可能性。

这时，高槻忽然用力挥手大声喊道：

「啊，山口先生～！你要回家啦～？」

尚哉循声望去，确实在人来人往的另一头看见了山口的脸。这里人这么多，真亏他能发现。山口也一脸惊讶地看向他们，往这里走来。

「啊啊，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之后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嘛，发现附近的太太们都很健谈，个性也很善良呢。」

「啥？」

听高槻这么说，山口疑惑地歪着头。

随后，山口看向拿着大包包的奈奈子。

「桂木小姐，您要出门吗？」

「啊，是啊……今晚要去朋友家住，换老师住在我家。」

「咦？高槻老师要在那间房住一晚吗？」

山口一脸惊讶地问道。

高槻笑着点点头。

「对啊，深町同学也会住下来！两个男人要举办嗨翻天的过夜同乐会！」

「不对，就说不是过夜同乐会了！……老师跟我是想确认看看，桂木小姐以外的人待在那间房里是否也会发生异状。」

经过尚哉的说明，山口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两位辛苦了，这也是大学研究的一环吗？研究幽灵或凶宅……」

山口看着高槻的眼神，隐含着一丝看到怪胎的感觉。提到大学老师的印象，应该是要研究更正经的主题吧。尚哉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遇上高槻。

高槻表现得毫不在意，再度笑着点点头。

「这当然是研究的一环──对了，山口先生，你住附近吗？」

「咦？是啊，没错……您还真了解。」

「因为你走在跟车站反方向的路上嘛。这样正好，这附近有推荐的超市吗？我们想去采买今晚的食材。」

「啊啊，那就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前面那间超市价格便宜，商品也很齐全……」

「这样啊，谢谢你。」

高槻向山口道谢，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奈奈子重新将包包拿好并说道：

「对了，之前山口先生有帮过我呢。」

「帮忙？怎么了吗？」

高槻这么问，奈奈子便露出有些羞涩的表情。

「有一次在半夜听到抓挠声，实在撑不住就跑到外面去。我不敢回家，本想在超商待到早上，这时候山口先生碰巧进来……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当时解释了家里的状况，请他收留让我避难。」

「请年轻女性来独居男人的脏乱房间有点不妥，但也不忍心放她在超商待一整晚。不过，这点小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帮忙啦。现在想想……真的觉得很抱歉，当初居然帮桂木小姐介绍了那间套房。」

山口一脸愧疚地这么说，中间那段话却忽然变形扭曲。

尚哉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山口心中根本没有一丝亏欠。难道是明知那间套房会发生怪事，还刻意介绍给奈奈子吗──还是说……

这时，山口看着尚哉，彷佛慰劳他的辛苦般笑了笑。

「你也很辛苦呢。虽说是老师的助手，但你不怕幽灵吗？」

「……还好，而且我怀疑今晚不会发生任何事。这样一来，关于那间套房发生的事，好像也有点头绪了。」

「咦？」

听到尚哉的回答，山口稍稍睁大眼睛。

「是……是吗？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怎么说呢，就是有这种感觉。」

尚哉留下这句话后，山口就用有些可疑的表情盯着他。

这时，高槻从尚哉后方搭上他的肩。

「深町同学，你觉得今晚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吗？拜托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啦，如果那个家真的会发生可怕的事，我很想亲身经历看看耶！我还没遇过真正的灵异现象，所以对今晚充满期待，假如真的出现怪异现象，我甚至想为此写篇论文，用学术性的方式向全世界公开耶！」

「哇……不愧是大学老师……真了不起。」

山口看着高槻的眼神，越来越像看到怪胎的感觉了。虽然听出他一点都不觉得高槻很厉害，但关于这点尚哉也无可反驳。

将奈奈子送至车站后，两人去了山口推荐的超市，发现确实物美价廉。

买完便当、熟食和瓶装茶，高槻还想顺手买点零食，被尚哉警告「就说不是来玩的」后，两人便回到奈奈子居住的公寓。

吃完饭后，似乎就没事可做了。

高槻告诉他「发生动静之前就随便待着」，于是尚哉从书包里拿出文库本。高槻则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笔电放在代替茶几的矮桌上，开始敲打键盘。虽然高槻乐呵呵地说这是「两个男人的过夜同乐会」，实际上却比想像中还要静态许多。

期间尚哉看书看得有点腻了，便抬起头来。

高槻还是继续盯着笔电。

「怎么了？有点厌烦了吗？」

或许是留意到尚哉的视线，高槻停下敲打键盘的手，看着尚哉问道。

尚哉放下文库本，重新坐直身体。

「对啊，有点。」

「嗯，这跟观察野生动物一样，在发生动静前，基本上都只能枯等。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状况，意外地需要耐心呢。」

高槻轻轻耸肩说道。

「啊，对了，深町同学，忘记问你了。」

「什么事？」

「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

尚哉点点头。

高槻喃喃地说：「是吗，太好了。」

「好什么啊？」

「啊啊，如果你住在老家，有妈妈亲手做的美味饭菜等你回家的话，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真是这样的话，就该给深町同学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不好意思，敝姓高槻，平时常受令郎照顾』。」

「……呃，没必要问候吧。」

「不行啦，这种礼节绝对不能忘！──深町同学，你的老家在哪里？」

被高槻接着一问，尚哉顿时哑口无言。

问及出身地是常有的事，高槻提问时应该也没想太多。

也不能一直闭口不答，尚哉只好老实说道：

「在……横滨。」

「横滨？咦，可是深町同学，你是一个人住吧？」

可以想见高槻的疑惑，毕竟大学校区就在千代田区，完全可以从横滨通勤上学。

「因为想早点离家，试试在外独居的感觉。跟爸妈谈过以后，他们才勉强同意。」

「哦，是吗？」

高槻点点头。

尚哉偷偷观察高槻的脸色心想，他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要是以为我家里有问题，或是胡乱猜测，最后还擅自抱以同情，我可受不了。

但高槻只是温柔一笑。

「这样啊，那就跟我一样呢。」

并说出这种话。

「咦……一样？」

「因为我也是趁读大学的机会开始在外独居。虽然老家就在东京都内，大学也是，但跟深町同学一样，很想早点体验独居的滋味。」

「原、原来如此。」

「嗯，对啊。」

高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再次敲起键盘，可能是在写讲义吧。所以尚哉也没有继续深究。

可是──这让他有些意外。

从高槻平常总是面带微笑，对任何人都十分和善的态度来看，觉得他是家庭风气自由且幸福美满，从小在大家的爱情之中长大的人。想早点离家这种念头，感觉跟高槻给人的印象不太契合。不过或许只是向往独居生活这种单纯的理由罢了。

只是既然高槻没有多说，尚哉觉得自己也不该多问。

深入过问对方的私事是禁止行为。要是主动过问对方的私事，对方可能也会对自己侵门踏户。他必须坚守对方和自己之间的那条线。

尚哉心想，还是换个话题吧。

「老师。」

「嗯，怎么了，深町同学？」

「……老师，你觉得这次真的是幽灵搞的鬼吗？」

「嗯──不好说耶。」

高槻一边敲打键盘一边回答，给出的答案却和预想的不太一样。明明他在山口面前还说了「好期待幽灵搞鬼」这种话。

高槻继续开口，细长手指在键盘上轻巧地跃动着。

「那个呀，深町同学。所谓的怪异现象，必须要有『现象』和『解释』两种元素才能成立。」

「『现象』和『解释』？」

「没错，打个比方吧。深町同学，你知道打雷的原理吗？」

话题忽然扯远了。

「就算问我原理……打雷就是打雷啊。会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劈出闪电……的自然现象吧？」

「对。其实打雷的原理似乎还在研究中，有很多说法。现代人都弄不清楚了，对古代人来说更是未知的恐怖现象，他们可不觉得这只是普通的自然现象，所以想出了『雷神』这种形象。古代人将打雷的『现象』，『解释』为天上有个背着环状太鼓的鬼，轰出太鼓声往地上打雷的神秘现象。平安时代有雷劈进皇居时，人们认为是以前被流放的菅原道真变成雷神在作祟。倘若没有这些解释，那就不存在作祟一说，而是单纯的『落雷』现象罢了──换句话说，怪异源自于怪异，妖怪基本上都是人类想像出来的。」

「为什么要故意做骇人的解释呢？当作自然现象不要理会就好，何必刻意创造出神灵或妖怪的形象？」

「因为放着不管更可怕啊。人类对无法解释的状态充满了恐惧。」

高槻继续说：

「宗教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人为什么会死？死了之后会到哪里去？出生前又是什么模样？为这些未知的谜题赋予解释让人安心，也是宗教的工作之一。其他现象也是如此。看到打雷，比起莫名其妙心生恐惧，解释为『那是天上的鬼在作怪』反倒让人心安。既然是妖怪搞的鬼，或许就有回避的方法。因为不想对恐惧的事物置之不理，人们才会编出故事，希望透过解释定义这个世界，使世界进入自己理解的范畴。尽管多少带了点非现实的色彩，还是比一无所知好得多。」

「是这样吗？……还是这只是高槻老师的『解释』？」

「嗯，或许吧。毕竟学者的工作就是解释嘛。」

高槻轻笑出声，继续说道：

「不过，大众普遍对无法说明的状况感到恐惧──深町同学，你看过《七夜怪谈》这部恐怖片吗？」

现在又聊起电影了。

高槻的话题总是跳来跳去。上课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镰仓时代的佛法弘扬聊到现代的周刊杂志，自由奔放地随意转移。看来高槻对收录在脑中的那些庞大知识一视同仁，并确实从中找出关联性。

「……呃，是贞子从水井里爬出来的那部片吧？我有看过第一部。」

「是吗？好莱坞有翻拍过，你看过吗？」

「啊～我只看过日本版。」

「这样啊。有机会的话，建议两部都看，试着比对一下，就能充分了解日本和美国对于恐怖的概念截然不同。从文化差异的角度来说，很有趣呢──如果问看过日本版和好莱坞版的人『觉得哪一部比较恐怖？』，大部分都会回答日本版。」

「这不是剧本和拍摄手法的问题吗？」

「拍摄手法的确也是问题所在，毕竟光影和色调完全不同，好莱坞版没有日本版那种阴郁的蓝白色调。但因为影像技术是好莱坞版略胜一筹，画面的呈现感觉非常吓人──不过，我觉得还是日本版的《七夜怪谈》比较可怕，理由在于剧情编排。」

高槻说话的语气就像在上课似的。只要收起幼稚的言行举止，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师」更是「研究者」。

尚哉心想，真让人猜不透。像孩子般兴奋吵闹、毫无常识可言的姿态，跟现在这种沉稳理性的研究者模样，哪一个才是高槻的真面目？

高槻用柔和又悦耳的嗓音继续解说：

「好莱坞版的《七夜怪谈西洋篇》拍得非常细腻，将对应日本版贞子的角色萨玛拉的故事背景描写得相当仔细。以戏剧来说，我觉得相当精彩，甚至还对萨玛拉感到同情。但日本版的《七夜怪谈》没有把贞子的身分交代清楚，正因如此，才会引发更深层的恐惧……不过观影心得因人而异，还有很多觉得好莱坞版不恐怖的理由。比如有人觉得萨玛拉爬出电视后的动作太灵活了，一点也不惊悚。」

说到「灵活」二字时，高槻还模仿那种感觉挥舞双手，让尚哉不禁笑了起来。

随后，高槻再次看着尚哉说：

「人们对未知感到恐惧，所以才要添加理由进行解释──深町同学，重要的是用何种解释来描述现象，解释时也务必要谨慎，毕竟拙劣的解释会导致现象本身遭到曲解。」

「曲解……？」

「假设有个现象是『回家路上，有个长发白衣女子站在黑暗之中』，某人将此解释为「有个幽灵站在黑暗之中」，但真相其实只是一个长发白衣的活人站在那里。这个时候，解释就会曲解现象本身，活人变成死人，整件事都走调了。」

对进行解释的当事人来说，这应该不是谎言。在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个活人之前，「有个幽灵站在那里」对他来说是当下发生的事实。

可是这种说法与现实有出入。

进行解释后，现实──真实的确有可能遭到曲解。

「此外，还得留意另外一件事。」

高槻的手「啪答」一声关上笔电萤幕。

他忽然扬起视线盯着墙面看。

那面与隔壁套房分界的墙。

「世上有些人为了将人们导向错误的解释，刻意伪装现象。这已经属于犯罪，是为了欺瞒他人的谎言。」

听到「谎言」这两个字，尚哉差点做出反应。

为了掩饰尴尬，尚哉也循着高槻的视线看向墙面。听说会传来敲击声的墙壁，此刻仍静悄悄的，一点气息都没有。

但高槻却像是要看穿到另一头似的，眼神紧盯着墙面不放。

「回到这次的事件吧。发生的现象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半夜传出声响』、『二楼阳台窗外出现手印』、『房里出现不是自己掉的头发』，而桂木小姐将其解释为『灵异现象』。的确，以现象来说每件都很灵异，可是──不一定只有幽灵才能造成这些现象。」

听到高槻这番话，尚哉心中产生怀疑。

难道高槻早就发现了吗？

发现这个家发生怪事的真相，而非解释。

「老师，那个……」

尚哉话才说到一半。

阳台就传来某种巨大的拍打声响。

吓得回头朝那边看去，但因为拉上了窗帘，看不见阳台。

尚哉和高槻几乎同时起身走向窗帘。

高槻用力将窗帘扯开。

「唔！」

尚哉顿时倒抽一口气。

落地窗出现一个手印，还沾着湿湿黏黏，宛如血液般的鲜红液体。

阳台上空无一人，跟白天一样空荡荡的。

但尚哉不顾鲜红手印流淌而下的液体，直接拉开落地窗跑出阳台。

接着，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与隔壁阳台区隔的薄板。

果然没错，本该牢牢固定的隔板一下子就松脱了。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隔壁阳台似乎有人。听见连忙冲回房间的脚步声，以及关上落地窗的声音。

没错，这根本不是幽灵搞的鬼。

是人类在作怪。

「站住！」

尚哉闯进隔壁阳台，追赶逃逸的犯人。隔壁房没有开灯一片昏暗，还是能勉强看到犯人准备打开玄关大门。糟糕，再这样下去可能要逃掉了。

犯人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之后又听到「别挡路！」这声怒吼，应该是犯人的声音吧。

尚哉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高槻已经从奈奈子家的玄关跑出去，等着逮住犯人。不对，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这种充满教养又文质彬彬的人，怎么可能挡得住呢？

正当尚哉连忙冲出玄关时。

「碰磅」的剧烈声响，让走廊地板都为之震荡。

啊啊，果然出事了。尚哉心怀懊恼地看着躺在地上男人的脸。

结果──他惊讶地瞪大双眼。

躺在地上的并不是高槻。

身形壮硕，看似好好先生的长相。

是房仲业者山口先生。

另一头的高槻，正面带微笑地整理外套领口。

「老、老师……？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过肩摔啊？」

「过肩摔！」

「这是跟阿健学的防身术。别看我这样，我还满强的喔！」

高槻挺起胸膛「唉嘿」地笑了笑。

虽然很想问「阿健是谁啊？」，但貌似住在楼下的人已经走上楼查看状况了，尚哉便就此打住。

跟楼下住户交代事情原委，并请他帮忙报警后，尚哉确认了倒地后的山口的状况。山口似乎还有意识，但好像背部受到重击，暂时无法动弹。

「房仲业者干嘛对在自家公司承租物件的住户装神弄鬼啊……」

尚哉无奈地低头看着山口，山口整张脸痛得皱成一团，心虚地撇开目光。算了，警方应该会查个水落石出吧。

高槻跟尚哉一样低头看着山口，开口说道：

「他大概对桂木小姐有意思吧。」

「什么？」

尚哉疑惑地看向高槻。他实在无法理解故意吓唬心上人的理由，这跟小学生故意欺负喜欢的人感觉不一样吧。

「因为这个人住在附近吧。桂木小姐不是说过，有一次半夜逃到超商时遇见山口，被收留一晚吗？那个时间点未免太过刚好了吧。」

「啊啊……所以老师当时就发现全都是这个人在搞鬼啰？」

回想起高槻白天的言行举止，似乎刻意满口幽灵幽灵的营造兴奋吵闹的感觉。但他平常就对怪异现象兴致勃勃，实在分不清是有意还是真心──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在山口面前故意表演吧。

「不是那个时候发现的，是更早之前。正确来说，是我提到墙面上有抓痕时，这个人开始紧张不安的时候。」

听高槻这么说，山口脸上明显出现诧异的模样。

高槻露出有些坏心的笑，低头看着山口。

「你本来无意破坏墙面吧？毕竟是房仲业者嘛，当然不想破坏商品，所以才会谨慎行事。不过……我猜是在墙面上放一张纸，在纸上用力抓挠吧？所以桂木小姐听到的声音虽然很大声，壁纸却没有受损。但似乎还是太过用力，尽管隔着纸，依旧留下了淡淡的抓痕──可以侵入平常大门深锁的房间，对墙壁又敲又刮的人，不是房东就是房仲业者嘛，所以才怀疑是山口先生在搞鬼。之前去房仲店面的时候，不是有个长发女性吗？我猜山口先生就是捡了她掉在地上的头发，放进桂木小姐家里吧。山口先生当然拿得到桂木小姐家的钥匙，也可以从阳台来去自如。」

这么说来，邻居家的樱花树一路延伸到奈奈子家的阳台前方。只要天色一暗就可以当成遮蔽物，在掩人耳目的状况下随意进出阳台了。

「对了老师，刚刚的红色手印呢？那又是怎么来的？」

山口两只手都干干净净的，如果要留下那么鲜红的手印，一定得将双手沾上墨水才行。

「那应该只是将事先用墨水沾上手印的纸，用力拍到落地窗上面而已，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毕竟脱手套也需要时间，不小心还会将墨水沾到手或衣服。只要仔细搜索下方的道路，应该就能找到那张证据的纸，虽然可能已经被风吹走了。」

山口的表情越来越像是都说中似的，视线不停游移。看来高槻说得没错。

「留下手印后，原本想在隔壁套房躲一会吧。但深町同学毫不畏惧地冲向隔壁阳台，才惊慌失措拔腿就跑──那深町同学为什么觉得这不是幽灵在作怪？」

「我……呃，就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隐约？但你从一开始就对山口先生起疑了吧？」

这次换尚哉惊讶地看着高槻。

高槻微微弯下腰，凑到尚哉面前盯着他的脸说：

「大概是山口先生带我们检查隔壁套房的时候开始吧，总觉得深町同学看着山口先生的眼神有点奇怪，有时候还会瞪他几眼……呐，你对这个人起疑的证据是什么？」

太近了。这个人对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似乎有根本上的问题。

但不知为何，尚哉的视线离不开高槻的眼眸。

高槻的眼睛又染上蓝色。尚哉觉得在他的眼眸深处看见了彷佛会被吸进去的夜空，每一处都是深沉灰暗的蓝色。

根本──移不开视线。

「呐，深町同学──回答我啊？」

「那是……那是因为，他那个时候说谎了。」

尚哉回过神才发现，他的舌头居然毫无保留地对高槻说出这些话。

高槻眨了下眼睛，与此同时，他眼中的夜空色彩也消失无踪，尚哉才忽然回到现实。

刚才自己似乎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要是高槻追问「怎么知道他在说谎」那就完蛋了，大事不妙。

「那、那个，我的兴趣是观察人类！观察对方的态度和表现，就是，可以隐约看出端倪。就算问有什么根据，我也不会形容，只是，呃……很常发现『这个人刚刚说谎了』。」

在被继续追问之前，尚哉就急忙给出答案，拉起预防线。

老实说，他不认为这种借口可以骗过对方，毕竟高槻也把对方的一举一动看得很清楚。尚哉觉得自己白天的表现完全不符合刚才的描述。

「是吗？观察人类啊──你的观察能力似乎真的很敏锐。居然能看出他人在说谎，我觉得很厉害。」

说完，高槻才终于不再弯腰盯着尚哉看。

回到以往的身高差距后，高槻再次低头看着尚哉微微一笑。

「啊啊，真的很庆幸这次请深町同学当我的助手！不但有常识、会看地图、观察能力强、胆子还超大。多亏你毫不犹豫地从阳台发动突击，我才能像这样逮到逃到走廊的山口先生。干得好啊，深町同学。」

这时，远方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看来是接获楼下住户通报赶来的警察吧。

听到这个声音后，原本还倒在地上的山口似乎想微微撑起身子。

但高槻立刻用修长的脚踩住山口的肩膀。

「──山口先生，在警方到场拘捕之前，麻烦乖乖待着别动。不要起身、不要逃跑、不要吵闹，可以吗？」

「可、可以……」

看到高槻与脸上的爽朗笑容截然不同的冷酷态度，山口再度倒回地上。

见状尚哉心想，真让人猜不透。高槻到底是天真无邪的孩子，还是冷静处事的大人呢？实在无法判断。

几天后，尚哉再度被叫到高槻的研究室。

前几天高槻以打工名义雇用他时，尚哉就把手机号码告诉高槻以便联系，看来此举真是失算了。高槻居然一派轻松地说「下课后可以来研究室找我吗？」直接把他叫了过去。

来到研究室后，尚哉听高槻讲述桂木奈奈子家里发生的那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在那之后，被警方逮捕的山口乖乖认罪了。

如高槻所说，山口对前来找房子的奈奈子萌生好感，故意把隔壁是空房的那间套房推荐给奈奈子。等奈奈子入住完毕安定下来后，就装神弄鬼偷偷进出隔壁房间。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吓唬她，再在适当的时间点提供协助，若有机会的话，关系便可更进一步。

「……真、真搞不懂，怎么会觉得这种方法可以骗到女孩子啊……」

尚哉不解地抱头低吟，高槻则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不过，说不定计画满顺利的喔？其实桂木小姐半夜在超商被搭救时，对山口先生的印象就不差了的样子。人类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很容易屈服于他人的温柔。」

「真的烂透了。」

「我也有同感。这种行为缺乏绅士风度，卑劣至极。」

如果没有委托高槻调查此事，总有一天奈奈子会跟山口交往吧，根本不会发现一切都是山口的计谋。真是太恐怖了。

高槻一手拿起依然漂着棉花糖的热可可，接着说道：

「桂木小姐果然还是决定搬出那栋公寓。因为找到了愿意分房共租的朋友，似乎等找好新房子就会搬过去。」

「嗯，这样也好。」

尚哉一手拿着大佛图案的马克杯，点头同意道。

最后虽然没有幽灵，却有疑似跟踪狂的房仲业者。在心情平复之前，还是先不要独居比较好。

「啊啊，但是好无聊喔！结果这次也不是真正的灵异现象嘛。好可惜喔，还以为这次肯定没错……」

高槻这句遗憾至极的低语，尚哉应该要吐槽他「说话小心点」。

不过，尚哉已经不再受雇于高槻，不用担任他的常识担当了。

今天高槻把他叫过来，单纯只是要告诉他事件的后续发展吧。感觉高槻在这方面有自己的原则。

喝完这杯咖啡后，就起身离开研究室吧。这样一来，高槻和尚哉就回归原本的立场，一个是站在讲台教课的老师，一个是在座位上听课的学生。在这种距离下面对面，或许才是恰到好处。往后不会再被高槻近距离凝视，也不会像这样一起喝饮料了吧。也要跟迷幻艺术风的大佛说再见了。

──尚哉原本是这么想的。

「啊，不过，深町同学，其实我又收到了类似的谘询。」

说完，高槻将笔电拉到手边。

尚哉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高槻则笑盈盈地让他看邮件画面。

「我想尽快去了解状况，但深町同学什么时候有空？」

「为……为什么要问我的时间……？」

「深町同学，你之前不是说要打工吗？」

「打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应该只有一次吧！」

「我哪有说过仅只一次？」

高槻一脸惊讶地说。

尚哉忽然一阵头晕。这么说来，当时高槻压根没提到期限的事。这个人到底想雇用自己多久啊？

「就算这么说，我也只想做一次而已。而且要打工的话，会去找其他更正常的工作。麻烦以后找其他学生吧，喝完这杯咖啡我就要走了。」

「咦？不要啦，我不想找其他人，就要深町同学！」

尚哉差点又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你是小孩喔！就不能用更稳重的语气说话吗？你是副教授吧！总能用更像学者的方式说话吧！」

「咦～你要我好好说话……我想想，『根据必要的适切性鉴定结果，认定深町同学是辅助我研究的不二人选』？」

「啊啊，不行，就算重新改口，内容也完全不行！我先把话说清楚，有常识又会看地图的学生多得是吧！」

「可是其他学生没办法像深町同学这样啊？──我需要的是你鉴别谎言的能力。」

尚哉一时说不上话。早知道当初不要胡言乱语就好了。

他低头往马克杯内一看，发现咖啡还剩三分之一左右。本想干脆一口气喝完赶快起身离开，但要是喝进嘴里后听到高槻又开始胡说八道，这次一定会喷出来。

──高槻说，他需要尚哉鉴别谎言的能力。

这个人为何能泰然自若地说出这种话呢？

「……你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尚哉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什么？怎么会恶心呢？」

高槻疑惑地歪着头，看起来好像JVC音响的招牌胜利狗。

「因为一般来说……只要说出我能鉴别谎言，大家都说很恶心。不过最根本的问题是根本没人相信。」

「不管信不信，我都实际目睹了深町同学鉴别谎言的能力啊。我觉得你的观察能力非常优秀。」

高槻这么说，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

尚哉心想，说到观察能力，高槻应该比我优秀太多了吧。处理奈奈子家发生的怪事时，高槻在途中就看穿所有真相。

但高槻的声音丝毫不见扭曲，尚哉也明白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

这个人是真的想把尚哉留在身边。

「我不想让你离开，希望以后也能继续帮我。」

高槻用舒适悦耳、极度真诚的嗓音这么说。

爽朗的笑容像极了蔚蓝的青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明明眼眸深处藏着那片夜空呢。

尚哉心底忽然涌现一股冲动，想将自己的隐情毫无保留地告诉高槻。

比如那个深夜祭典的事，还有耳朵的能力。如果向高槻坦承所有事，这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会像平常那样双眼充满光芒地说「感觉很有意思」吗？

还是会深表同情地说「真是辛苦你了」？

还是──会帮他厘清真相，就像替奈奈子解决家里的怪异现象那样？

……怎么这么傻啊，还是算了吧。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后，尚哉深深地叹口气。

不能说，也不该说。

因为这么做就越线了。

在高槻和自己之间拉起的，那条不得再往前进入的线。

但如果高槻刻意接近线的边缘，朝这边伸出手的话──尚哉觉得，或许可以在不越线的范围内陪他玩玩。

高槻这号人物就是这么有趣。

「……知道了，我会继续打工。」

「真的吗！」

高槻眼中的光芒更闪亮了。见状尚哉心想，真拿他没办法。

他真的跟以前老家养的黄金猎犬太像了。那只狗的名字叫里欧。高槻的表情就跟听到要去散步时的里欧完全一样。尚哉每次看到那个表情，总是会举手投降。

* * *

1日本可饮酒的法定年龄为二十岁。

2日本专门介绍超自然现象的月刊。

第一卷 民俗学如是说 第二章 吐出针的女孩

* * *

大学的暑假十分漫长。

毕竟有整整两个月。有些学生会去打工、旅行或集训，忙碌地度过这两个月，但对与这些活动无缘的学生来说，甚至到有点百无聊赖的程度。

比如深町尚哉这种学生。

「好～热～喔……」

尚哉在西神田承租的套房公寓地板上翻了个身，拿着团扇「啪沙啪沙」地对自己搧风，用呆滞的声音低喃着。

蝉在外头大合唱着，气势极其惊人，让人讶异在东京都内也有这么多蝉。洒落而下的阳光火辣辣地烧着柏油路面，天气预报每天都在报导「破记录的高温」。为了节省电费，尚哉尽可能不开家里的冷气，打算白天窝在图书馆，但外面热成这样，光是出门就得做好必死的决心了。唯独这种时候才会认真地思考，地球暖化的确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暑假开始至今大概过了一个月，换句话说，还剩一个月，这种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如果要上课就非得走出房间不可，但要是没什么事，连家门也不想踏出去。

这时，放在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收到一则来自外文课群组的LINE讯息。

喂～有没有人想去海边啊？我朋友在江之岛的海之家打工，叫我过去找他，还会算便宜一点。

在大学的课程中，外文课是唯一最像高中上课气氛的课程。因为是必修课，跷课的人相对也较少，上课方式也跟过去的英文课没什么差别。

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隐约产生「同班同学」的概念吧。修同一堂外文课的人经常会结伴出游，也常揪团喝酒。之所以会刻意建一个LINE群组，也是这个原因吧。

看着萤幕好一会，群组内陆陆续续对最先发声的人回覆讯息或贴图──我要去、抱歉我不行、当然要去啊、得再瘦两公斤不然穿不下泳装了。

看着气氛热烈不停跳出讯息的对话框，尚哉也默默送出自己的回覆。

抱歉我没钱，就不跟了。之后记得上传照片喔，我也想分一点夏日的回忆。

──拒绝邀约的时候必须小心谨慎。

要是一口回绝，会坏了对方的兴致，还会被当成难相处的人遭到孤立。必须要简单地道个歉，搬出让人觉得「那就没办法了」的理由，再补上「其实真的很想去」这种感觉的说法……虽然不太喜欢自己充满算计的行为，但这也是在过去人生中学会的处世之道。

看到对方立刻回覆「OK」的贴图后，尚哉轻轻叹口气。

他茫然地想着，海边啊。

已经好久没去了。外文课的同学都是活泼善良的人，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吧。在海滩上光脚奔跑，惊呼连连地踩在热烫的沙子上，就这么冲进海里游泳。游到心满意足后，去海之家吃一碗拉面，说不定还会玩打西瓜或沙滩排球。

尚哉心想一定很好玩吧，并闭上眼睛。不能有好想去的念头，那些都是线外侧的事。

话虽如此，说到尚哉这个夏天的行程，只有帮中小学生批改作业和修改作文的打工而已。这是远距教学补习班的外包工作，在家里或图书馆都可以随意登录。他也没有旅游计画，独自出游不仅麻烦，实际上也没这么多钱。顶多只想趁休假期间去看几部有兴趣的电影。一直闲得发慌，连自己都觉得空虚的地步。

他心想，要是暑假一晃眼就结束该有多好。

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

如果只是讯息，尚哉决定先放着不管，但手机却一直震个不停，看来是有人打电话来。

他伸手拿起手机一看，萤幕上显示的是高槻的名字。

尚哉顿时心生犹豫，却还是放弃抵抗接起电话。

「……喂，你好。」

『啊，深町同学，你好，每天都好热喔！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幽灵啊？』

手机传出悦耳的嗓音。

但感觉说的这句话，前半段跟后半段完全没有逻辑。

最后一次见到高槻，是在暑假前最后一堂课上。在那之后已经一个月了，就好的意义和不好的意义来说，高槻似乎没什么变。

尚哉有些错愕地将一只手轻轻放上头额。这话在高槻的脑袋里应该充满逻辑，但尚哉这等凡人还是需要将资讯补足。

「……那个，是在说打工的事吗？难不成又接到跟幽灵有关的调查委托了？」

『不，不是打工啦，只是单纯想找你去看幽灵而已。很好玩喔？』

这人都已经老大不小了，邀人的口气却还是这么幼稚。

不过，「去看幽灵」究竟是什么意思？

『咦？深町同学，难道因为正值暑假，你回老家去了？还是跟朋友或女友去海边、水上乐园或旅行，正在享受夏日时光把自己晒成古铜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跟你道个歉，应该来不了吧？』

「我没有回老家，没有朋友没有女友，也不喜欢夏天，所以没在享受，也不打算享受。」

『……抱歉，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

会担心是不是伤了对方的心，看来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尚哉又轻轻叹口气，将身子转向另一侧，从已经被自己的体温温热过的地板，转移到稍远处还没变热的地板上。

「去看幽灵，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探索废墟，还是半夜潜入废弃医院试胆？那样感觉满凉快的，应该不错。」

『啊，没有，行程是在白天，不是要去那种地方。要去看幽灵画。』

「幽灵画？」

『没错，画在图纸上的幽灵。每年只有这段时期看得到喔！』

电话另一头传来高槻兴奋的嗓音。

尚哉在地板上翻了个身，不知怎地，竟对他随时都能如此雀跃的性格有些羡慕。

高槻邀请尚哉去的，是名为「谷中圆朝祭」的活动。

在谷中的全生庵寺庙中，会对外展出三游亭圆朝这个人过去收藏的幽灵画，展期是整个八月。

三游亭圆朝是活跃于幕末至明治年间的落语家，代表作为《怪谈牡丹灯笼》和《真景累之渊》。在高槻介绍后，尚哉也去图书馆翻阅，风格非常惊悚。印象中的落语大部分都是喜剧题材，但圆朝擅长的反而是接近说书的人情冷暖题材和怪谈题材。

虽然没办法答应跟同学一起去海边玩的行程，高槻的邀约却让他有些心动。每年只有这个时期才看得到的画感觉也很有意思，最重要的是，尚哉也觉得人不能整个夏天都窝在家里不出门。

所以，尚哉在八月下旬的某一天前往日暮里站。

虽然是第一次去日暮里站，但车站本身相当气派，不但站内有商业设施进驻，人潮也很多。他跟高槻约在北口碰面。听着塞进两只耳朵的耳机传来的音乐，从包包里拿出suica准备通过票闸口时──尚哉却忍不住停下脚步。

高槻就站在票闸口对面的墙边。

明明是暑假期间，高槻今天还是一身西装。他原本就是身材高挑的人，又是这身装扮，跟周围充满暑假气息的人潮比起来相当显眼。但问题不在这里。

高槻身旁还有另一名男性。

乍看之下的第一印象是「好魁梧」。

首先他比高槻还要高，而且远远就能看出体格高壮又结实，从短袖上衣露出的手臂充满肌肉线条。此外，最关键的特征就是男人甚至戴着墨镜。说白一点，感觉超级恐怖。

那个男人正在跟高槻说话。高槻虽然像平常那样笑嘻嘻的，但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被缠上了。怎么办？是不是该报警？

尚哉才这么想，高槻的视线就转了过来，面带笑容地对他招手。尚哉迫于无奈，只好通过票闸口往两人走去。

「嗨，深町同学！谢谢你来赴约，今天也很热耶。」

「……老师，我才想问你不热吗？居然穿这种西装，甚至还穿了外套。」

「因为我是绅士呀！绅士在外人面前一定要西装革履。而且这是夏季用的轻薄衣料，其实不会很热啦。」

高槻笑着这么说，确实也没有流很多汗的模样。看来是不怕热的体质吧。

刚才那位长相凶恶的墨镜男，默默地听着尚哉和高槻的对话。看他没有离开，可见是跟着高槻来的吧。虽然高槻说可能会有几个研究室的研究生一起来，但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像研究生啊。

「对了，还没介绍吧！深町同学，这位是阿健喔！」

留意到尚哉的视线后，高槻才笑容满面地替他介绍，但忽然听到「阿健」二字，也不知该做何反应。难不成要我也喊他「阿健」吗？怎么可能啊？

思及此，尚哉才发现之前听过「阿健」这个名字。

对了，好像是教高槻防身术的那个人吧。

长相凶狠的男人开口道：

「……你是彰良的学生吗？」

他用有些低沉粗哑的嗓音这么说，尚哉也急忙出声问候：

「我是青和大学一年级的深町。」

「……我是佐佐仓健司。跟彰良是老朋友了。」

说话的同时，长相凶狠男──佐佐仓摘下墨镜。

整张脸感觉锐利十足，不管是俐落笔直的眉毛，还是略微细长的眼睛，边角线条都非常锐利。无论有没有墨镜，整体印象都没有太大差别。虽然五官本身满好看的，但眼神实在太凶狠了，感觉很吓人。

高槻笑咪咪地指着这个长得凶巴巴的男人说道：

「我老家跟阿健住很近，从小就是朋友了。今天碰巧都休假，就约他一起来了。不好意思，没有事先告诉你。不过阿健的长相虽然恐怖，但不是坏人喔？毕竟是刑警嘛！」

「……彰良，『长相恐怖』这句话就不必了。」

「啊，对不起。呃，那改成『存在很恐怖』？」

「感觉更糟。」

佐佐仓用凶狠的眼神瞪高槻一眼，高槻却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看来这是他们平常的相处模式。但尚哉完全没想到佐佐仓是刑警，真要说的话，感觉更像黑社会的人。总而言之，幸亏刚才没有报警。

这时，高槻往尚哉身后看去，并挥挥手说「这里这里」。看来是今天也会参与行程的成员到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

边说边跑过来的，是一名身穿凉爽水蓝色洋装的女性，一头长发随风摇曳，是个体型纤瘦的美人。应该是高槻说会来的研究生之一吧。

「没事，只是大家比较早到而已，现在正好是集合时间，而且唯同学也还没到。广泽同学说他打工要帮忙代班，没办法来。」

「啊，唯有打电话给我说今天也不能来！她在家附近的祭典摊贩买的巧克力香蕉好像坏掉了，害她狂拉肚子。」

「太惨了吧。晚点寄信关心一下好了。」

「啊，不行不行！她交代不能跟彰良老师说！因为拉肚子太丢脸了……虽然已经说了啦，讨厌。」

「嗯，你说了。那我就用『听说你不太舒服，还好吗？』这种委婉的方式问问好了。」

「好，拜托你了！她是彰良老师的粉丝，甚至还说『要是被彰良老师看到我拉肚子，就要切腹自杀！』的程度。」

她双手合十如此请求。对女性来说，如果被喜欢的老师知道拉肚子，应该会觉得有点丢脸吧。

这时，她将视线转向尚哉。

「唉呀～！你是之前来过研究室的学生吗？是不是叫深町同学？好久不见！」

被用这么活泼的语气搭话，尚哉顿时愣在原地，印象中没跟这位女性见过面。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大美女？

「啊，你不记得啦？因为今天没戴眼镜，改戴隐形眼镜，才看不出来吧。喏，是我啦，生方瑠衣子。没印象了吗？」

女性──瑠衣子指着自己的脸这么说。

尚哉连忙搜寻脑中的记忆，才终于回想起来，差点发出惊呼声。

没错，的确见过。原来是初访高槻研究室时睡在地上的那个女生。当时她脸上压出地板接缝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眼镜还戴得歪七扭八，跟现在带着精致妆容的模样完全连接不上。

「深町同学，我懂你的心情。瑠衣子同学虽然是个美人胚子，平常却是那副鬼样子……」

「哇，女孩子真的很厉害……」

高槻悄声这么说，尚哉也微微点头。这已经是脱胎换骨的程度了吧。

「不过，学姐的记忆力也很好呢。当时你睡得迷迷糊糊，而且一下子就走了，见面的时间应该很短……」

「啊～虽然不像彰良老师那么强，但我很擅长记住别人的脸喔。毕竟在补习班当讲师打工嘛，首要之务就是把班上学生的脸和名字对起来。」

瑠衣子这么说。她似乎在两间国高中补习班兼职，为了和学生进行交流，就必须认得所有学生才行。

今天同行的成员应该都到齐了。觉得差不多该出发，大家便往目的地走去。

「对了老师，这一带的路你有办法走吗？会不会迷路。」

「啊啊，别担心，已经来过谷中好几次了，路全都记在脑子里──好，机会难得，就从谷中灵园穿过去吧。」

高槻说得意气风发，走出西口后立刻转向左边的小楼梯，往上走似乎就能进入谷中灵园。

不过，所谓的灵园就是墓地，为什么非要刻意从这种地方穿过去呢？是想试胆吗？

走在一旁的瑠衣子注意到尚哉的表情，开口说道：

「深町同学，你不太知道谷中灵园吧？这里其实是观光景点喔。」

「是吗？明明是墓地耶？」

「是呀，外国观光客特别喜欢来呢，因为有很多名人都葬在这里。最有名的就是德川庆喜公的墓了吧～还有画家横山大观。喏，日本人去国外旅行时，也会去参观地下墓穴，或是知名帝王和作家的墓地吧，大概是这种感觉啦──来，给你防蚊液，这里蚊子很多，先喷一下比较好。」

瑠衣子从随身包包里拿出一小罐喷雾，真是准备周全。

「谢谢你，生方学姐。」

「叫我瑠衣子学姐就好，你就这样叫吧。因为大家都叫我瑠衣子。」

瑠衣子这么说，并把尚哉用过的喷雾拿给高槻和佐佐仓使用。

走进灵园后，感觉比外头凉爽一些，可能是由于树林茂密，或是想到身在墓地就不由自主凉了起来。虽然也有名人的墓碑，但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写着「○○家之墓」的普通墓碑。

「顺带一提，这里也是东京都内的知名灵异景点，最好小心一点。」

瑠衣子与尚哉并肩走过墓碑之间的通道，并发出「呵呵呵」的诡异笑声。

「比如有半透明的人影穿过去，或是听到怪声等等，都是这种老掉牙的怪谈，没什么独特性，所以也不清楚是真是假啦～」

「都是老掉牙的怪谈，就表示有可能是虚构的？」

「对呀，基本上都是──你想想，故事不是会口耳相传吗？在某个地方流传的怪谈，经常也会在其他类似的地方落地生根，学校七大不可思议就是很好的例子。半夜就会动起来的人体模型、流血的蒙娜丽莎、厕所的花子、十三级阶梯，每间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都很相似对吧，都不知道全国到底有几位厕所的花子了。这也是建立在『学校』这个共通点上，原本在外地流传的故事落地生根的例子。」

不愧是研究生，只要一开口，就有点在听课的感觉。瑠衣子的嗓音活泼，口齿清晰，听起来相当舒服。

尚哉接着问道：

「瑠衣子学姐，你在研究什么呢？」

「我的研究主题是将都市传说和谣言分门别类。比如『当地发源的故事衍生』、『从外地流传进来的故事』、『相对近期创作的故事』，不是依据故事内容，而是从成因和出现时期进行分类，所以我也常看网路上那些怪谈。从网路论坛或推特发迹的怪谈，大多属于『相对近期创造的故事』。」

瑠衣子答道。

「创作……换句话说，就是杜撰吗？」

「对，某些人随意编造的虚假故事。」

听到「虚假」二字，尚哉不禁蹙紧眉头，疑惑地歪着头问：

「那种虚假的故事也可以拿来研究吗？」

「可以呀～还满有趣的喔。你想想，鼎鼎大名的尼斯湖水怪照片，后来也证实是假的啊。」

「啊啊，是那个……『外科医生照片』吗？」

说到尼斯湖水怪，大概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未确认生物体了，是在英国尼斯湖被目击，外形如蛇颈龙的一种生物。目击案例也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是人称「外科医生照片」的照片，但后来被认定为造假。这个消息应该让全世界的人都很失望吧。

「虽然是造假的，但因为那张照片变得太有名了，让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尼斯湖真的有水怪。简单的谎言可以变成如此庞大的话题，也算是传说级现象了，非常值得研究。而且不能否定的是，每一则传说在流传的初始阶段，可能都只是虚构的题材罢了。」

瑠衣子继续说道：

「面对虚假或编撰的题材时，必须要思考这些故事诞生的原因，以及为何会广为流传。或许只是单纯的笑话，现代的话可能是想要得到很多『赞』数，也可能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创作的故事。可是，只要没达到足以流传世间的条件，就没办法广为流传。理由和条件是缺一不可的重要因素──这就是我研究的内容。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啊！」

瑠衣子扬起一边嘴角，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眼神充满光芒，愉悦地讲述自己有兴趣的主题的瑠衣子，看起来跟高槻一模一样。虽然她还不算是正式的学者，但继续精进研究的话，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学者吧。

「……这种题材确实很有趣。」

「对吧──唉，深町同学，你的主修也是民俗学吧？有没有想研究的主题？」

「咦？呃，我还没决定要主修哪一方面。」

「是吗？因为你老是黏着彰良老师，还以为已经决定加入他的研究小组了。」

「我才没有黏着他呢！是他单方面黏着我吧！」

「……这种说法感觉很可疑耶。」

「哪有！可疑是什么意思啊！」

「唔呵呵～就是可疑嘛！唉～彰良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瑠衣子笑得乐不可支，开口对高槻问道。高槻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她，就这么与她并肩同行。仔细一听，两人的聊天内容似乎变成瑠衣子研究的事情，尚哉才总算放下心中大石。有时候真搞不懂女人的思维。

这时尚哉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抬头一看，发现佐佐仓低头看着他。

刚才是佐佐仓走在高槻身边，但瑠衣子把高槻抢走，佐佐仓才转而来到尚哉身旁。

佐佐仓开口道：

「喂，同学。」

「……我叫深町。」

「深町，你也对都市传说、幽灵和妖怪感兴趣吗？」

佐佐仓这么问。

跟尚哉说话时，他可能有留意说话的语气，但声音实在太有魄力了，尚哉有种被讯问的错觉。

「我对那些没那么有兴趣，但觉得老师的课满有趣的。」

尚哉这么说，佐佐仓就直瞪着他看。视线的压迫感也是不容小觑。

「……那个，不用这么害怕，不是在瞪你，我本来就长这样。」

「辛苦你了。」

「不准同情我。」

这次好像真的被骂了。

瑠衣子和高槻在尚哉他们后头聊得不亦乐乎。旁人看了可能会以为是俊男美女在约会，但仔细听他们的对话内容，却是「扭来扭去」或「取子箱」这种恐怖的都市传说。算了，他们开心就好。

这时，佐佐仓忽然往右转，走进墓碑之间的小路。

尚哉心想，为什么忽然转弯？但还是乖乖跟在后面走，结果佐佐仓又立刻往左转。他的行进方向跟原本一模一样，只隔了一条路。

尚哉猜测原本那条路上可能有什么东西，于是往该处看去。

这么一看，就明白了。

有几只乌鸦聚集在刚才走的那条路前方，用又黑又大的鸟喙啄着地面，可能有食物掉在地上吧。

他是为了高槻才改道的。

因为高槻怕鸟。

「──老师从以前就是那样吗？」

尚哉对佐佐仓问道。

佐佐仓再度盯着尚哉看。

尚哉极力压抑恐惧看了回去，佐佐仓便叹一口气。

「……你知道彰良怕鸟啊？」

「在学校的时候看过一次，当时有几只鸽子飞过身边，结果老师差点腿软。」

「……他小时候还不会怕，小学时还养过文鸟。中途才变成那样的。」

佐佐仓压低音量，用不会被后面两人听到的声音说。

「是什么原因变成那样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被反问后，尚哉顿时吓得哑口无言。

他用锐利的视线低头看着尚哉。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可以单纯基于好奇心提问，有些不行。这点道理你应该明白吧？就此打住吧，听了也不会开心。」

尚哉听出这个低沉的嗓音拉起了线。

和尚哉经常拉起的那种禁止进入的线一样，表示不得过问隐私。

佐佐仓的嗓音简直就像木刀，笔直且坚韧，虽然没有刀刃那种金属的感觉，却带着几分沉稳。听着他的声音，尚哉心想，啊啊，这个人真的很重视高槻。这把木刀此时此刻，也为了守护高槻而高举着。

不过，佐佐仓的声调忽然又变了。

「……话虽如此，彰良似乎很喜欢你呢。」

声音彷佛参杂一丝苦笑，听起来有些无奈，就像老是对年幼小弟顾前顾后的大哥一样。但他应该跟高槻同年吧。

「我想短时间内，那小子应该会继续缠着你吧，那他之后可能真的会在你面前昏倒，所以先把这个交给你。」

佐佐仓拿出名片交给尚哉。看到名片上印着「警视厅」三个字，尚哉不禁吓了一跳，而且还是「刑事部搜查一课」这种平常只会在电视剧看到的单位。

「后面写了我的手机号码。」

尚哉闻言将名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手写了一组电话号码。

「遇到困难随时打给我。」

「困难……？」

「要是彰良昏倒了，你一个人应该搬不动吧？而且──你在他身边有一段时间了，应该知道那家伙感兴趣的东西基本上不太正常，思维模式也有点奇怪。一般人不敢造访的情况，他可能也会若无其事地闯进去。」

佐佐仓继续说道：

「如果觉得没办法继续奉陪下去，还是早点走人吧，这样也是为了你好。但假如还愿意留在他身边一阵子……以后有事就来找我商量，知道吗？」

「喔……我知道了。」

看着那组手写号码，尚哉才惊觉一件事。

之前高槻说过「他周遭很多亲切热心的人」。

想必佐佐仓就是其中一人吧。

虽然长相凶狠，但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仅对高槻温柔，甚至还在乎尚哉的感受。

走了一会，一行人便来到大路上。

话虽如此，两侧依然是墓地，看来这座灵园占地广阔，还有牌子标示名人的墓碑所在处。就像瑠衣子所说，虽然也有来扫墓的人，但沿路上确实遇见很多看似外国观光客的人。对他们来说，日本的墓地应该很稀奇吧，只见他们一手拿着导览手册和相机，行走间还好奇地四处观望。但尚哉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扫墓，可能跟这些观光客没两样吧。

穿过谷中灵园，和普通车道合流后，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走到全生庵。门口还放着「幽灵画展」的告示牌。

全生庵是山冈铁舟为了祭拜明治维新时在国事中殉职的人，于明治时期建造的寺庙。但最近似乎翻修过，建筑本身焕然一新。

脱鞋踩上冰凉的木质地板走进展示间，就看见墙上挂了一整排幽灵挂画，其中也有很多如月冈芳年、圆山应举、河锅晓斋等尚哉也听过名字的名家画作。因为是只能在这段时期看见的收藏品，来客数也十分踊跃。

虽然一并概括为「幽灵画」，但每位画家的画法似乎各有千秋。有些画得极端恐怖，有些看起来只是单纯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画像。还有原以为画作中只有云月和柳树等简单元素，但从远处看，这些元素配置就会变成幽灵脸的错视画作。

「……虽然都是幽灵画，但也有很多种风格呢。」

尚哉压低音量这么说，一旁的高槻则点点头。

「收集这些画作的三游亭圆朝，生前会在柳桥举办怪谈会。据说他仿照百物语的形式，开始收集一百幅幽灵画。但在后世的调查中发现，其中似乎混进了怎么看也不像圆朝自己收集的画作。」

「大家真的很喜欢怪谈或幽灵这种题材耶……夏天的时候，电视上也有很多灵异特别节目。」

「一般来说，只要历经长年和平，文化到达鼎盛时期，就会兴起怪谈风潮。江户时代如此，现代也是如此。脱离警示和宗教意义，单纯作为娱乐的鬼故事很盛行。」

「太平盛世就会流行怪谈吗？」

「很不可思议吧。像战国时代那种尸横遍野的时期，死亡应该不可能染上奇幻的色彩吧？」

「奇幻？」

「毕竟描绘这些画作的人都没有亲眼目睹过真正的幽灵嘛。全都是凭空想像的虚构幽灵。」

经他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其中或许有些画家看过真正的幽灵，但大部分的幽灵画都是出自画家的想像，并非真实存在。

「不过，看到这种虚构的幽灵画后，大家之所以会认定『这些是幽灵画』，是因为我们心中对于幽灵本身有共通的概念。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看过幽灵，却对幽灵有某种既定印象。在这些印象的范围内创造出自己心中的幽灵样貌，就是画出这些作品的画家们。」

悬挂在展示间的这一排挂画当中。

有好几个幽灵停留在画里的虚空之中，有的满怀怨恨，有的脸上带笑，有的面无表情。

这些全都是过去从画家们的想像中诞生的创作。

但连现代人都能看出这些是幽灵、灵异画作，即使从未亲眼目睹，也隐约有个概念，知道这种形象就是幽灵。

「我很喜欢这幅画。样貌楚楚动人，带着若有似无的艳丽，却有种惆怅落寞的氛围，很有幽灵的感觉。若有机会，希望能遇见这种幽灵。」

高槻指着《蚊帐前的幽灵》这幅画说道，好像是鳍崎英朋的画作。

这幅画描绘一名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站在被灯笼照亮的蚊帐前方。发髻有些松脱，低垂的脸庞白皙又美丽，用妩媚的眼神斜斜地看着观者。从画作中感受不到一丝恐惧，若没有人告知这是一幅幽灵画，根本不会发现──但如高槻所说，确实有种落寞感。

「幽灵是这种惆怅的感觉吗？」

「若以幽灵的型态来到人世，当然会觉得惆怅啊。毕竟已经变成跟活人不一样的存在了。」

高槻继续说道：

「正所谓阴阳两隔，存在本身已经截然不同了。比如有个心上人，自己却变得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一定会觉得悲伤又寂寞吧。」

高槻看着画作这么说。不知怎地，看起来跟画中的幽灵同样落寞。

无论是鸟类恐惧症、超忆症──还是想要尽早离开老家的理由。

高槻可能怀抱着某些复杂的过往。

但只要高槻不提，尚哉也不打算继续深究。

不需要佐佐仓特别提醒，尚哉本身也无意越过那条线。

「好，再来去那边看看吧。那边的画作也很有趣喔。」

高槻看着尚哉说话时的眼眸，偶尔会蒙上一层黑夜般的深沉色彩──所以尚哉知道这些事绝对不能过问。

看完幽灵画展后，一行人决定步行至谷中银座喝杯茶。

尚哉第一次来谷中银座。之前似乎有在电视上看过人称「夕阳之阶」的阶梯。虽然是充满下町怀旧气息的商店街，在入口处率先跃入眼帘的却是挂着五彩缤纷灯饰的土耳其餐厅，有点超现实的感觉。可能是此处有猫町之称，到处都是猫咪杂货的商店，店面屋顶上也有猫咪的雕像。

当他们买了猫尾巴造型的烤甜甜圈，悠闲地边走边吃时──

「──啊，高槻老师！」

身后忽然传来这句搭话声。

回头一看，发现有两个女孩站在后方稍远处。一个身形高挑，长相有些强势，将一头黑长发扎成马尾。另一个身材娇小有些丰满，留着棕色鲍伯头，感觉比较乖巧。

「啊啊，你们是『民俗学Ⅱ』的学生吧！」

高槻说完对她们挥挥手，真不愧是能将上课学生的长相全记在脑袋里的记忆力。

两人一脸开心地跑过来。

「天啊，不会吧，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老师，感觉好不真实！」

「我们刚才去对面那座全生庵看了幽灵画！」

她们这么说。

高槻笑着点点头。

「是吗。我们刚才也去了。幽灵画很有趣吧？」

「对啊！其中也有超级恐怖的画，感觉很像在逛鬼屋！」

「伊藤晴雨画的《怪谈乳房榎图》真的有够吓人，可能会做恶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高槻非常受女生欢迎，虽然只是偶遇，但能在这种地方碰见高槻，她们似乎真的很开心。

可是说着说着，长相有些强势的女孩忽然变得一脸严肃，接着说出这种话：

「老师，不好意思，尽管在这偶遇也算是某种缘分，其实……我们想跟老师商量事情。」

「嗯？怎么了？」

高槻面容慈祥地点点头。

「那个……老师有在调查怪异事件吧？之前浏览过老师的网站，上面有类似的说明，然后……」

「小……小绫！老师正在跟朋友出游，会给他添麻烦啦。」

比较乖巧的女孩注意到佐佐仓和瑠衣子并这么说，看来尚哉没有进入她的视线范围，可能是太不起眼，跟背景融为一体了吧。

被称为「小绫」的女孩，还是神情凝重地摇摇头。

「琴子，话虽如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高槻老师耶？要是这种状态持续到暑假结束，我真的会疯掉！」

看了高槻的网站并决定找他商量，就代表她碰上某种离奇的现象。从她的声音中，确实能感受到跟先前奈奈子相同的迫切。

逮住完全是私下出游的人，还抛出商量的要求，是有点没常识的行为。但遭遇的恐怖现象，或许已经逼得她不得不这么做了。

被称为「琴子」的女孩，一脸困扰地瞥了高槻一眼。

「可、可是，那至少今天先跟老师约个时间，改天再谈嘛……？打扰人家也不太好……」

她用十分客气的声音这么说。

高槻来回看看两人，「嗯」一声点了个头。

「看来你真的深受其扰呢，那请现在就说明一下吧。」

并说出这句话。

穿过谷中银座后，一行人在前方的咖啡厅勉强找到六个人的空位，便决定在这里听听两人的遭遇。

身为高槻的助手，尚哉不得不留在现场，不过瑠衣子和佐佐仓也跟着留下来了。瑠衣子似乎对她们的状况很感兴趣，佐佐仓则是单纯没事做。先不提瑠衣子，跟长相凶狠的佐佐仓同席似乎让两位女孩有些畏惧，但点的饮料和蛋糕都上桌后，她们还是老实地娓娓道来。

一开始主动搭话的强势女孩是原泽绫音，比较乖巧的女孩是牧村琴子。绫音和琴子是中学以来的朋友，感情似乎非常好。虽然同为文学院大一生，但她们跟尚哉不是上同一堂外文课，所以互不相识。

遇到怪事的是绫音。

「那个，老师，之前提交报告时额外写点离奇体验不是可以加分吗？你还记得我当时写的内容吗？」

就是尚哉因此被高槻逮住的那个报告。

高槻喝一口加了超多糖浆的冰红茶，点点头。

「记得啊，印象中你还附了照片。没错──我记得是……」

高槻忽然将视线移到半空中。

「上礼拜跟朋友去日比谷公园大音乐堂听演唱会，回程时在日比谷公园里散步了一下。当时夜已深，天色非常昏暗，感觉很像在玩试胆游戏，让我觉得很有趣。

结果我们在公园的一棵树上发现稻草人偶，上面扎了好多针，好像对某人有深仇大恨，感觉非常可怕。我姑且拍了张照片，请老师过目。（如果可以帮我加分就太好了！）」

绫音和琴子一脸惊讶。

「……咦～太厉害了～！老师，你把我写的内容背起来了吗？」

「嗯，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点自信，也还记得照片。躯干和头部扎有一根钉子、二十根大头针，还有十根普通的针。稻草人偶本身作工精细，不像外行人凭着恨意亲手制作的，可能是在网路上买的吧。」

高槻这么说。在任何东西都能靠网路一键购买解决的现代社会，诅咒道具似乎也随随便便就能网购，让人不禁怀疑这样真的好吗。

「所以呢？那份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啊，那个……呃，不知道你相不相信……但自从看到那个稻草人偶后──那个，针……」

「针？」

「就经常有针掉在身边……」

绫音这么说。

──比如从座位上起身时，有大头针从裙摆掉到地上。

起身后回头往椅面一看，有几根缝衣针散落在那里。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边闪着银色的光芒，结果是刺绣针掉在地上。

针的种类和数量在事情发生当下各有不同，但回过神才发现，老是有针掉在自己身边。

这种状况一再出现。

「听起来很吓人。你有被针扎伤吗？」

「这倒没有……真的只是掉在地上而已。可是感觉好恶心，好像被针缠上了一样。」

绫音做出紧拥自己的动作这么说。

坐在旁边的琴子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说：

「那个，小绫在报告中写的朋友其实就是我，我也看到稻草人偶了。小绫说要拍照的时候，我有阻止她，小绫却说『可以拿来写高槻老师的报告啊』，完全不听劝……」

高槻稍稍垂下视线，用一只手轻抚下颚，接着又扬起视线，来回看了看绫音和琴子一会。

「牧村同学，你也看到稻草人偶了吧？那你呢？有针掉在身边吗？」

「我还好……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琴子摇摇头答道。

高槻疑惑地歪着头。

「真不可思议。明明是一起看到稻草人偶，为什么牧村同学没事呢？你们之间的差别──只有原泽同学拍下照片写进报告里吧？」

「果然是这个原因吗！」

绫音的脸皱成一团，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了。她将手肘靠在桌面上，双手紧紧抱着头。

「起初觉得当时拍的照片很好玩，还设成手机的待机画面，后来觉得很恶心就删掉了。每次出现针的时候，也都会拿去丢掉，但我真的没有骗人！呐，老师，你相信我说的话吗？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别担心，我相信你。」

高槻用柔和的嗓音这么说。

绫音抬起头后，高槻又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当然相信你啊，以为我是谁啊？」

「高槻老师……」

绫音看着高槻的眼神中充满安心及信任，涌上泪水的眼眸在光线反射下闪闪发光。

另一方面，看着绫音的高槻眼中也充满光芒──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光芒当然是出自好奇心。

高槻用力地在桌上探出身子，语气兴奋地说：

「毕竟现代怪谈是我的专业领域嘛！以故事来说，只有针掉在地上满普通的，但算是出色的怪谈呢！」

尚哉心想，啊，这下糟了。

当自己感兴趣的对象出现在眼前时，高槻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完全不管对方的心情和当时的状况如何，像个孩子沉醉其中。

本人虽然把这种现象解释为「因为没有常识」，不过尚哉觉得，可能是研究用的思考回路失控了吧。毕竟周遭的人都被吓得半死，他自己似乎也停不下来，想必是相当棘手的问题，的确需要某人在适当的时间点替他踩刹车。

「真好奇那些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还记得目前为止掉在地上的针有几根吗？如果跟稻草人偶上扎的数量一致，故事性就更完整了，只是──好痛！」

说到这里，高槻忽然发出惨叫，桌子还震了一下。好像是佐佐仓踢了他的小腿。

高槻泪眼汪汪地瞪着佐佐仓。

「很痛耶，干嘛啦，健司！」

「闭嘴，太大声了。」

佐佐仓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冷静点，在场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兴奋。」

「……啊。」

高槻将视线转回绫音身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绫音似乎被高槻的气势吓到将背部紧贴在椅背，露出困惑的表情，琴子也一样。

「对……对不起，阿健。我又闯祸了吗？」

「要道歉的话，对象不是我，是她们。」

佐佐仓用下颚指了指绫音她们。

「呃，那个，对不起，原泽同学！因为这件事太有意思了，不小心就激动起来……是啊，对你来说是很棘手的问题吧，真的很抱歉。」

「啊，不，没关系啦……只要老师愿意相信我，就很开心了。」

绫音对连忙道歉的高槻这么说，但脸上还是带着点惊恐。

看来佐佐仓跟尚哉一样，都是高槻的「常识担当」。正是交情颇深，应对方式可说是毫不留情。

「呃……总之我相信你的说词，原泽同学。虽然我个人也很想厘清这起怪事的真相──但还是有几个疑点。」

高槻彷佛要重整姿态般轻咳几声，并说出这句话。

绫音皱着眉头看向高槻。

「什么疑点？」

「牧村同学身上什么也没发生，只发生在原泽同学身上，这一点要说奇怪的话确实很怪。但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是针呢？」

「咦？」

绫音眨眨眼，琴子的表情彷佛也听不懂高槻这个问题。

尚哉他们也不明所以地看着高槻。

高槻说道：

「当知道稻草人偶上扎的除了钉子以外还有针时，就有点在意了。毕竟依照规矩，应该要用钉子钉人偶才对。就算先把稻草人偶这件事和原泽同学碰到的怪事分开来思考，还是让人疑惑为什么会用针。现在这个时代，针也不是随手可得的道具对吧。以前因为各种东西都需要缝补，针和裁缝箱才会是生活常用的道具。但现在顶多只会拿来缝扣子吧？一般人不太有机会接触到针啊。」

「啊──可是我们……」

绫音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高槻歪着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绫音便和琴子互看一眼。

最后开口的人变成琴子。

「那个……我们到高中为止都是手工艺社，我跟小绫都是。所以对我们来说，针可能算是随手可得的道具。」

「但我不记得曾经有对针不敬啊！甚至还参加过针供养的活动！所以能想到的原因果然还是……」

看来只有那个扎着针的稻草人偶了。

「当时果然不该因为好玩就当成待机画面吧？这样感觉就像当时那些针都回到我身上似的……」

绫音神情不安，眼神四处游移，嗓音中带着颤抖。琴子像是要替她打气般轻抚她的背。

瑠衣子发出「唔～」的一声，双手环胸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般来说，这应该是某人的骚扰行为，但这种做法……在对方身边放一堆针的用意是什么呢，是某种警告吗？」

「……这说不通吧。若对方根本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事情被警告，那就毫无意义可言了。从这家伙的描述来看，是不知道针为什么掉在身边才觉得害怕吧。」

佐佐仓这么说。

尚哉也对高槻提出问题。

「有没有跟原泽碰到的怪事类似的案例呢？比如看到稻草人偶后受到诅咒，或是被针缠上之类的。」

「这个嘛，我是有在江户时代的书上看过针的故事，但跟这次的状况有点对不上。看到稻草人偶后被诅咒的故事也是……因为她们也不是目睹了丑时参拜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后果可能会惨不忍睹。」

「什么？」

「要是进行丑时参拜的过程被他人目击，那就糟糕了。好不容易得到的诅咒效力会失效，或是会反噬到自己身上等等，各家说法不一。还有一种说法是，得将目击者杀害以防上述情况发生。」

听了高槻的解说，绫音和琴子不约而同地脸色发青，抓着彼此的手紧贴在一块。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却像双胞胎姐妹似的，看来感情真的很好吧。

见两人受到惊吓，瑠衣子露出像是要出面调解的笑容。

「没事啦，你们看到的并不是丑时参拜的现场吧？几乎没出现过只看到稻草人偶就被诅咒的案例，所以不必担心──来，先不谈这些了，吃蛋糕吧！喏，你们看，感觉很好吃耶？」

包含瑠衣子在内，所有女孩都点了饮料和蛋糕。瑠衣子是水果塔，绫音是巧克力蛋糕，琴子则是生起司蛋糕。刚才的话题内容太过离奇，因此所有人都还没开动。

被瑠衣子这么一说，绫音和琴子才拿起叉子，瑠衣子也吃起自己的蛋糕。

高槻看着尚哉说：

「深町同学，你也可以点蛋糕啊？我请客耶。」

「之前就说过我不喜欢甜食了。」

尚哉把自己的冰咖啡挪到面前如此答道。

「老师才是吧，你是超级蚂蚁人，可以点个蛋糕或圣代啊。」

「那个，我姑且还是有老师的立场在。」

「原来老师也会在意自己的立场啊，我都不晓得呢。」

「……阿健，总觉得深町同学在欺负我耶，是我多心了吗？」

「你多心了吧。」

被尚哉和佐佐仓冷漠以对的高槻，用吸管在冰咖啡里转啊转的，好像是在闹脾气。

就在此时。

「……咿……！」

绫音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用手捂住嘴。

琴子一脸惊讶地将手搭上绫音的肩。

「小绫！你怎么了！」

「……唔！」

绫音没有回答，并将捂着嘴的手松了开来。

她的嘴角滴下红色的液体。

「喂！」

佐佐仓立刻将身子探向桌面。

绫音低下头，将嘴里的东西吐到盘边。刚才的巧克力蛋糕变得黏稠一团，跟混着唾液的血一起掉在盘子上。在那团巧克力色当中，居然有某个东西发出银色的光芒。

高槻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捡起那个东西。

「──是针。」

被高槻手指捏住的东西，是断成两截的缝衣针。

「混在蛋糕里了吗？喂，让我看看你的嘴巴！」

佐佐仓立刻起身，用手抓住绫音的下颚往上抬，仔细观察她的口腔内部。

「……好，没有其他异物。先喝一口水，再让我看看口腔的状况，要确认你的伤势。」

闻言，绫音便乖乖喝了杯子里的水，佐佐仓也再次观察她的口腔。

琴子一脸苍白地看着绫音，开始浑身颤抖。

「为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讨厌，太可怕了吧……！」

琴子哭了起来，瑠衣子便走到她身旁进行安抚。

这时店里开始躁动起来，店员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客人……？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啊，其实是──」

佐佐仓本来要回答店员的问题，绫音却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绫音不顾满脸惊愕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佐佐仓，直接向店员低头道歉。

「没有！店家没有做错任何事，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问题……！」

绫音用近乎悲鸣的嗓音这么说，嘴角还带着血迹。

尚哉似乎听到「啪啦啪啦」的细微声响，往地板一看。

然后他吓傻了。

绫音脚边散落好几根红色大头针。

绫音嘴里的伤口似乎不严重，但为了保险起见，高槻还是决定陪她去医院。

根据绫音的说法，针似乎藏在蛋糕里，因为没注意就一口咬下，断掉的针才会刮伤口腔。幸好及时吐出，要是直接吞进肚里，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听到蛋糕里面有针，店员一脸铁青地把店长叫过来，但当事人绫音却一再主张「不是店家的问题」。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店家似乎暂时不会往上呈报。

高槻打电话叫了计程车，让绫音和琴子坐进后座后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前，他回头对尚哉说：

「深町同学，真不好意思，本来只是想找你出来玩，结果却碰上这种事。可能是我平常的执念太深，最后自己把这些怪事招过来了。」

「……我是无所谓啦。老师，你应该觉得可以招来怪事比较开心吧？」

「我个人是觉得很开心啦，但不想看到学生受伤。别说这些了，深町同学──」

高槻往尚哉靠近一步，稍稍压低音量问道：

「──你的观察能力有发现什么吗。她们有说谎吗？还是没有？」

「我觉得……没说谎吧。」

「说得有点含糊呢，不能肯定吗？」

「不……至少她们说的话不是谎言。」

这点无庸置疑。不管是绫音还是琴子的声音，都没有发生歪曲。

闻言，高槻「唔嗯」地沉吟一声，又看看坐在车内的两个女孩。

绫音哭丧着脸靠在琴子肩上，琴子也还没止住眼泪，紧紧抱着绫音。

「是吗……那她们可能真的被针缠上了。这下伤脑筋了。」

高槻看着胆怯无比的两个女孩时，眼中似乎又带着一抹蓝色。

当天晚上，尚哉接到高槻的电话。

『──深町同学，我想麻烦你打个工，可以吗？』

「什么事？」

『嗯，跟今天那件事有关。』

听高槻说，绫音嘴里的伤势很轻，但绫音和琴子都受到极大的惊吓。诊察结束后，两人就直接搭计程车回家了。

「要去找那个稻草人偶吗？」

『啊啊，那个我跟瑠衣子同学去找就行了，毕竟这种事也在她的研究范围之内。想拜托深町同学做其他事。』

「要我做什么？」

『想请你去探听消息。』

「探听……吗？」

『我想深入了解她们私下的状况，校内或校外都可以。』

高槻继续说道：

『我记得有在学校里见过她们，就在脑海中稍微挖掘一下，发现曾远远地看过几次。在我的记忆中，她们总是一同行动，感觉交情颇深。就算和其他女生成群活动，两人也老是黏在一起，感觉下一秒就要牵起对方的手。』

高槻能将所有看过的事物清楚地记在脑子里。看着校园里那些杂乱的景象，也能将映入眼帘的一切同等地记得清清楚楚。所以高槻日后可以像这样用翻相簿的方式，将收在脑海中的记忆翻找出来。

『不过，中途有个男学生像挂件一样总跟在她们身边。我没教过那个学生，所以不知道是谁。他手上拿的书写着《经济学概论》，可能是商学院的吧。因为从去年就对他的脸有印象，应该是二年级──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深町同学，你跟她们同届，有办法透过朋友打听到消息吗？』

「没办法，因为我没有朋友。」

『咦？』

尚哉一口回绝，感觉电话另一头的高槻似乎疑惑地歪起头来。

尚哉心想，对喔，高槻这种人可能没办法理解吧，于是接着说：

「呃，还是有一些碰到面会聊几句的人，但算不上朋友啦。这个夏天也没打算跟他们见面。」

『──……』

电话另一头的高槻忽然沉默了。

呃，由于是在讲电话，对方忽然不讲话，尚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看不到脸，不晓得对方是在生气、傻眼，还是正在同情自己。

「……那个，老师？」

尚哉实在撑不住这股静默，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这样啊，我明白了。』

高槻终于答话，而且还说出「我明白了」这种话。

尚哉松一口气。这样就能避开探听的打工了。虽然拿不到工钱有点可惜，但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工作。

结果他还是太天真了。

『深町同学，不然这样吧。来办个烤肉大会好了！』

「……啥？」

尚哉心想，像我这般凡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高槻这种人的思考回路吧。

──在那之后不到两周时间，高槻说的「烤肉大会」就准备妥当了。

高槻的说法是，既然尚哉独自探听有些困难，那设置适合探听的场合就好了。只要邀请选修「民俗学Ⅱ」的学生，举办以「交流会」为名义的烤肉大会，在活动现场打听即可。

选修「民俗学Ⅱ」的主要是文学院一年级学生，其中应该也会有和绫音及琴子交好的人，或许可以从他们那里收集到绫音和琴子的相关资讯。

活动邀请是透过大学的社交平台发出。青和大学平常的课堂联络事项，都会利用社交平台公布。这个方式正好可以一口气把很多学生约出来。

话是这么说，由于正值暑假，很多人去长途旅行或回老家了。尽管如此，这么临时的邀约还有超过三十人报名想参加，应该是因为高槻很受学生欢迎吧。

所以在九月初某一天的中午时间，高槻主办的「超兴奋烤肉大会」在江东区新木场公园的烤肉广场举行了。近期的烤肉区似乎备有设备和食材齐全的配套方案，让民众可以空手参加，非常周到。

「不过老师，只是想打听消息而已，真亏你可以这么大费周章地举办活动……」

「咦？既然都要办了，开心点不是比较好吗？夏天就是要烤肉嘛！」

高槻放眼望向开始准备的学生们，面带微笑地这么说。明明是来烤肉，高槻今天却还是一身西装，应该会沾到味道吧，他不介意吗？

「太好了，参加的学生比想像中还要多。深町同学，机会难得，你也趁机跟大家促进感情嘛。这可是重要的大一夏日回忆喔。」

「……呃，我真的不需要这些人际关系。」

其实想尽可能避免到人多的地方。

尽管如此，尚哉还是来参加了。一方面是部分费用由高槻负担，可以用超级便宜的价格吃到肉这一点很吸引他，另一方面是还是在意绫音和琴子的事情。都亲眼看到绫音在眼前吐出针了，当然会心生好奇。

在进行准备工作的学生当中，也能看到绫音和琴子的身影，她们果然还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那两个人也来了呢。」

听尚哉这么说，高槻也露出意会的表情，看着她们点点头。

「嗯，我知道她们一定会来。」

「什么？」

尚哉歪着头，对高槻这句话感到不解。

但高槻没有继续说明，只是低头看着尚哉笑了笑。

「好啦，我们也该不着痕迹地去跟大家探听消息啰！」

「咦……真的要问喔？」

「当然要啊，就是为此举办烤肉大会的嘛！深町同学，我去那一带打听消息，其他人就交给你了，不能表现得太刻意。还有，也不能被原泽同学和牧村同学发现喔！──喂～那一炉的同学，可以让我加入吗～？」

「咦？老师，等、等一下……」

尚哉还来不及阻止，高槻就露出那黄金猎犬式的笑容，兴高采烈地随便找一群人加入了。

「呀～！高槻老师～！快过来快过来～！」

「老师，你要喝什么？帮你倒一杯！」

「老师，你想吃什么？可以优先帮你烤！」

高槻加入的那一组发出欢呼声。他选的那群人全是女孩子，没想到他还挺机灵的。

无奈之下，尚哉只好环视会场一圈，寻找尚未额满的烤炉，结果和一个眼熟的棕发男对上视线。他和尚哉是同一堂外文课的同学，名叫难波要一，也是在高槻的第一堂课时与尚哉攀谈的人。

「喔，深町，过来这里啊，还有空位喔～」

难波直爽地抛出这句话，并对尚哉招招手。仔细一看，那一炉的成员都是同一堂外文课的人。

「唷～深町，好久不见～暑假都做了些什么啊～？」

「呃，太热了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前阵子去海边了吧？好玩吗？」

「啊～那个啊，水母有够多简直糟透。而且海之家卖的拉面因为是外行人煮的，面条都烂掉了～不过，在那种地方吃还是满好吃的啦。」

难波笑着说，他的脸晒得比夏天前还要黑上不少。

尚哉平常跟难波见面就会聊几句，偶尔还会一起去学生餐厅吃午餐。因为难波个性直率爽朗，几乎不会撒谎，所以相处起来很自在。

围着同一台烤炉的学生们，似乎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去海边。有很多人也是很久没碰面，大家都聊得很开心。

「不过，大学的课堂居然还会举办烤肉大会，又不是研究室分组。」

「咦～我觉得超好玩的耶～因为是高槻老师发起的嘛！」

「既然要办，比较希望是在傍晚以后，不要选在大中午嘛！加上无限畅饮更好～呐，深町也这么认为吧？」

「……我们几乎都是未成年，所以没办法啦。」

虽然只是为了探听消息临时组织的活动，但学生们都玩得很开心。大家兴奋喧闹的声音听起来很欢乐，目前还没有出现扭曲的现象，尚哉也稍稍松口气，默默加入众人的话题。

每一台烤炉都开始烤肉后，现场变得香味四溢。各处的烤炉都能看到人人单手拿着免洗筷和盘子，展开激烈的食物争夺战。只顾着吃肉的人越来越多，催促大家吃菜的声音也此起彼落。

「我还在发育！再给我多一点肉啦，我要吃肉！」

「你干嘛还要继续长啊！我比较矮，把肉给我！」

「臭男生，多吃点菜啦！你们这群脑袋空空的家伙，去吃葱啦！」

尚哉心想大家还真有活力，并从食材盘拿出肉和蔬菜放在铁板上。他猜拳时全盘皆输，最后变成负责烤肉的人。

不过实际操作后，居然比想像中还要有趣。

围着同一台烤炉的人全都饥饿地咽着口水，观察食材发出滋滋声响炙烤的过程。确认食材开始变色后，尚哉便从头依序翻面，其他人依旧不发一语地盯着看。

当肉烤到恰到好处时，众人同时伸出筷子，速度堪比变色龙伸舌捕捉猎物那么迅速。没抢到肉的人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改拿蔬菜，不过玉米似乎比红萝卜和青椒还要抢手。

经过第一轮掌握状况后，尚哉刻意更改肉和蔬菜的配置，尽可能优待上一轮没夹到肉的人。他抓准时机将食材放上铁板，尽量不让食物供应中断。这种工作或许可以称为铁板将军，但心情上比较接近为雏鸟提供饵食的母鸟。

「喂，难波，那片肉还没烤好，放回去。」

「啥～有什么关系！半生熟才好吃啊！」

「不行。为了惩罚偷跑，这边的青椒由你负责。」

「深町太严格了吧……」

这时，尚哉不经意看到在对面烤炉的绫音和琴子，这才猛然回神。

糟糕，烤得太入神了，完全忘了原本的目的。

正好有个女孩提议和他交接，尚哉心怀感激地将工作交给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围在烤炉边的学生们。

「对……对了，在场有跟原泽或牧村亲近的人吗？」

「咦～？干嘛忽然问这种问题？」

听到尚哉的提问，难波一脸狐疑地歪着头问。

「就是、那个，之前出门的时候看到她们在哭，有点好奇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说出看到绫音吐出针的事，尚哉描述时刻意隐瞒这个可怕的事实。

难波更疑惑了。

「深町，你跟原泽她们很熟吗？」

「没、没有很熟啦……应该算是互相认识而已，只聊过几次。」

「──你要问原泽绫音跟牧村琴子的话，我跟她们同社团喔？」

说话的是跟尚哉交接烤肉工作的女学生，印象中她叫青木。

「同社团？是什么社团啊，手工艺吗？」

「不是，是英文社。她们个性都满好的，也很少跷掉社团活动。」

青木动作俐落地将肉放上铁板，并这么说道。

「啊啊，不过她们之前确实说过到高中为止都是手工艺社。深町同学，你很了解呢。」

「啊，嗯……之前听她们说过兴趣是手工艺。」

「她们现在好像也会随身携带裁缝工具耶？之前还弄掉了大头针。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一堆针掉下来，问说怎么回事，说是暂时固定裙子绽线的地方，但不小心忘了。我当时吓了一跳，正常来说会这样做吗？既然以前是手工艺社，赶快缝一缝不就好了吗？」

「啊……是吗？」

没想到居然得到绫音被针缠身的目击证词。用大头针固定裙子这种说法，应该是为了不让他人起疑，勉强掰出的牵强借口吧。

「那个，青木，你知道谁跟他们比较熟吗？」

「嗯～我觉得跟社团里那些人感情都不错。但她们两人老是形影不离，应该没有其他人像她们那么好吧……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二年级的高须学长，但他们的相处模式又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高须学长是我们社团的学长，大概是从五月开始吧，他跟绫音交往了。高须学长满贴心的，也会顾虑到绫音和琴子的友谊，跟绫音约会的时候，好像都会约琴子一起去。」

「啊啊……这样啊。那牧村呢？有男朋友吗？」

「琴子？嗯，应该没有吧。那孩子比绫音老实多了。」

「是吗……」

保险起见，尚哉先确认高须学长就读哪个学院。其实很想把联络方式都问清楚，但做到这种程度还是不太自然。

这时，一旁忽然有人用力拐了尚哉一下，让尚哉吓一大跳。

「你、你干嘛啦，难波！」

「──深町，难道你有青春的念头吗？」

「啊？」

尚哉把歪掉的眼镜扶正，重新看向难波。

难波带着意有所指的坏笑，抓着尚哉的肩膀说：

「说，目标是哪一个？是原泽吗？不对，她已经死会了。是牧村吗？」

「……难波，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尚哉将难波的手抓开，并这么说道。

难波却不知反省，再度抓住尚哉的肩膀。

「难得看你打听其他人的事情嘛！反而很意外耶。因为平常好像都对其他人没兴趣。」

「咦……」

没想到会被难波猜个正着，尚哉顿时哑口无言。

「哪、哪有啊……」

尚哉试图找借口掩饰，难波却摇摇头。

「不过，看到你好像也跟大家一样对旁边的人有兴趣，就放心了。是说今天看到你来参加活动，我真的吓一大跳耶。你啊～要多参加平常的酒摊啦～每次都说没钱来不了，但都找便宜的餐厅耶～」

「啊……嗯，抱、抱歉……」

聊着聊着，肉又烤好了。

这时，难波的眼神骤变，以电光石火的速度伸出筷子，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这场争夺战已经上演好几轮，大家都对彼此的习惯和动作瞭若指掌。好几双筷子在铁板上交错，在激烈的攻防之下，被某人筷子弹出的肉片顿时飞向空中。众人惨叫连连，尚哉也忍不住发出惊呼，连忙将筷子伸向还在半空中的肉片。

高槻要尚哉跟同学们培养感情时，尚哉回答「没有必要」，觉得自己不需要夏日回忆和朋友。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他确实也觉得这种感觉还不赖。

烤肉大会接近尾声时，高槻和尚哉约在厕所前集合，互相汇报探听的结果。

「那我先说吧。」

高槻稍稍举起手说道。

「有好几个人看到原泽同学把稻草人偶的照片设成待机画面，是被大家嫌弃『品味好诡异』，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换掉了。他人的印象大概是，原泽同学会爱心血来潮去做一些怪事，牧村同学虽然会从旁劝导，却还是笑容满面地陪在身边。她们毕业于同一所私立女子高中，牧村同学本来要直升那间学校的附属女子大学，但原泽同学想来我们学校，所以牧村同学也更改志愿来本校就读。牧村同学似乎常说『一定要小绫陪着我才行』，但周遭的人都觉得『绫音才是一定要琴子陪在身边吧』。」

真不愧是深受女孩喜爱的万人迷，探听消息似乎相当顺遂，资讯量十足。

「她们感情非常好，连社团都一样，平常也总是一起行动。其他人都说『就像持续女子高中的生活模式一样』，但女校生活真的是这样吗？顺带一提，她们之所以会选修我的课，不是因为对民俗学有兴趣，而是冲着我这张脸。」

连这种不重要的资讯都搜集到了。选修高槻课程的女同学，绝大多数都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

「至于最近介入姐妹情深的原泽同学和牧村同学之间的男学生，我这边的学生们似乎没人知道，顶多只有『啊～我知道我知道，之前有看过～』的程度而已。大家都对朋友的男朋友不感兴趣吗？」

「啊，我这边有问到。他是原泽的男朋友，二年级，跟她们同社团，名字叫高须。」

这次换尚哉微微举起手回答，补足了高槻的情报。

「啊啊，你那边有人知道这件事啊。跟他交往的是原泽同学吗？」

「对。但那个学长很贴心，知道她们感情很好，约会时好像都会找牧村一起去。」

「这种表达贴心的方式正确吗……然后呢？有问到其他事情吗？」

「跟原泽她们同社团的女学生说，有看过大头针从原泽的裙子掉下来。当时原泽的说法是『裙摆绽线了，才用针暂时固定』。」

「这种说法太牵强了吧──但既然如此，就像深町同学你说的，她们确实都没有说谎。原泽同学是真的被针缠上了。」

高槻这么说。

尚哉接着问道：

「那果然是稻草人偶的诅咒吗？」

「是啊……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高槻的说法有些模糊。看来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老师，你想怎么做？果然还是要驱邪吗？」

「是啊。情况似乎已经发展到无法放任不管的程度了，得想点对策才──」

高槻话还没说完。

「──咦？天啊，你没事吧！」

就传来这个近乎惨叫的声音。

两人转头看向烤肉会场，发现有个女孩压着手臂蹲在地上，其他学生都忧心忡忡地围在她身边。

高槻低声说道：

「那是──牧村同学。」

「什么，牧村？」

高槻立刻冲过去，尚哉也紧追在后。

来到事发的烤炉边，蹲在地上的人果然就是琴子。她的左袖卷到肩膀处，一看就能发现左上臂变得又红又肿。

「怎么回事，烫伤了吗？」

高槻发问后，回答的是在琴子身旁脸色铁青的绫音。

「不是。琴子忽然很难受地压着手臂……把袖子卷起来一看，就发现手臂又红又肿……！」

「让我看看。」

高槻在琴子身边屈膝跪下，抬起她的手臂，将脸凑近红肿处仔细观察──接着忽然皱起眉头。

「老、老师？怎么了吗？」

一旁的绫音用颤抖的嗓音问道。

高槻转头看着绫音，露出一抹微笑。

「──牧村同学好像被蜜蜂螫了。」

高槻的声音忽然扭曲，尚哉不禁吓得捂住耳朵。

刚才高槻撒谎了。

琴子不是被蜜蜂螫了，至少高槻不这么认为。

但一直忧心忡忡地围在一旁的同学们，气氛变得缓和了些。见状，尚哉想到先前高槻说过「人类对于无法解释的事态感到恐惧」这句话。不明原因的红肿让人毛骨悚然又害怕，但听到只是单纯的蜂螫之后，大家只会觉得「什么嘛，原来是蜜蜂」并释怀。

高槻起身后，看着眼前的学生们说：

「那边的管理处应该有急救箱，我带牧村同学过去看看。其他人也该准备收拾啰。」

听到高槻这句话，聚集在此的学生们纷纷说着「呃～真的假的～」「刚才有蜜蜂在飞吗？」并回到各自的烤炉边。

高槻将手放上琴子的肩膀扶她起身，并对绫音说道：

「原泽同学，你身上有裁缝工具包吗？」

「咦？有、有是有……」

「里面有镊子吗？」

「有，不过是小支的。」

「是吗？那你带着工具包一起来吧，深町同学也跟上。」

高槻搀扶着琴子的肩膀直接往前走，绫音和尚哉也跟过去。

在从烤肉会场看不见的位置找到一张长椅后，高槻就让琴子坐了下来。

绫音神情惊慌地问：

「咦？老师，不去管理处吗？」

「嗯，要去啊，得请他们帮忙消毒才行，但在那之前要先做一件事──原泽同学，借我镊子。」

高槻再次抬起琴子的手臂，用手指慎重地按压皮肤红肿处。

当琴子的表情变得格外扭曲时，就能看见某个细小的物体被挤出皮肤。

高槻动作灵巧地以镊子夹出那个东西。

是针。

银色细小的──缝衣针。

见状，琴子「呜哇」一声发出微弱的哀号，苍白的脸皱成一团，瞪大的双眼中顿时盈满泪水。

站在尚哉旁边的绫音彷佛腿软了似的，当场跌坐在地。

绫音用不停颤抖的双手捂着嘴巴，以近乎悲鸣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连琴子都……！」

坐在长椅上的琴子看向绫音。

「小绫……」

琴子像孩子般哭起来，并对绫音伸出手。

高槻拔出针的孔洞慢慢涌出鲜红色的血珠，接着化作一道血流，沿着白皙手臂往下流至伸向绫音的指尖处。

「小绫，呐，我到底该怎么办……？」

绫音浑身发抖地看着从琴子指尖滴落的鲜血，随后才猛然回神，伸手握住琴子的指尖。

「琴子！琴子，没事的，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绫音用颤抖的双膝勉强起身，在琴子身边坐下后，便将琴子拥入怀中啜泣起来。

尚哉疑惑至极地看着她们两人。

诅咒扩散了。不对，不只是扩散而已，甚至恶化了。

起初只是有针落地的奇异现象，如今却演变成伤人的程度。

高槻是怎么想的呢？他会如何解释这起怪事？

尚哉看向高槻。

只见高槻充满好奇地盯着自己刚才夹出来的针，表情彷佛获得贵重标本的昆虫学者似的。

不知怎的，他脸上似乎还充满笑意，尚哉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老……老师？」

尚哉下意识开口喊道。

高槻闻言，看向尚哉。

随后，他这次真的露出一抹笑容。

「呐，深町同学──我发现有个故事跟这次的事件很像呢。」

「什么……？」

听到这句话，尚哉不禁瞪大双眼。

高槻小心翼翼地将缝衣针包在手帕里并收进口袋，接着在坐在长椅上的绫音和琴子面前蹲下来，近距离紧盯着两人的脸。

「原泽同学，牧村同学，看来情况已经相当严重，不能继续放着不管。所以──我们来驱邪吧。」

他用温柔的嗓音对两人如此提议。

「驱、驱邪……？」

「是、是老师帮我们驱邪吗……？」

绫音和琴子都惊讶地猛眨眼睛看着高槻。

高槻笑容满面地点点头回答：

「明天你们能来我的研究室一趟吗？深町同学也一起来，可以吧？」

隔天。

尚哉来到高槻的研究室时，绫音和琴子已经到了，却不见高槻的踪影。

两人的表情都相当紧张，坐在中央大桌旁的折叠椅上。琴子的左手臂包着白色的纱布。

「……对了，为什么连你都被叫过来啊？」

绫音微微皱起眉头瞪尚哉一眼。琴子用劝导的口气喊了声「小绫」并拉拉她的手，但连琴子都用有些怀疑的眼神看着尚哉。也是，对她们来说，尚哉应该只是跟高槻商量的时候恰巧在场的局外人吧。

──昨天晚上，尚哉接到高槻的电话。

他说明了驱邪时尚哉必须在场的理由。

高槻请尚哉帮忙，如果发现两人有说谎，希望能告诉他。

『我在驱邪的过程中，如果发现她们在说谎，麻烦打个暗号给我，动作尽量自然一点，最好不要被发现。对了，原泽同学说谎你就碰右耳，牧村同学说谎你就碰左耳，就这么办。』

话虽如此，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们，所以尚哉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只能默默地坐在离两人有段距离的椅子上。

「──啊啊，抱歉，我迟到了！太好了，大家都到了呢！」

这时，高槻才打开研究室大门走进来。

他看看围着中央大桌而坐的绫音、琴子及尚哉，勾起一抹微笑。

「那就开始吧。可以帮我照顺序传下去吗？」

说完，高槻将拿在手上的几张纸交给离他最近的绫音。

绫音狐疑地皱起脸。

「咦？这是什么……不是要驱邪吗？」

「嗯，当然要啊，就是为此请你们过来的嘛！」

高槻依旧是笑容可掬。

看到琴子传来的纸，尚哉又疑惑地歪过头。这跟高槻在课堂上用的讲义一样，上面有数行古文，感觉是从某本书复印过来的。

「接下来，就要替原泽同学和牧村同学驱邪了。」

高槻这么说，并在绫音及琴子面前的位子坐下来。

两名女孩疑惑地看向彼此。研究室里根本没有符合驱邪印象的物品，高槻也一如往常穿着西装，研究室里充满旧书的气味。或许是因为正值暑假，校园里一片静谧。

在寂静的氛围中，响起了高槻柔和的嗓音。

「虽说是驱邪，但我毕竟不是祈祷师，所以就用上课的方式来进行吧──原泽同学和牧村同学身边这些与针有关的灵异怪事，在江户时代的书上有类似的记载，就是刚才发下去的资料。有个名叫宫崎成身的人写了一本《视听草》，收录当时发生过的事件、灾害，以及搜罗而来的奇闻轶事，种类五花八门。其中收录有一则名为〈怪病〉的故事。」

两名女孩的表情依旧困惑，将视线移向手边的资料。话虽如此，这应该是直接用当年出版的古书复印而来，不是活字印刷，所以难以辨读。

高槻继续说道：

「资料部分之后再慢慢看就好，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故事梗概──有个叫做阿梅的十四岁女孩说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只要摩擦疼痛的部位，就有针头从皮肤底下穿刺而出。」

琴子的肩膀猛地一震，这跟琴子昨天的遭遇完全吻合。

「从阿梅的身体各处回收了好几根针，包含脖子、膝盖、阴部、心窝处，还有混着痰液从嘴里吐出来的。发病的时间点，是她受雇于『松屋』这间药局后才开始的，尝试治疗无果，最后雇主只好将阿梅请回家。在家里静养一阵子后，阿梅逐渐恢复，于是隔年又去其他地方工作，没想到状况又急遽恶化。当时问她母亲知不知道其中原委，是否有点线索时，母亲回答，经常有鼬鼠在阿梅的寝居附近跑动，还在棉被下撒了大量的小便，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还说可能是狐狸在搞鬼──以现代人的观感而言，这位母亲的回答是无稽之谈。身体里冒出针头，跟狐狸、狸猫或鼬鼠的存在根本没有半点关联。但以当时来说，这个回答相当合理，那个年代经常把怪病的原因归咎于『被狐狸附身』。很像古代人会做的解释吧。」

这么说来，高槻之前曾说，所谓的怪异现象，必须要有「现象」和「解释」两种元素才能成立。

当时的人将体内冒出针头的「现象」，「解释」为狐狸或狸猫在作怪。对尚未具备正确科学及医学知识的古代人来说，这算是相当合理的理由吧。

「可是……我们又没有被狐狸、狸猫还是鼬鼠附身。」

绫音开口说道。

「这里可是东京都内，哪有那种动物啊。老师，你说这种故事给我们听，到底有什么目的？」

绫音狠狠地瞪着高槻说。琴子喊了声「小绫」，扯着她的衣摆。

「东京都内也有狸猫或鼬鼠出没呀，但原泽同学说得也有道理。对于这种怪异现象，我们就该用现代人的方式来解释。」

尽管遭到绫音瞪视，高槻也文风不动，只是露出和蔼的微笑。

「从体内冒出针头的怪病。这个怪病只会在工作地点发作，回到家就痊愈了。一般而言，应该是遭到霸凌或虐待吧。可能是职场同僚，或是工作地点的主人或夫人，在新入职的女工身上扎针凌虐，这种猜测也很合理吧──不过，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可能性是什么？」

「阿梅可能是自己在身上扎针。」

听到高槻这句话，绫音和琴子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高槻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描述的内容明明阴郁至极，笑容却依旧灿烂。

「毕竟阿梅因为这个神秘的病症，被雇主请回家了嘛。病情痊愈后再度上工时，又在工作地点出现同样的病症，再度停工返家。或许阿梅是想要回家休息，才会在自己身上扎针，这个推测就完全成立了。可能是无法适应职场，或是遭到霸凌，也可能是想引起周遭的怜悯。不管理由如何，被逼到极限的十四岁少女就将针盒里取出的针吞下肚或扎在身上──我实在无法消除这个可能性。」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是绫音紧紧捏住高槻发的资料一角的声音，出现皱折的纸张应声扭曲。

「……所以老师想说的是，我们是在自导自演啰？」

「是的，完全正确。」

高槻点头同意。

绫音的脸颊立刻涨成朱红色，在紧蹙的眉毛下方那双气势汹汹的眼眸，恶狠狠地瞪着高槻。

「太没道理了吧，我跟琴子都受伤了耶。老师，你居然说得这么过分！」

「当然，我不认为一切都是自导自演，但至少这起事件不是稻草人偶的诅咒。」

说完，高槻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就是绫音随报告提交的照片吧。虽然背景漆黑难以辨别，但正中央确实隐约照出了扎上钉子和针的稻草人偶。

高槻指着照片里的稻草人偶。

「因为──这张照片是伪造的。」

高槻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绫音瞪大双眼，原本涨红的脸颊顿时血色尽失。

高槻用沉稳的嗓音继续说道：

「这个稻草人偶，是你自己买回来扎上钉子和针的吧？说穿了，在日比谷公园看到人偶的故事本身也是胡扯。」

「我……我没有说谎！」

绫音大声叫嚷，声音出现激烈刺耳的扭曲。

尚哉皱着脸，用手捂住右耳。只要绫音撒谎就捂住右耳，这是给高槻打的暗号。

高槻瞄了尚哉一眼，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说谎，那可以说出是在公园什么地方看到的吗？你说当时看完演唱会要回家，那又是什么演唱会呢？」

「那……那种小事，我早就忘光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公园这么大，也不记得确切位置了啦！」

绫音的声音依旧扭曲得很严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尚哉继续用手捂着右耳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稻草人偶纯属虚构，那为什么自己没能察觉呢？想着想着，他立刻就发现了。当时描述在日比谷公园看到稻草人偶的不是绫音，而是高槻。

尚哉只能听出从本人口中说出的谎言。

如果那件事是由绫音亲自描述就能察觉，但光靠他人复述的内容，根本听不出其中的真伪。

「我可以说说当时看到这张照片的真实感受吗？只觉得『啊啊，这是伪造的』。首先，方式错了，把针和钉子一起扎在人偶上。现代人手边都有可以查询资料的装置，若真的想诅咒他人，正常来说一定会查询正确的做法。而且，如果选择神社就罢了，日比谷公园这种地方也显得太过草率。最可疑的是──这也不像是钉在树上啊。你可能以为背景昏暗难以辨别，但还是看得出人偶是放在地上。没有经过影像分析，也不好断言就是了。」

在绫音随报告交出这张照片时，高槻就已经怀疑这是伪造的了。

仔细想想，若高槻真的相信稻草人偶的故事，绫音应该会像尚哉一样被叫到研究室才对。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在谷中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时，高槻对稻草人偶似乎也兴致缺缺。既然怀疑照片不实，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这方面是瑠衣子同学的专业，所以也请她看了原泽同学的报告，她也同样判定『这件事纯属虚构』，但姑且还是调查了一番。不但在网路上仔细搜索是否有其他人在日比谷公园看过稻草人偶，还跟我实际去现场调查，但结论依旧不变。除了原泽同学的说词以外，没有其他目击证词，现场也没有任何痕迹。况且──你当时在谷中还说『感觉就像当时那些针都回到我身上似的』吧？只有对人偶扎针的当事人，才会说出『回到我身上』这种话。」

绫音不再回嘴，用再度涨得通红的脸瞪着高槻。

所以事实就如高槻所言吧。虽然不知道目的是拿到报告加分，吸引高槻的注意，还是单纯只是想恶作剧，但这件事已经给周遭众人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这时，尚哉忽然皱起眉头。

方才高槻说「不认为一切都是自导自演」。

也就是说……

「好，该把重点从稻草人偶转回针了。打从一开始，我在意的就不是稻草人偶。」

说完，高槻又把另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放在小塑胶袋里的两根针。

折断的那根是绫音吐出来的，另一根是从琴子手臂上拔出来的。

「在报告里写了稻草人偶的事交出去后，原泽同学就发现经常有针掉在身边。这跟稻草人偶是两回事，但也可以说是稻草人偶的衍生故事。两者的关联──没错，就是针。」

高槻捏起塑胶袋。袋子里的针晃啊晃的，似乎在展现其锐利的尖端。

「那天瑠衣子同学也说『这应该是某人的骚扰行为』。既然稻草人偶纯属虚构，这当然也不是真正的灵异现象。而说到原泽同学身边和针有关的……不就只有一个人选了吗？」

高槻面带微笑歪过头，像是在催促似的。

坐在他视线前方的那个人──正是琴子。

绫音用锐利的目光瞪向琴子。

琴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直直抬起头看向高槻。

高槻继续说道：

「牧村同学，你之前跟原泽同学同属手工艺社吧？当原泽同学伪造那个稻草人偶时，牧村同学想必也在场吧？毕竟你们总是形影不离，说不定还一起在人偶身上扎针呢。当原泽同学伪造稻草人偶、拍下照片、把照片当成待机画面，单纯觉得好玩时──牧村同学，在一旁看着的你其实是怎么想的？」

高槻的目光紧盯着琴子，绫音也继续盯着她看。

琴子轻轻叹口气。

看起来像是在笑一样。

「因为……就算跟小绫说『不能做这种事』，她也听不进去啊。」

她的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声音一如往常沉稳乖巧又可爱。

可是──唯独表情一反常态。

琴子是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人吗？尚哉看着琴子，顿时毛骨悚然。那双眼中藏着甜美的剧毒。

琴子开口道：

「稻草人偶是用来诅咒的道具吧？我也觉得把这种东西拿来玩不太合适，所以我想……不如让她尝尝恐惧的滋味吧。老师，你猜得没错，我偷偷在小绫起身的椅面上撒了几根大头针，并对她说『小绫，有针掉在椅子上耶，怎么回事？』只想稍微整整她而已。」

琴子似乎想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啊哈」地笑出来。

绫音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琴子眯起眼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不过，小绫当时真的吓惨了呢。明明自己做稻草人偶来玩，没想到还是会怕呢。所以我就说『说不定是扎在那个稻草人偶的针回到你身上了』、『真的不能带着玩心触犯那种禁忌啦』。」

琴子的声音没有扭曲。

当时琴子真的对绫音说了这些话，把自己撒下的针营造成稻草人偶的诅咒。

「是啊──简直就像诅咒。」

高槻再次拿起稻草人偶的照片说：

「稻草人偶是诅咒道具，不该当成玩具，这个观念应该深植在绝大多数的日本人心中。所以带着半开玩笑的心情玩弄这种东西以后，心里或多或少都会蒙上触犯禁忌的恐惧吧，牧村同学就是针对原泽同学这种心理。牧村同学的几句话，让本来只是伪造的稻草人偶成真了。原泽同学相信了这些话──本不存在的诅咒化为现实，将自己身边经常看到针的「现象」，「解释」为稻草人的诅咒使然。」

必须具备「现象」及「解释」两种元素，怪异现象才得以成立。

不明原因的现象和未知的事物都让人恐惧，所以人类才会进行解释。

琴子所做的，便是引导绫音相信错误的解释。如果琴子当时说「是不是有人故意在整你？」绫音应该就不会觉得这是诅咒了。

高槻继续说道：

「可是，牧村同学，你为什么还继续在朋友身边放针呢？如果只是整整对方让她有些害怕，闹几次就够了吧？」

琴子再次闭口不语。

高槻稍稍眯起眼。

他将视线若无其事地移向尚哉。继续对琴子说话时，眼神也依旧停留在尚哉身上，而非琴子。

「难道看着原泽同学惊恐的模样，你觉得很快活吗？平常原泽同学和你的关系算得上对等吗？个性较为强势的原泽同学，地位应该比你高一些吧？还是说──跟原泽同学交了男朋友有关？」

「不对。」

琴子的声音此时首次变得扭曲，尚哉立刻捂着左耳。

高槻暂时中断对话，看得出他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高槻再度紧盯着琴子说：

「牧村同学，你和原泽同学总是形影不离。一直黏在一起，感情形同姐妹。可是上大学后，原泽同学居然交了男朋友，导致你跟原泽同学的关系失衡崩塌。你不容许这种状况发生。」

「不对。」

琴子神情僵硬地摇摇头，否认的声音依旧严重扭曲。

「对你和原泽同学而言，针应该是再熟悉不过，且充满回忆的东西，毕竟一直都在手工艺社。你之所以会想出在原泽同学身边放针的方法，大概也是因为那个稻草人偶，但背后应该还隐藏这个意义吧──不准忘了我的存在。」

「不对！」

琴子三度否认的嗓音，都出现金属般尖锐刺耳的杂音，搔刮着尚哉的耳膜。尚哉捂着左耳，整张脸皱成一团。

同时，他也开始思考在朋友身边放针的琴子是什么心情。

想像非得对本该最喜欢的挚友下诅咒的心情。

两人感情非常好，好到琴子愿意更改志愿和绫音读同一所大学。周遭的人甚至觉得，绫音和琴子是彼此不可或缺的存在。

简直就像一座封闭的乐园，外人不得进入，只有两人共筑的幸福世界。琴子或许坚信这种状态能持续一辈子。

但离开清一色全是女孩的高中，进入男女同校的大学后，情况就改变了。

绫音交了男朋友。

原本对外封闭的乐园中，居然闯入连性别都不同的异生物。

当时琴子说的话一定是「太好了」吧，可能还说出「真羡慕你，找到这么棒的男朋友」。绫音的男友是十分体贴的学长，甚至会考量到琴子的心情，约会时也总是三人同行──但在约会期间，琴子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她趁好朋友起身后，将藏在手里的针撒在椅面或裙子上。

细小的针无法对对方造成严重伤害，但尖锐的针头确实带有威胁意味。

不准忘了我，你只属于我。

不能抛下我，因为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若琴子真的是基于这些想法放针，那的确算是诅咒。

这是她的咒术，为了将绫音留在自己身边。

「但原泽同学也不傻，事件发生后，她也发现放针的人就是牧村同学。」

高槻这么说。

琴子的肩膀猛地一震，转头看向绫音。

绫音则一脸无奈。

「……废话，再怎么样都会发现吧。」

她轻声呢喃道。

「因为只有跟琴子在一起时，才会有针出现啊。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没事。」

「小绫……那个时候果然──在谷中的那件事……」

琴子声音颤抖地问。

绫音点点头。

「对，是我在谷中咖啡店的蛋糕里放了针。我在自己的蛋糕里放针了。」

绫音用轻蔑的语气承认。

那个声音完全没有扭曲。

高槻说：

「没错──情况就是从那天开始变得错综复杂。」

那天，绫音和琴子在谷中偶遇高槻一行人后，情况就变了。

发现琴子的所作所为后，绫音没有当面制止，而是想到将高槻牵扯进来的做法。

「这种行为会给店家添麻烦，所以其实不大妥当，但我认为原泽同学的想法相当独创且新奇。找我商量后，将针的事件彻底定义为『怪异现象』。你是打算把这件事当成稻草人偶的诅咒，而非牧村同学的诡计，这样一来，就能包庇牧村同学了。」

听到「包庇」二字，琴子再次瞥了绫音一眼。

绫音没有看向琴子，却也没否定高槻的说词。

「所以在这个前提下，原泽同学自己吞下针。真不敢相信居然做得出这种事，但这也表示你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原泽同学是心直口快的人，但即便是这种个性，原泽同学也无法当面制止牧村同学。与其告发朋友的罪状进行谴责，原泽同学选择让自己流血，认为只要牧村同学大受打击就会收手──牧村同学确实受到相当大的冲击。明明不是自己设的局，为什么原泽同学的蛋糕里会有针呢？她应该真的吓到了吧。」

当时看到绫音吐出针，琴子表现出的惊惶与狼狈都是真实反应，俨然是目睹真正灵异现象的表情。

「可是──想当然耳，牧村同学之后也发现那是原泽同学自导自演，但事情已经闹大了。原泽同学找我商量，在许多人面前吐出针来，这已经不是用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就能一语带过的状况。」

绫音的行为将琴子逼上绝路。

绫音用自己吞针的方式谴责琴子，但琴子认为，绫音这么做的用意可能只有自己知晓。因为就现场的气氛来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稻草人偶的诅咒。

「所以牧村同学利用我举办的烤肉大会。她模仿原泽同学，为了让原泽同学看到自己也被针诅咒的模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自己身上扎了针。为了将一切都归咎于稻草人的诅咒。」

高槻把针夹出来时，琴子曾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当时她的声音没有扭曲，所以琴子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往自己身上扎针，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想要解决眼前的事态，却想不出其他法子。

绫音和琴子都亲手拿针伤害自己。

这时，尚哉恍然大悟。

高槻说得没错。若《视听草》中的阿梅是自己在身上扎针，或许这两人也是抱持着相同的心情。

无法对周遭坦承自己的心情，但要是这么做能有所改变，她们才将细小又尖锐的针刺向自己。

在某些人眼中，这是一种怪病。在某些人眼中，这是一种诅咒，是鬼怪作祟。

然而真相──或许只是如此罢了。

「……小绫。」

琴子开口喊道。

绫音转头看向琴子的脸。琴子一度紧闭双唇说不出话来，似乎对绫音毫无感情的视线感到恐惧。她将原本伸向绫音的手颤颤巍巍地缩回去，低下头后，豆大的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见状，绫音脸上还是闪过一丝怯懦。

琴子低着头说：

「对不起，小绫……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了这些傻事，真的、很对不起……」

「──你真的很傻。」

绫音轻声低喃道。

琴子的双肩一震。

但绫音将她颤抖的肩膀紧拥入怀。

「你要是讨厌高须学长，老实说不就好了吗？琴子，你真的好傻，笨孩子……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绫音拥着琴子说：

「因为这就表示，琴子就是这么喜欢我嘛。」

「小绫……」

在绫音怀中哭得抽抽噎噎的琴子，此时抬起头来。

绫音温柔地轻拍她的头笑道：

「没事了──琴子，我原谅你。」

绫音看着琴子的脸这么说的声音严重扭曲。

尚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捂起耳朵。

「……深町同学？」

高槻看了尚哉一眼，尚哉没能回应，只是茫然地看着绫音与琴子。

两个女孩都伸手环住对方的背，紧紧相拥着。

「别这么说，小绫。全都怪我，小绫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这回事，错的人是我才对，因为我冷落了琴子的感受。」

「以后还要继续当朋友喔？我再也不会对小绫做这么过分的事了。」

「那还用说。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她们用极度扭曲的不和谐音交谈着。我没有怀恨在心、错在自己身上、永远都是朋友。

一来一往，全是谎言。

尚哉顿时头昏眼花。

她们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话，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

但她们却紧拥着彼此，彷佛在演绎感天动地的经典场面，互相说着表面看似甜蜜温柔的台词。声音彻底扭曲变形，像是从坏掉的喇叭里传出来似的。

好恶心，好想吐。从耳膜入侵的扭曲声响像是把脑浆搅得一塌糊涂，窜遍全身的恶寒止也止不住。

拜托快住手，别再让我听到这种恶心的声音了。

别再逼我看清人类是随随便便就能撒谎的肮脏生物了。

尚哉双手捂着耳朵低下头。高槻虽然对他喊了声「深町同学」，他却觉得脑袋昏沉无法抬头。太过剧烈的恶心感，让意识逐渐消散。尚哉知道有人将手搭上自己的肩，听到高槻的声音近在耳畔。「深町同学，你还好吗」──唯独这个声音没有扭曲变形，听起来干净又悦耳。

尚哉原想倚赖这个声音努力维系意识，却徒劳无功。当发现自己的身体倒下时，他的意识已经坠入深深的黑暗之中了。

──尚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放下躺平在折叠椅临时组装的简易沙发上。

他本想起身，却听见高槻的声音。

「别急着起来，再躺一会比较好。」

尽管如此，尚哉依然试着撑起身子，结果有一块湿答答的手帕从额头上掉了下来，应该是高槻的吧。尚哉的眼镜也被摘下来放在桌上。

高槻坐在桌边，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尚哉。绫音和琴子已经离开研究室了。

「因为深町同学忽然昏倒，她们也吓了一跳。但总之我们能干预的部分算是顺利解决，就让她们先回去了。」

说完，高槻将放在一旁的小型宝特瓶拿给尚哉。是矿泉水。

「能喝的话就喝吧，应该会舒服一点。」

宝特瓶身沾满水滴，冰得透心凉，看来是高槻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尚哉心怀感激地收下喝了几口。

「对不起，深町同学。」

高槻忽然对尚哉道歉。

尚哉也看向高槻。虽然没戴眼镜，但视野并没有模糊到难以辨识。其实那副眼镜的度数不深，毕竟只是想要隔着镜片看世界才戴上的眼镜。

高槻眉毛往下垂，用万分歉疚的表情看着尚哉。如果他是狗，耳朵可能已经垂下来了。

「对不起难为你了。可是今天的『驱邪仪式』一定要你在场，需要你鉴别谎言的能力。」

「……为什么？」

「因为她们需要真相。」

高槻说：

「她们面临的诅咒，源自于不肯向彼此坦白真心，所以必须将真相摆在眼前……虽然我隐约能推测出她们之间的纠葛，但终究也只是推测，而非正确答案。我不擅长辨察人心，现场又绝对不能出差错。因为我知道，就算用错误的推测强行推进，她们也不会敞开真心。」

所以高槻才会看着两人的反应拣选词汇，并观察尚哉的反应，确认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再加以补强。

「可是，没料到鉴别谎言对你来说是这么重的负担……呐，深町同学，如果猜错了先跟你道歉，但我差不多是时候想知道关于你的真相。」

说完，高槻稍稍往尚哉探出身子。

「其实你──不是透过对方的态度或言词，只要听见声音，就能听出对方在说谎吧？」

被他这么一问，尚哉心想「啊啊，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这么敏锐的人怎么可能没发现呢？

所以尚哉轻轻点头示意。

高槻低喃一句：「这样啊，果然没错。」

「听声音就能辨别谎言，是什么感觉？」

「声音……听起来会扭曲变形，就像加了乱七八糟的特效，所以听起来很不舒服。」

「是吗？但你这种奇特的听力并非天生吧？」

高槻问道：

「是不是有某个契机，让你获得这种能力？」

高槻提问的嗓音非常和蔼，又轻又柔，能听出说话时也在顾虑尚哉的心情。

尚哉一度闭口不语。

彷佛有某种东西从喉咙深处狂涌而上，又热又痛的某种情绪填塞着喉头和胸口。尚哉知道自己好像快要哭了，因为高槻的声音太过温柔，让他想将一切托付给这个声音。

「十岁那个祭典的夜晚。」

一开口，话语就自然而然流泄而出。

感觉很像血液从迸裂的伤口不断涌出，自己早已无法阻挡。

「就是写在报告上的那件事。十岁参加祭典的那一晚，就是一切的起因。」

「嗯，我在听，全都说出来吧。」

高槻点点头。

于是尚哉开口了。发烧无法参加祭典的那一天，在深夜听见太鼓的声音，独自一人跑到那个盆舞的会场。

连没写在报告上的事，全都说了。

「在盆舞会场上，有人抓住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戴着火男面具的男人──他对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还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是……祖父的声音。」

没错，那个人就是祖父。

虽然脸被面具挡住，但尚哉立刻就发现了，那是他最爱的祖父。

「是好几年前就过世的祖父。」

正如高槻所说，那是亡者的祭典。那个会场里的人应该都是亡者。

尚哉明明是活人，却不小心误闯祭典，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尚哉──付出了代价。

如果当时没这么做，恐怕就不会让他离开会场了吧。

「我被带到摊贩前选糖果。有苹果糖、杏子糖和黄金糖。」

那个时候祖父说：

选择苹果糖，你会失去步行能力。

选择杏子糖，你会失去言语能力。

选择黄金糖──

「『选择黄金糖，你会变得孤苦无依』──祖父是这么说的。」

「孤苦无依……？」

「对，当时我根本不懂何谓『孤苦无依』，只知道是一个人的意思，所以毫不犹豫地选了黄金糖，因为很害怕失去步行或言语能力。然后，祖父要我当场吃掉糖果，之后就没有记忆了。醒来后，已经回到被窝里。」

在那之后，尚哉的耳朵就能听出谎言。

就算选择其他糖果，或许也会获得另外一种能力。虽然失去步行或言语能力，却可能会衍生出别的能力。

但这样也不算什么好事。

若要问为什么，因为这是他犯罪的惩罚，触犯了活人闯入亡者祭典的禁忌。

必须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容小觑。

「人真的一天到晚都在撒谎，而且也不喜欢被揭发……当时我毕竟只是孩子……根本不明白这一点。一发现对方撒谎，就会说『你刚才说谎了耶』。」

说谎一事被揭发后，每个人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不仅如此，还被痛骂过「少胡说八道」，也曾被反过来说「说谎的人是你吧」。

在那之后，渐渐地──大家开始和尚哉保持距离，还被抨击「那家伙真恐怖」。

后来他就不喜欢甜食了。每次想起缠绕舌尖的黄金糖甜味，都会感到无比后悔。要是当时没去那个祭典就好了──这个想法总会浮上心头。

「最惨的就是我父母那时候……我国一的时候，父亲外遇了。他谎称出差，其实是去其他地方跟女人幽会。母亲虽然没有当面说破，但应该很早以前就发现了。某天父亲说『明天要出差』时──我不小心偷偷说了一句『骗人』。」

父亲和母亲当下的表情，尚哉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他们瞪大双眼，用极度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脸看着尚哉。

当时他们就发现尚哉有鉴别谎言的能力了。

母亲对父亲的外遇原本只想睁只眼闭只眼，尚哉当时那句话却让这个秘密「成真」了。父亲坚守已久的谎言就这么一举崩溃。

「……他们没有因此离婚，但有一阵子他们夫妻的感情几乎降到冰点。总而言之，他们决定继续维持这个家，可是……」

至此，尚哉忽然说不出话来，又喝了一口瓶装水。

高槻始终专注地聆听尚哉的描述。

尚哉继续说道：

「可是，他们在我面前也几乎不说话了。」

所有谎言都会被儿子听出来。

父母发现这一点后，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假如他们撒谎，儿子就会难受地捂着耳朵。这样一来，不只是儿子，连外人都会知道他们在撒谎。

那只要接下来的人生中别再说谎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然而人类是会撒谎的生物。几乎不需要意识到，就能若无其事地扯出谎言。

永不说谎的生活，简直是难如登天──那在懂得分辨谎言的儿子面前，只能尽可能不说话了。

父母或许是这么想的吧。

这也是尚哉早早离家的理由。想当然耳，父母也马上就答应让他在外独居。家里有这种儿子，父母应该觉得难以喘息吧。

「我终于明白祖父说的『变得孤苦无依』是什么意思了。一旦知道我听得出谎言，就没有人想留在我身边，毕竟连父母也不例外。」

所以──既然如此，那不如一开始就孤单一人。

不想听到讨厌的声音，就在耳边播放音乐。用隔着眼镜的视野，将世界隔绝在镜片另一头。在自己身边拉起禁止进入的线，外人无法入侵，自己也不往外踏。

「我……我也不想听到人们说谎的声音，不想待在撒谎的人身边。长时间听那种扭曲的声音，非常痛苦……人们知道谎言被发现后，还会用看到妖怪的表情看着我，真的很……」

──选择黄金糖，你会变得孤苦无依。

是啊，真的变成这样了。

尚哉的视野变得模糊，他粗鲁地用手揉擦眼角，觉得真是没用，都已经是大学生还哭哭啼啼的，但眼泪却停不下来。

第一次将这些事毫无保留地说出口。

其实一直想找个人倾诉吧。

真的好想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

找个愿意倾听的人，愿意相信他的人。

「──用手帕擦一擦吧，虽然湿答答的。」

高槻这么说。

同时，他也将温暖的大手轻轻放到尚哉头上。

「谢谢你告诉我……幸好有听你说这些事。」

尚哉用刚才还盖在额头上的高槻的手帕擦去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掉出眼眶。

「虽然不像深町同学拥有辨别谎言的能力──但我认为你说的话毫无虚假。我相信你。」

高槻用没有扭曲的干净嗓音如此说道。

「我一直对你很好奇，因为你几乎都是单独行动，在教室上课时是如此，在校园里看到时也是如此。起初以为你可能不想跟别人有所牵扯，或是讨厌人类，但实际聊过以后，才发现你比想像中还要贴心，也很会照顾别人。但你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刻意留心不能跟别人扯上关系……原来背后藏着这样的理由啊。」

高槻的大手温柔地抚摸尚哉的头。

尚哉明明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希望高槻别做这种事，但不知为何，却也不打算挥开他的手。

「深町同学，既然你不喜欢，我可以发誓以后在你面前绝对不会撒谎。所以──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希望你以后也能留在我身边。」

高槻这么说。

尚哉抬起头看向高槻，缓缓眨了眨眼睛。

染上夜空色彩的那双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尚哉。高槻的眼里藏着昏暗无垠的真实夜空，让人以为仔细看或许能看见星辰闪烁的光芒。

啊啊，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这个不合时宜的疑问涌上尚哉的心头。

从这双藏着夜空的眼眸看出去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自己在这双眼中又是什么模样？

「……你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尚哉再次抛出先前问过的这句话。

高槻的嘴唇扬起微笑的弧线。

笑容藏着一丝苦涩，跟他以往那种灿烂的笑截然不同。

「如果有人觉得你很恶心，那个人应该也觉得我很恶心吧。」

「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尚哉还来不及询问，高槻就开口了。

「──呐，深町同学，以后我们就一起解开你身上这些怪事的谜团吧！」

他用平常那种充满好奇的兴奋口吻说道。夜空色的眼眸变回深棕色，脸上也浮现出宛如灿烂晴空的笑容。

高槻向尚哉探出身子，像小孩般晃着双腿说：

「虽然不知道你的耳朵能不能恢复正常，但我们一起找出你参加的那个祭典的真相吧。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呐，不行吗？可以吧？」

尚哉顿时傻在原地，再次眨眨眼。能感觉到原本挂在睫毛上的一滴眼泪被眨了下来。

他心想，啊啊，这个人就是这样。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但这张宛如黄金猎犬的笑容，确实是尚哉熟悉的高槻的表情。

「……如果去了那个祭典，老师也要付出代价。」

听到尚哉这句话，高槻就眉开眼笑地说：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做出跟深町同学不一样的选择。」

「觉得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说着说着，尚哉也跟着笑了起来。总觉得如果是高槻的话，或许真能解开这个谜团。总有一天，真的能厘清当晚那些事情的真相。

尚哉将放在桌上的眼镜重新戴上，本想把握在手里的手帕还给高槻，但还是作罢。

「呃，这个……洗干净之后再还你。」

「咦？没关系啦，不必在乎这点小事。」

高槻伸出手，尚哉却将手帕塞进口袋。刚才擦眼泪的时候，好像连鼻水都沾上去了。

「但以后不能再把深町同学当成测谎机了，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这次是我做错了，真对不起。」

「……不，别这么说。稍微帮点忙其实无所谓。」

说完，尚哉发现高槻准备的资料还留在桌上，看来那两人没有带回去。也对，她们应该没心情看吧。

「──她们以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尚哉嘀咕了一句，正在整理资料的高槻回头问道：

「怎么说？」

「因为她们一直在对彼此撒谎啊，连『永远都是好朋友』这句话也是骗人的。未来真的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嗯……谁知道呢。」

高槻将收回手中的资料叠放整齐并说道：

「说不定这份友谊会出乎你的意料，得以顺利维持喔。女人的精神构造比我们男人复杂多了。就算不能完全如同以往，应该还是感情融洽的朋友。」

「是吗？」

「嗯。因为──至少她们还会为对方着想啊。」

「明明说谎了耶？」

「就因为说谎了。」

尚哉疑惑地歪过头，不懂高槻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槻将整理好的资料塞进书柜的档案夹里，同时说道：

「我说啊，深町同学……我认为必要的谎言无可厚非。」

「必要的谎言？」

「没错，为了对方着想的谎言。」

高槻露出一抹微笑。

「举例来说，有个孩子还小的母亲感冒了，不但发烧，身体也很不适。小孩当然会担心地问『妈妈，你还好吗？』而妈妈应该会回答『我没事』吧。其实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以上，根本不可能没事，她也不想让孩子担心受怕。」

这的确是谎言，与现实不符。

但尚哉大概能懂高槻想表达什么。

「那两人应该也一样。其实大可用互骂的方式收尾，但这么做不只会伤害对方，也会伤害自己。为了和平收场，不让对方受伤害，她们才会刻意说谎。」

这是高槻的解释。

得知当时她们说的全是谎言后，高槻为这个现象添上了理由。虽然不知道这个推测是否正确……

不过──尚哉觉得这样解释也不赖。

高槻之前曾经说过，重要的是如何解释现象。既然如此，选择相信高槻这个解释或许也不错。

与其解释成两人之后将面临最糟的结果，这样让人心情舒坦多了。

「深町同学，我要去教务处办点事，你可以留下来再休息一下。感觉好一点后就直接回家吧，不必顾虑我。不用锁门没关系，我之后再锁。」

说完，高槻就留下尚哉离开研究室。

虽然感觉已经好多了，尚哉还是决定承蒙高槻的好意多休息一会。高槻的研究室弥漫着旧书店的气味，安安静静的，待起来相当舒适。

尚哉再次躺在折叠椅组成的简易沙发，闭上双眼。

后来好像又睡了一阵子。

听到「喀嚓」的开门声，尚哉才忽然惊醒，连忙撑起身子。

原以为是高槻回来了，结果盯着他看的人是瑠衣子。她今天戴的不是隐形眼镜，而是一般眼镜。

「咦？深町同学你在这啊～怎么了，不舒服吗？」

「……对，我刚刚……有点头晕，老师要我留下来休息。」

「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之前听彰良老师说今天要解决那两个女学生的事，有点好奇才过来看看。所以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了。」

「结果如何？有演变成互殴或互甩耳光的争执吗？」

「没有，基本上算是圆满收场……吧。」

「原来如此～本来就觉得会用这种方式解决啦～毕竟彰良老师很温柔嘛。」

瑠衣子这么说，并走向书柜，用手指滑过书背，抽出几本书。应该是顺便来借资料吧。

听到瑠衣子这番话，尚哉老实地点点头。

「高槻老师……真的很温柔。」

原以为绫音和琴子极有可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就结果来说，她们虽然撒了谎，却还是在为对方着想的前提下结束这起事件，但就算演变成瑠衣子说的互殴互甩巴掌的争执也不足为奇。

为了不让悲剧发生，高槻对于引导两人的用字遣词相当斟酌。他点出绫音的行为是为了保护琴子，还说两人都被逼到走投无路。

……自己有没有好好帮上高槻的忙呢？尚哉不禁这么想。

虽然最后还是昏倒了，但如果在高槻为两人施展的「驱邪仪式」中，尚哉的这个听力确实有派上用场的话──或许还是件有些令人开心的事。

过去只带来麻烦的这个能力，如今却能以正确的方式得到重用。

「对呀～彰良老师真的像天使一样温柔……搞不好真的是天使呢。」

瑠衣子将抽出的书本抱在怀里，有些感慨地低语着。

听到这句话，尚哉差点喷笑出声。

「呃，什么天使啊……学姐，没想到你还有少女心呢。」

「才没有呢！不是啦，因为我──之前看到了。」

「咦？看到什么？难不成是翅膀吗？」

尚哉苦笑着这么说。瑠衣子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紧张地闭上嘴巴。

她看看周遭，甚至探头往门外看，确认走廊上没有人之后，才又走了回来。

瑠衣子和刚才的高槻一样坐在桌边，将眼镜往上推，用彷佛要揭晓世界上最高机密的语气说：

「──那个，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喔。」

「什、什么事？」

「我之前，看过彰良老师的背部。」

「背、背部？学姐，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不、不是我逼他脱衣服的喔！去年跟彰良老师一起出席研讨会的时候，居然碰上一场倾盆大雨！」

瑠衣子面红耳赤地说。看来她果然比想像中还要少女。

「我跟彰良老师都没带伞，两个人都淋成落汤鸡。当时是夏天嘛，我只穿一件衬衫，衣服都湿透了……老师马上就发现这件事，把自己穿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喏，毕竟老师很绅士嘛。」

当时的雨势真的太强，高槻连衬衫都湿得一塌糊涂，甚至能透过湿淋淋的衬衫看到里面的肌肤。

瑠衣子说，那个时候她不小心看到了。

高槻背上有两道长长的伤疤。

位置就在背部的左右两边，是从两侧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骨附近的巨大伤痕。

「简直就像──翅膀被切下来的伤痕一样。」

所以老师可能真的是从天上坠入凡间的天使喔──瑠衣子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第一卷 民俗学如是说 第三章 神隐小屋

* * *

暑假结束后，学生们又重返校园。

不过，该说不愧是大学生吗？还是有些厉害的学生会用一整个九月到海外旅行。暑假结束后的第一堂课几乎都没什么人，出席的学生也都尚未摆脱暑假的气息，个个一脸恍神。

即使是高槻的课堂也不例外。看着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只有平常的一半，高槻不禁苦笑。

「啊～大家都还没从夏日的大冒险回来啊……也罢，每年都是这样。今天来的人不多，就不像以往那样分上下篇，来上一堂课就能说完的主题吧。今天的主题简单直白，就是『神隐』！来，发讲义啰～」

把讲义传给后方座位的学生时，尚哉顺便往教室内一瞥，便看见绫音和琴子的身影。她们还是坐在一起，看来这份友谊并没有消失。

确认讲义传到最后一排后，高槻再次开启话题。

「所谓神隐，就是有个人某天忽然不见，简单来说就是行踪不明或失踪，古代人认为这是神明做的好事。原本好好的人忽然失去踪迹，真是不可思议，一定是被神明藏起来了……类似这种感觉。儿童失踪的案例特别多。现在虽然也有很多起绑架案件，但古代的掳掠情况更是严重，而人们都认为是神明或妖怪搞的鬼。比如资料①的图。」

高槻说的资料①的图有些难以辨识，彷佛小孩的涂鸦一般。整体特征为二头身，几乎拖到地面的黑色长发，宛如脸上黏着一根木棒的长鼻，还有裂到耳际的血盆大口。这不是高槻自己画的图，而是记载于《视听草》的妖怪。

「在天明元年的夏季到隔年这段期间，这个妖怪在奥州会津到象舄……也就是福岛县至秋田县这么大的范围内，掳走许多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少女。最后虽然被猎师击毙，真实身分依旧不明。不过这个夸张的长鼻，是不是很像某个知名的妖怪呢──没错，简直就像天狗。其实啊，天狗掳人的故事也是多不胜数喔。」

高槻继续说道：

「资料②上的《想山着闻奇集》，收录了美浓国的少年在洗澡时被天狗掳走的故事。资料③的《街谈文文集要》，则收录了一名年轻人被天狗从京都绑到江户的故事。根据内容记载，文化七年七月二十日的晚上八点左右，有个全裸的年轻人茫然地站在浅草马道。」

听到「全裸的年轻人」这个冲击性十足的关键字，教室里一阵骚动，其中还夹杂着笑声。

高槻也扬起嘴角，笑着继续说道：

「这位住在京都的年轻人名叫安次郎，二十五岁。安次郎两天前曾至京都的爱宕山参拜，当时有名老僧对他说『让你看个有趣的东西』。现代人应该从小就被告诫不能跟陌生人走，但安次郎还是跟着老僧过去，后来就记忆全无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浅草，连兜裆布都没穿──那么，为什么当时的人会认为这是天狗搞的鬼呢？其实安次郎并非全裸，他只穿着一双足袋。用现代的说法就是全身裸体却穿着袜子，但他的足袋居然没有沾到一点泥。当时要从京都到江户根本不可能只花两天，而且脚还如此干净，那势必就是『从天上飞过来的』。因为天狗有翅膀嘛，所以那名年轻人一定是被天狗带着飞过来的──当时的人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高槻流利地说着，声音依旧柔和，听起来舒适又悦耳。

说到开学后第一堂课，也是有很多学生会睡掉大半节课，但现在每个学生都在认真听讲。毕竟说的是「被天狗掳走」这种光怪陆离的内容，与其说是在探究学问，大家应该只是单纯觉得听着有趣吧。

「不过，有没有人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天狗经常和失踪事件扯上关系呢？在日本妖怪中，天狗也算是相当知名的一种，除了刚才故事中提到的爱宕山，京都的鞍马山天狗也相当出名。而且，当时的人似乎认为天狗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天狗的世界，也就是异界，是与我们人类居住的世界不太一样的地方，他们猜测被掳走的人都在那里──其中也有能在天狗与人类世界来去自如，拥有天狗世界知识的人。资料④山崎美成的《平儿代答》，和资料⑤平田笃胤的《仙境异闻》中登场的寅吉少年就是如此。被天狗绑架后在其手下工作了好几年的少年，向人类展示在天狗世界学习的知识，回答各式各样的问题。比如神道与佛教的异同、天狗世界的故事、疾病的治疗方法等等，内容五花八门。其中也有一些奇怪的问题，有人问他长出来的鼻毛为什么不能拔，还有人想要仔细打听他侍奉的天狗师傅的料理食谱，内容相当有趣。有时间的话，请各位务必翻阅看看。」

高槻背对学生写起板书，被西装外套包裹的直挺背脊也动了起来。

看着他的背部，尚哉忽然想起瑠衣子前几天说的话。

──她说，高槻背上有两道巨大的伤痕。

简直就像翅膀被切掉一样。

会从此联想到天使的瑠衣子，或许还是很有少女情怀。说到底，如果真的被切断翅膀从天而降，那就不是天使而是堕天使，应该算是恶魔了吧。

思及此，尚哉觉得自己很傻。总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

讲台上的高槻面带微笑地继续上课，看起来就是人类的模样，事实应该也是如此。不过，他身上的确有种与现实脱节的感觉。

但既然如此──当时高槻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参加亡者祭典的代价，就是得到这个能鉴别谎言的听力。当尚哉问高槻会不会觉得很恶心时……

那时候高槻的回答是──

如果有人觉得尚哉很恶心，那个人一定也会觉得高槻很恶心。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尚哉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清楚，暑假就这么结束，大学也开学了。

高槻用跟第一学期差不多的方式上课，在下课钟响起的同时放下粉笔。

「那今天就上到这里吧，下礼拜再聊聊其他主题。下课。」

结果这次的神隐主题谈了天狗、绑架，又延伸到现代的失踪事件才结束。比如过去为了确保劳动力经常有小孩子被拐走，还有天狗强掳美少年当成自己的稚儿3等等，话题像平常一样跳来跳去，但最后还是能下结论完美收尾，真的很厉害。

收拾书包离开教室后，尚哉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图书馆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高槻传讯息过来，内容写着「又有打工机会了，有空的话就来研究室吧」。

尚哉心想，看来第二学期的生活基本上也是这样了吧，并将目的地从图书馆改为研究室大楼。

来到高槻的研究室后，尚哉看到桌上放着好几盒看似伴手礼的零食。

「这是什么？」

尚哉开口问道，高槻用难掩雀跃的表情打开最中饼的包装。

「研究所那些学生从早上就陆陆续续带暑假的伴手礼过来。大家都知道我喜欢吃甜点，所以收到好多零食喔！」

说完，他满心愉悦地吃起最中饼，看起来果然不像堕天使。

桌上放着五盒零食，数量还不少，看来高槻指导的研究生都很仰慕他。今天高槻桌上的马克杯里总算不是热可可，而是焙茶。

「深町同学，要喝咖啡吗？那边还有米菓，你可以吃喔。」

高槻起身走向咖啡机。在那几盒零食旁边，确实放有装着米菓的袋子。

「啊，对了，深町同学，下次带个专用的杯子过来。」

「咦？」

「不然就直接把这个大佛杯当成深町同学的专用杯吧。既然之前这么爱用，我就开开心心地送给你吧。」

高槻拿起每次负责盛装尚哉咖啡的迷幻大佛马克杯，如此提议。

「呃，哪有很爱用啊……不必准备专用的杯子啦。」

「咦～因为你经常来研究室嘛。也决定要主修民俗学了吧？」

「我还没决定啊。」

「咦？」

拜托别用大受打击的表情转头看我好吗？

「深、深町同学？你不打算主修民俗学，加入我的研究室吗？」

「就说还没决定了。之前瑠衣子学姐也说过这种话。」

「这、这样啊……唔嗯……也罢。不管深町同学要主修英语文学还是日本史，只要愿意来我这里打工就行……」

高槻口中念念有词地替尚哉倒了一杯咖啡。看来他跟瑠衣子一样，早就认定尚哉会加入高槻的研究室了。

接过装着咖啡的马克杯后，尚哉再次看着高槻问道：

「所以今天的打工内容是什么？」

「啊啊，嗯，其实我收到这样的委托。正好跟今天的上课内容有关，时机正好呢。」

高槻打开笔电让尚哉过目。

「委托人是住在调布市的高二女生，说朋友被神隐了。我想去找她聊一聊，你要一起来吗，深町同学？」

「哦……好啊，没问题。」

尚哉接下这份打工，心想，没想到现代社会还会发生这种离奇事件。

提出委托的女高中生，名叫水谷夏奈。

他们约星期日下午在调布站前的咖啡厅碰面。穿着西式制服的夏奈一看到高槻，就微微举起一只手示意。她有一头棕色长发，脸上带着淡妆，感觉就像时下的女高中生。

高槻和尚哉在夏奈对面坐下后，夏奈盯着高槻看了一会，开心地摇晃双腿说：

「啊，你们好～我是寄信的水谷夏奈～哇啊，真的好帅喔～天啊～可以让我拍张照吗～？」

「你好，我是青和大学的高槻，这位是我的学生深町同学。拍照有点不方便呢。」

夏奈拿起手机征求许可，却被高槻婉拒了。

夏奈有些不满地说：

「咦？为什么啊～？我又不会上传IG。」

「嗯～看到女高中生和大学老师谈话的场面，有些人会产生奇怪的误解嘛。今天我是来和水谷同学谈正事，所以就别做这些朋友会有的互动吧。」

「啧……真无聊耶～」

夏奈嘟起嘴抗议道，但看到高槻露出微笑，就立刻消气并收起手机。尚哉心想，帅哥这种生物真是到哪都能如鱼得水。光靠一个笑容，就能像施展魔法般让对方心情好转。

高槻和尚哉点完餐后，夏奈用吸管搅拌手边的冰红茶，并直盯着高槻瞧。

「……呐～你真的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相信的话，就不会来赴约了。」

高槻这么说。

「虽然还是得先问清楚才能掌握来龙去脉，但至少我觉得不是在恶作剧，所以才想实际听你说说看。」

「哦……还以为大人不会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呢。」

「啊～毕竟我经常被别人说『身体和头脑是大人，内心是小孩』嘛。」

「什么啊。」

夏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她的神情变得有些不同，也端正坐姿。

面对这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刚才她果然还是有点紧张吧。只见夏奈收起略显刻意的兴奋态度，一脸严肃地看向他们。

「──那个，我朋友在暑假尾声的时候，被神隐了。」

那个朋友是夏奈学校里的朋友，虽然不同班，但和夏奈同属管乐社，名叫松野纱雪。

「啊，先把话说在前头，纱雪已经被寻获了，只失踪两天而已。不过……失踪的状况有点奇怪。」

夏奈以这段开场白开启话题。

「我们学校在暑假期间也经常有社团活动要忙，又要参加补习班的夏季课程，根本没时间玩乐。但纱雪总说难得放暑假，还是想做点什么留下回忆。可是海边很远，泳池又人满为患，当问她有什么想法时……纱雪说『那来玩试胆游戏吧』。」

夏奈直觉认为纱雪要去鬼屋，有很多游乐园正在举办夏日限定的特别活动，推出比平常更加讲究的鬼屋。

但纱雪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不是游乐园的鬼屋啦，是更真实的，不用花钱的那种』……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问之下，才知道纱雪家附近的山里有一栋废弃住宅。那里好像有闹鬼的传闻，她想半夜闯进去探险。」

「啊啊，这种冒险方式有点幼稚呢，还会触犯非法入侵民宅的法律喔。」

高槻苦笑着说道。

夏奈的五官微微一皱，双手环在胸前，用力将身子往椅背靠。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说『这样是违法的耶！』。」

但纱雪却不肯罢休。

纱雪笑着说「没事没事，来玩啦」。听说她家附近也有其他人会去那栋房子试试胆量。

即便如此，夏奈还是不愿意，于是纱雪说「好啦好啦，既然夏奈会怕，就不勉强你了」，还说「没关系，我一个人去」。

「──当时我应该要卯起来阻止她才对。」

至此，夏奈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她的嗓音和神色都反应出强烈的后悔，继续娓娓道来：

「可是，当时我却对她说『是是是，就一个人好好享受吧！』，还说『我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去了，要记得拍照喔，可以的话干脆录影！』……尽是这种煽风点火的话。」

「所以，纱雪同学真的自己去试胆了？」

听高槻这么问，夏奈轻轻点头。

随后，纱雪就消失了。

纱雪说会在废屋里用LINE实况转播，要夏奈不准睡觉乖乖等她。当晚夏奈只收到「我要出发啰」这则讯息，就再也没有联络，所以她只觉得，纱雪还是认为这么做太蠢，最后放弃了吧。

岂料隔天一早，就得知纱雪昨晚行踪不明。跟纱雪同班的社团成员传LINE给她，纱雪的爸妈也打电话来问『我女儿昨晚没回家，有什么头绪吗？』。纱雪昨晚说要去超商，深夜离家后就没有回去了。

夏奈本想将纱雪去试胆这件事告诉她的爸妈，但正准备打电话时，却犹豫了。

「因为，要是之后马上就平安寻获纱雪，我担心她会被痛骂『玩什么试胆啊，尽做些傻事』……」

「嗯～这个判断可能不太正确。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赶紧告诉大人喔。」

「我当时也考虑很久啊！……所以在告诉纱雪爸妈之前，决定先去那栋废屋确认看看。说不定纱雪在里面昏倒了呢。」

「你该不会一个人去吧？」

「嗯……啊，当然是大白天去的，天色还很亮的话就不会怕。」

她有从纱雪口中大略得知废屋的所在位置。

去了以后，当地确实有栋形象大致符合的住宅。荒废破败的住宅外观看起来真的很恐怖，但一想到纱雪可能还在里面，就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当时附近杳无人烟，夏奈心想，现在偷偷往屋内看一眼，应该不会被抓包吧。

总之下定决心要从庭院窥探内部状况，将手搭上大门时。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你来我家做什么？」

夏奈回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黑色运动服，拿着超商提袋的男人。

打从心底认定这里没人住的夏奈，吓得差点要跳起来了。虽然连忙低头道歉，男人还是用非常可疑的表情盯着她看。

所以夏奈问他：「其实我朋友在这附近走失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男人歪着头说「没听说耶」。纱雪失踪的消息没有闹上新闻，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但那个男人的下一句话，却让夏奈无法理解。

「『但过世的奶奶曾经说过，这一带常常发生神隐事件，劝你也小心为妙』、『如果你朋友也被神隐了，过一阵子应该就会在某个地方悄悄现身，不必担心』──他说了这些。」

结果真如男人所说，纱雪被平安寻获了。

隔天晚上，纱雪倒在离她家很远的八王子路上，发现的人也立刻报警。

由于当时纱雪意识不清，被立即送往医院。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她的记忆模糊，连失踪期间身在何处都不晓得。纱雪出院后，夏奈试着问记不记得试胆的事，她却连这件事都忘了。纱雪的父母原本怀疑她被灌酒，但在医院接受检查时，也没有出现酒精反应。

纱雪忽然消失无踪，又忽然被找回来，只能猜测真的碰上神隐了。夏奈的爸妈听到消息后，甚至也说「根本就是被神隐了吧」。

「纱雪已经平安归来，所以事到如今应该也不必追究原因，但我还是有点在意。」

说完，夏奈便看向高槻。

「呐，老师，世上真的有神隐吗？被神隐的这段期间，那个人会变得怎么样？是不是很痛苦、很难受？你能查出纱雪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事吗？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一定要查清楚！」

「──呃，在这之前，我可以先说句话吗？」

高槻稍稍举起一只手这么说，想要阻止越说越激动的夏奈。

夏奈暂时闭上嘴巴，疑惑地眨眨眼睛。

「什么？」

「我想说──纱雪同学会失踪，并不是你的错。」

高槻直盯着夏奈，用温柔的嗓音说道。

夏奈的肩膀猛地一震。

她纤长的睫毛颤抖着，视线有些游移不定，彷佛在逃避高槻的眼神。再次开口时，夏奈的声音震颤不已，透露出无比惊慌。

「……可、可是，要是我那时候全力阻止，纱雪、纱雪就不会……」

「纱雪同学说要去试胆的时候，你已经劝阻过『不能这么做』了。不接受劝阻仍执意独自前往的人，是纱雪同学。或许是朋友间的意气用事让她无法中途抽身，但你也不需为此背负责任。」

高槻这些话，彷佛是在温柔地说服夏奈。

夏奈放在桌上的双手握得死紧。

她的表情有些扭曲，彷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在涌上眼眶的泪水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夏奈低下头，「啪答啪答」滴落的眼泪在桌上印出痕迹。

见状，尚哉心想，啊啊，她是真的觉得该负起责任吧。

甚至还特地寄信找高槻商量。事件本身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夏奈的心情似乎还没有整理好吧。

「而且，我的确也很好奇纱雪同学当时发生什么事。虽然还不确定这是不是神隐，但我会调查看看。」

听到高槻这句话，夏奈用小方巾按着眼角抬起头来。

「你愿意帮我？……真的吗！」

「嗯。如果真的是神隐事件，我也很感兴趣啊。」

说完，高槻露出一抹微笑。

看着高槻的笑容，尚哉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常聊到这里的时候，高槻应该会进入那种「没常识模式」才对。不仅会喋喋不休地大声嚷嚷「听起来很有趣耶」，就算给夏奈一个拥抱也不足为奇。为了阻止他脱序的行为，甚至需要尚哉这个常识担当坐在旁边。

但今天却没出现这种反应。

当高槻表现得兴趣缺缺时，就表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灵异现象。但既然如此，就找不出接受夏奈委托的理由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尚哉充满疑惑，并斜眼偷偷观察高槻。

高槻还是继续看着夏奈，再次开口道：

「对了，既然那位纱雪同学今天没来，表示你没把委托我调查这件事告诉纱雪同学吗？还是她不希望你这么做？」

「啊……我完全没跟纱雪说会找老师商量。」

「为什么？」

「如果本人都不记得了，觉得还是不要逼她回想比较好。我去纱雪家本来是想问个清楚，中途还被纱雪的妈妈制止了。阿姨跟我说『纱雪可能受到打击忘记事情经过，还是先让她静一静吧』，所以──委托老师调查只是我个人自我满足的行为……这样不行吗？」

夏奈皱起眉头说道，似乎失去了信心。

高槻摇摇头。

「当然可以啊。只是这样一来，也得听听纱雪同学本人怎么说才行──关于纱雪同学失踪和被寻获的事，你还知道其他细节吗？有的话，麻烦全都告诉我。」

「呃，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已经全都说……啊，对了。」

夏奈用忽然想起某件事的表情说：

「因为那栋废屋有人住，或许跟纱雪的失踪无关，但我猜纱雪消失的那段时间，应该待在室内。」

「怎么说？」

「因为纱雪被发现的时候没穿鞋子。」

夏奈继续说道：

「可是纱雪的脚底板完全没有弄脏。觉得跟案件应该没什么关联，但还是先说一下。」

这时，高槻忽然倒抽一口气。

尚哉看向高槻，发现他的表情有些紧绷，还将视线移向桌面。

「……老师？你怎么了？」

被尚哉这么一问，高槻才回过神来，转头面向尚哉。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跟《街谈文文集要》好像啊。还记得吗？之前我在课堂上说过，安次郎穿着一双干净的足袋出现在浅草的故事，总觉得一模一样。」

说完，高槻笑了笑。

不知怎地，跟以往的灿烂笑容相比，这个笑容似乎阴沉许多。

总而言之，他们决定先调查那栋废屋的情报。既然有人居住，应该不能称之为废屋，但现阶段还是总之这样称呼。

在夏奈的带领下，他们从车站前搭乘公车移动到纱雪家附近。虽说是东京都内，但这一带随处可见绿林山景。

那栋废屋就盖在一座矮山的中段，彷佛整栋房子嵌在山里似的，从公车站还要走一阵子才会到达。茂密生长至建筑后方的蓊郁山林，营造出房子本身被山吞噬的错觉。附近虽然也有零星住宅，路上却没有行人来往。

「哇啊，真的是一栋无可挑剔的『废屋』耶。」

高槻这么说。

这栋房子确实是相当典型的「废屋」。肮脏的墙面爬满青苔，庭院里的草木随意生长。隔着阳台可以看到二楼窗户覆盖有银色防水布取代挡雨窗，但防水布本身已经破破烂烂，还掉了一半下来，所以连房里的纸拉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那扇纸拉门也残破不堪，让人不解怎么会破到这种地步。

木制门牌上有墨迹模糊的「羽田」二字。高槻试着按电铃，但电铃似乎坏了，根本没声响。往大门旁边的停车场看去，里面也没有车，只有成堆的枯叶。

尚哉抬头看着这栋几乎算是鬼屋的建筑，不经意地说：

「……真的有人住在这里吗？」

「嗯～不好说呢。」

高槻也疑惑地歪着头。

他从围墙外再次环视这栋房子，皱起眉头指着二楼说：

「有看到那边吗？窗户都破了吧，窗框上还沾着鸟粪和羽毛，我猜可能有鸟在那里筑巢……如果真的有人居住，那个人应该是热爱野生动物，渴望与大自然共存的爱心人士。」

正常来说，应该不会有这种人吧。

夏奈有些气愤地说：

「可是我真的遇到一个男人啊！既然他说『你来我家做什么』，就表示住在这里吧！」

「啊啊，我不是在怀疑你的说词。总而言之，现阶段应该没有人在，去找附近的人打听看看吧。」

说完，高槻又抬头看了废屋一眼，才重返来时的道路。

他们在附近发现一座公园，有一群看似小学生的孩子正在那里玩耍。高槻向孩子们询问「鬼屋」的消息后，所有人都变得兴致勃勃。

「啊～我知道我知道～！是说那座山半路上的破房子吧！那里真的会闹鬼喔！」

一个看似孩子王的小孩自信满满地这么说。

为了与孩子们视线同高，高槻蹲下身子，睁大眼睛问道：

「真的吗？难道你有亲眼看到幽灵？」

「我是没见过啦，但好像有人看过喔，对不对？」

孩子王对其他孩子这么一问，大家都点头如捣蒜。

高槻也露出宛如孩童的表情，探出身子问：

「太酷了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幽灵啊？男的女的？还是非人类？」

「不知道耶，但听说超～恐怖的！对了，还有人看过很像鬼火的东西！」

「鬼火？有鬼火在空中飞吗？」

「不是，是在那栋房子里。听说是隔着窗户看到的！那里根本没人住，晚上也不会开灯，可是有人看到微弱的光在窗户后面动来动去！」

「呜哇，真的假的！好可怕喔！」

「很可怕吧！但我知道更恐怖的故事喔！想不想听？」

「想听想听！是什么故事？」

高槻将双肘抵在蹲着的膝盖上，抬头看着孩子王，双眼绽放出兴奋的光彩。

得意洋洋的孩子王便开始说起学校里的鬼故事。夏奈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小声对尚哉说道：

「……那个老师好像很会跟小学生打成一片耶。他不是大学老师吗？难道其实在小学任教？还是幼稚园？」

「不……那应该就是『身体和头脑是大人，内心是小孩』吧？」

「啊……那我懂了。」

「嗯……」

结果那群孩子一直紧黏着高槻，孩子王甚至还说「我可以收你当小弟」，但高槻回「那边的大哥哥大姐姐在叫我，我得走了」，才向孩子们道别回到尚哉他们身边。高槻转头挥挥手说「再见」时，孩子们还异口同声地说「下次再来玩～！」，让人印象深刻。可以跟初次见面的小孩子混得这么熟的人，也是满少见的。

但这种外表帅气，言行举止又有点孩子气的大人，或许很受小孩子欢迎吧。高槻本人似乎也乐在其中。

「唉呀～没想到连这附近的学校怪谈都听完了。他们都是善良的好孩子呢！」

「……我说你啊，是不是把正事给忘了？没问题吧？」

夏奈瞪高槻一眼，高槻「啊哈哈」地笑了几声。

「没事没事，我还记得啦！好，接下来找个大人来问问吧！──啊，那个人感觉不错喔。不好意思～！」

看到一名看似主妇的女性迎面走来，高槻便笑盈盈地上前搭话。

刚才略显幼稚的言行举止，顿时转变为风度翩翩的稳重语调。看到高槻不假思索地找女性打听消息，夏奈一脸惊讶地问：

「喂，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男公关？骗子？还是单纯的探听高手？」

「……他好歹是我的大学老师，就当是探听高手吧。」

「不过，大人还真恐怖……」

「夏奈，你误会了，那家伙不是普通的大人，没必要跟一般的大人混为一谈。」

「……你根本不想帮他说话吧。」

先不论被吓傻的夏奈，高槻的探听过程几乎都很顺利，成功收集到那栋废屋的许多情报。

一行人再次搭上公车，先回站前一趟。在速食店简单吃点东西，同时整理入手的资讯。

「首先，那栋房子果然没有人住。」

高槻捏起一根薯条，并做出这个结论。

「可是……！」

夏奈本想强烈反驳，高槻直接把薯条塞进她口中让她闭嘴，并继续说道：

「先是公园的孩子王，智树小弟弟的证词，『那里根本没人住，晚上也不会开灯』，换句话说，这是连小朋友都知道的事实。后来询问的那个大人也说『现在应该没有人住在那里』。听说几年前住有一位年迈的女性，但她过世后就无人居住。她虽然有一个儿子，但似乎在很远的地方有自己的家，那栋房子暂时就被放着不管了。庭院里的草木到处乱长，甚至长到马路上，町内会原本提议砍除，却联络不上房屋所有人，只好放任植物继续生长。」

「……那我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谁知道呢。只要上网查查房产登记资讯，应该就能知道现在的所有人是谁……但也可能是有人随便闯进去住了下来。不过，擅自入住的也不一定是人类啦。」

高槻笑了笑，这次把薯条放进自己嘴里。

夏奈皱起眉头。

「不一定是人类？什么意思？」

「不能完全排除非人类住在里面的可能性啊，例如妖怪或幽灵等等。我还不想放弃这个梦想。」

「老师，认真点好不好。」

看到高槻眼中开始出现兴奋的光芒，尚哉立刻出言警告。

高槻一脸歉疚地将自己的薯条推到尚哉眼前。呃，我又不需要你的赔礼。

「──认真推理一下吧。游民或罪犯擅自潜入空屋居住的案例，其实不在少数，毕竟智树小弟弟也说，有人在窗户外看到鬼火飞来飞去。那可能不是鬼火，而是住在里面的人携带的手电筒光线。因为没有人听说过神隐的传闻，所以那栋废屋在孩子之间是以『鬼屋』着称，实际上纱雪同学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智树小弟弟形容的妖怪形象一点也不具体。通常在讲述怪谈时，至少会说妖怪是男是女吧？所以可以这样想，那里之所以被称为『鬼屋』，是人们对建筑外观先入为主的印象。从『那栋老房子很可怕』延续至『一定有幽灵没错』，连带衍生出『闹鬼传闻』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诸如此类的情况经常发生。」

「那……那纱雪呢？当时她到底发生什么事？」

「这──还不确定。但都推理到这一步了，我也很想弄清楚。」

听到高槻这番话，尚哉吃着自己的汉堡，同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师，想要追根究柢是无所谓，但要怎么做？」

「这个嘛，只能进去那栋房子看看啰。」

高槻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尚哉愣在原地。

「不行啦，这样是非法入侵耶！」

「被发现的话才算。」

「被发现才……难道你……」

「──真相一定藏在那栋房子里啊，你不觉得吗？」

高槻忽然将脸凑近尚哉，故意勾起嘴角。太近了，这个人的距离感果然不太正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古人说得真好呢。不带点涉险的决心，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唉呀，没事啦。如果真有万一，我在警察那边也有门路啊！」

「……你平常都是怎么使唤佐佐仓先生的啊。」

「我的原则就是，能用的东西都拿来用。」

尚哉有点同情佐佐仓了。高槻之前可能就利用过这段从小认识的孽缘，用类似的方式使唤过佐佐仓。

夏奈连忙摇摇头。

「呐，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啦，被发现就完蛋了耶？」

「真的不用担心，我会努力掩人耳目，就算真被发现也有对策──所以，夏奈跟深町同学就到此为止吧。我自己进去那栋房子，你们吃完饭就赶快回家。」

「咦？哪有这样的！」

「不行，我也要去！」

夏奈和尚哉纷纷提出抗议，高槻则面带微笑地说：

「不可以，总不能诱使大好前途的年轻人犯罪吧。要乖乖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尚哉心想，这种时候才搬出老师的架子，太狡猾了吧。

不过，的确不能再让夏奈一起行动了。夜色也深了，实在不能把女孩子卷入危险之中。

高槻用「调查完那栋房子后就会跟你联络」这个说法说服夏奈后，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回家。

「不能骗我喔，一定、一定要跟我联络喔？我可不希望连老师都消失不见。」

夏奈忧心忡忡地反覆交代。将她护送到公车站后，高槻再次面向尚哉。

「──好啦，深町同学也回去吧。」

「我拒绝。」

听尚哉这么说，高槻面有难色。

「不是说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吗？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没脸见你的父母。」

「这件事跟我爸妈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们平常就没什么交集。」

「不能说这种话啦。」

高槻叹口气，微微仰头望向天空。

尚哉也跟着抬头看向天空。跟盛夏时期相比，九月底的暮色来得更早一些。太阳早已沉入西方的地平线，只残留些许光芒。

虽然在灯火通明的车站前看不到星星，但夜色确实在空中逐渐晕染开来。比起仍带有些许白日光芒的天空，拖曳着长尾的云已经早一步染上深蓝色，还能看见几只乌鸦从云层下方飞过。

尚哉的目光追着那群振翅的黑影，接着说道：

「──有鸟栖息在那栋房子里吧。」

高槻一脸震惊地看着尚哉。

尚哉露出有些坏心的笑，将视线移向高槻。

「如果在房子里看到鸟飞出来，你要怎么办？」

「……没事，我不会去二楼查看。正常来说，鸟应该只会在高楼层筑巢，所以一楼还算安全。」

「但也无法百分之百保证吧？」

高槻眉头紧蹙，顿时闭口不语。

尚哉第一次把高槻辩得哑口无言，觉得有些得意，于是模仿高槻以往的做法，故意将脸凑向对方。他在极近距离下抬头看着高槻说：

「不觉得有我在比较好吗？要是鸟中途飞过来把你吓倒，你也不希望鸟飞到身上用嘴啄你或排便吧？」

「……别说了啦，光想就浑身发毛。」

高槻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将上半身微微后仰，与尚哉拉开距离。平常都是他拼命凑过来，但被对方主动靠近还是会保持距离，满有趣的。

高槻又盯着天空看一会，再次低下头时，将手放到尚哉头上。两人本来就有身高差距，高槻又刻意将手下压，把尚哉往下按。

「深町同学，你挺嚣张的嘛。」

「等等，干、干嘛啊！」

尚哉的头发就这么被粗鲁地乱揉一通，他拼命挣扎抵抗。

好不容易逃离高槻的魔爪后，尚哉用手压着乱糟糟的头发回头一看，发现高槻笑了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那好吧，我们一起去。但要答应我，遇到危险时一定要逃得比我快喔。」

「什么危险？」

「可能有罪犯或妖怪躲在那栋废屋里啊。」

「只有老师才会把妖怪也列入考量范围吧。」

「有什么关系，可能性又不是零！」

说完，高槻像小孩一样生起气来。

等到夜深后，尚哉和高槻再次回到废屋。

黑暗中的废屋看起来就像恐怖片场景，尚哉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高槻似乎听见他吞口水的声音，回头压低音量说道：

「如果会怕，可以留在这里喔？」

「……我又不怕。」

听到尚哉的回答，高槻小声地噗哧一笑。尚哉很不是滋味，便加快脚步走到高槻前面，缓缓走向大门。

一打开大门，就发出「叽」的声响，他连忙放轻手部力道缓缓拉开大门，尽可能将音量放到最低。

尚哉本想直接走向玄关，高槻却戳戳他的肩膀。玄关旁边似乎可以直通庭院，看来他打算从那里潜入，于是两人踩过四处乱长的草丛踏入庭院。在秋日的虫鸣声中，尚哉与高槻缓缓靠近建筑物。他们姑且准备了笔灯，但现在还不能打开。毕竟要留意邻居的眼光，要是有人藏匿在废屋中，可能也会被发现。

一楼的挡雨窗紧闭，高槻悄悄踏上檐廊，将手伸向挡雨窗。第一间房间的挡雨窗拉不动，但隔壁房的挡雨窗发出微弱声响缓缓开启。高槻转过头确认，尚哉也点头示意。于是两人将手搭上挡雨窗慢慢拉开，避免发出声响。

拉出一人足以通过的缝隙后，高槻又将手伸向挡雨窗内的玻璃窗。

玻璃窗十分滑顺地打开了。

高槻从开了个小缝的玻璃窗钻进屋内，尚哉紧跟在后。

他们闯进的地方是一间和室，透过从外洒入的室外灯源，可以隐约看到房里放着老旧的衣柜和梳妆台。

这时，高槻忽然当场蹲下。尚哉疑惑地往下一看，高槻却把他丢在一旁，用手抚摸榻榻米，看来是在确认地板脏不脏。跟外观相比，屋内维持得还算整洁。高槻点点头后，便直接脱下皮鞋，尚哉也有样学样地脱下脚上的运动鞋。

高槻关上玻璃窗和挡雨窗，只留下一点缝隙。小心翼翼地走在榻榻米上，来到房间入口后，又观察走廊的状况。

屋内鸦雀无声，丝毫没有人的气息，当然也没有任何照明。

高槻拿出笔灯穿过走廊，观察其他房间。屋内还有厨房，在白光照射下，室内果然没有荒废的感觉。墙上贴的是两年前的月历，餐具柜和冰箱也都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原地。尚哉心中忽然涌现想要打开冰箱一探究竟的欲望。冰箱应该没有插电，但里面可能有东西……比如尸体。

这时，高槻又戳了戳尚哉的肩膀。

尚哉循着高槻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有几个超商塑胶袋散落在房间一角，里面还有看似饭团包装纸的垃圾和宝特瓶。

果然有人会来这里。

高槻又继续在屋里前进探索，最后来到客厅。客厅里放了沙发和电视，还弥漫着一股微弱却不太寻常的臭味。闻起来有点像青草味，又有点甜腻，尚哉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当高槻手上的笔灯照到面向庭院的玻璃窗时，奇妙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撤下窗帘的窗户四周都被胶带贴住，彷佛要把窗缝黏死似的。

看到窗缝被黏死，尚哉立刻想到烧炭自杀。难不成有人想在这里自杀吗？可是这里又没有尸体，空气中弥漫的臭味也不像尸臭。

高槻从沙发下捡起某个东西，用笔灯一照。

是一片形似手掌的叶子，已经枯萎了。

「……啊啊。」

高槻小声嘀咕道：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老师……那是什么？」

「是大麻。有人在这里栽种大麻。」

高槻冷冷地回答尚哉的问题。

尚哉大吃一惊，看着高槻手上的叶片。大麻不就是毒品的原料吗？可以栽种这种东西吗？

不对，就是因为法律禁止，才会在这种废屋里栽种吧。

「没想到真相这么无趣。」

高槻这么说。

「看来这栋房子空下来后，就被坏人盯上了呢，还在这里偷偷种植大麻。栽种大麻时似乎得调节光照，才会把窗缝黏死完全阻隔外界光源，就像这样。」

高槻再次用笔灯照射被黏死的窗缝，继续说道：

「我猜他们应该没有住在这里，但时不时会过来巡视。这栋房子的闹鬼传闻，或许也是这些人放出来的。为了不让人靠近，才会对小孩子放出这种谣言……但还是会有像纱雪那样反倒想接近的人。」

「那纱雪她……」

「应该是潜入屋里的时候，跟刚好来巡视的坏人们碰个正着了吧。她被发现的时候，意识不是很模糊吗？八成是被强迫吸入大麻吧。后来坏人们不知该怎么处置，只好偷偷把她放上车，再丢在八王子。」

「大麻这种东西，一检查就会发现了吧？」

「如果是美国也就罢了，寻获失踪的未成年孩子后，一般来说不会检测是否有大麻反应。纱雪没被灭口应该就算幸运了。」

高槻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

但这个推测或许相当合理。毕竟在这间房里盘据的不是妖怪，而是罪犯。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嗯～在纱雪这件事之后，栽种的大麻应该全都被移动到其他地方去了，这样要追踪犯人可能就变得不太容易。但装作没看到也不太好，还是先跟阿健商量一下。」

说完，高槻就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手上的叶片，连带这间房子的GPS情报一起传给佐佐仓。

结果马上就收到回覆。

「……啊，被骂了。他说『白痴，你在搞什么啊』。」

看着佐佐仓传来的讯息，高槻露出苦笑。

「阿健说要过来一趟。总之我们先到外面──」

高槻话还没说完。

外头就传来了车声。

高槻吓得立刻关掉笔灯。随后又听见疑似关车门的声音，正好就在这栋房子前面──难道是……

高槻立刻冲向一开始进入的那间和室。在一片漆黑当中，真亏他能行动得这么快，一路上还没有撞到东西。说不定闯进房子时，他就已经把房间格局和家具配置都记在脑子里了。

尚哉只能用手摸索慢慢前进，比他早一步来到和室的高槻，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往外窥视，并迅速收回自己和尚哉的鞋子走回来。他看着尚哉轻轻摇头，看来真的有人准备进来这栋房子。至于来者──当然是栽种大麻的那些人。

尚哉用眼神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高槻便用锐利的视线扫视屋内，拉起尚哉的手穿过走廊。发现楼梯后，他只往上几阶就直接蹲下，似乎想躲在楼梯墙边先度过眼前的危机。

随后又传来有人拉动挡雨窗的声音。挡雨窗被拉开时匡当作响，动作比尚哉他们刚才拉动时还要粗鲁，可能是因为经常出入所以习惯了吧。接着是踩踏榻榻米的摩擦声，看来他们走进屋内了。

还能听到对话的声音。

「……喂，真的要放火烧掉吗？危险的东西基本上都处理干净了，也没留下任何证据，不必做得这么绝吧。」

「不，小心驶得万年船。天晓得那个小鬼头什么时候会说出这里的事……但让她吸那么多大麻，应该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是两个男人，他们还在和室里对话。

但对话内容实在太过骇人。他们说的「放火烧掉」，该不会是要把这栋房子烧个精光吧，为了湮灭证据。

高槻转头看向尚哉，将食指抵在唇边，应该是提醒继续静观其变。同时，他也操作手机再次传讯息给佐佐仓。

观察了一阵子，那两个男人才从和室走向客厅。他们似乎随处走动，随后又传来沙发弹簧挤压的声音，可能是坐下来了吧。

高槻悄悄穿上自己的鞋，尚哉也同样穿好运动鞋。

玄关门就在楼梯正前方，从这里逃出去应该是最快的路线。尚哉和高槻四目相对，互相点头示意后，便缓缓走下楼梯，踏上玄关门口的水泥地。

就在此时。

尚哉脚边发出「匡当」一声。

糟糕──尚哉的表情顿时扭曲。他好像踢到空的金属水桶之类的东西。

「喂！谁在那里！」

男人从客厅探出头，看到尚哉和高槻后立刻冲了过来。

「深町同学，快开门！」

高槻将尚哉推到玄关门前，自己则从玄关口走上走廊，站在前方试图保护尚哉。

尚哉伸手转动门把，可是打不开。他顿时慌了手脚，忽然想起门被锁住，才急忙打开门锁。这时，他发现冲过来的男人已经对高槻出拳了。听到某个东西撞上墙面的巨响，尚哉下意识回头查看，发现高槻把那个男人压制在墙上。

「深町同学，快跑！」

高槻放声大喊。

尚哉再次转动门把，门终于打开。他庆幸地推开门──没想到门只开一点小缝，发出「锵啷」一声后就不动了。尚哉疑惑地瞪大双眼，才发现门炼还扣着。我是白痴吗──他在心里痛骂自己，并急着想解开门炼，却始终无法如愿。除了太过焦急导致手指不停滑开之外，门炼也生锈完全解不开。

「深町同学！」

「不行，打不开啊！」

尚哉带着哭腔叫了回去，就听见高槻咂舌的声音。这时，另一名男人也开始攻击高槻。高槻一只手将第一个男人压在墙上，用另一只手挡下第二个男人举起的拳头。高槻又用脚往第一个男人脚上一踢，男人便应声倒地。但同一时间，第二个男人揪住高槻的领口，他的身形比第一个男人还要魁梧。

高槻的身体被狠狠砸向墙壁。

男人接着又往高槻的腹部揍了好几拳，导致高槻双膝跪地。

「……！」

尚哉发出凄厉的惨叫冲过去。第一个男人倒地后本想撑起身子，尚哉故意从他身上踩过去，再用头狠狠撞向压制高槻的男人的侧腹。忽然被这么一撞，男人顿时失去平衡，高槻趁机扶着墙壁起身，往男人脸上揍了一拳，再默默抓起尚哉的手硬将他推上楼梯。他们只剩下这条退路可走了。

他们跑上楼梯，尚哉在前，高槻在后，两个男人的怒吼声也追了上来。尚哉怕到完全不敢往后看，当踏上二楼后，男人的怒吼忽然变成惊呼，随后又变成「咚咚咚咚」滚下楼梯的声音。忍不住回头一看，正好看到高槻将高举的脚往下踢。从后方追过来的两个男人，好像被高槻踢下去了。

「老师！」

「先躲到最里面的房间！」

听到高槻用怒斥的口气这么说，尚哉立刻冲进最里面的房间，高槻也跟在后头。尚哉发现那两个男人又发出怒吼追过来，便立刻关上房间拉门，感觉心脏快从嘴里跳出来了。看到高槻要把门边的书柜拉过来，尚哉也马上出手帮忙。在男人打开门的前一秒，他们将书柜压在门前成功挡住入口。男人用力敲打拉门，为了避免他们将门拉开，尚哉和高槻将全身体重压上书柜拼命推压。

「深町同学，看看能不能从窗户逃出──」

这时，现场忽然响起「啪沙啪沙」的声响，彷佛要盖过高槻未完的这句话。

高槻的身体忽然猛烈颤抖起来。

尚哉无比绝望地转头看向室内。

无数个雪白的东西划过视野。

是羽毛。

他听见高槻痛苦的喘息声。

冲进这间房间时，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房里的状况。

这里就是那个窗户破损的房间，还有好几只鸽子停在破窗对面的架子上，应该是在架上筑巢了吧。听见骚动后，那群鸽子似乎也饱受惊吓，同时振翅飞起。好几只鸽子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飞舞。

高槻立刻跪倒在地。

「老师！」

高槻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着，尚哉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少了高槻后，想从外面撬开门的力量也随之增强。尚哉用背部抵着书柜，将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上头，同时对高槻大喊道：

「老师！老师，振作一点！」

「……不……不要……！」

整个人蜷缩在地的高槻，发出近似哀嚎的声音。

「老师！高槻老师！」

「不要，住手……放开我，不要……！」

「老师、老师！」

高槻不断呢喃着莫名其妙的话语，尚哉用尽全力对他喊话。

这时，高槻忽然抬起头。

瞪大的双眸似乎绽放出苍蓝色的磷光，尚哉大吃一惊。

鸽子在房里飞来飞去。从残破的纸拉门洒入室内的户外灯光，照亮飘落四散的羽毛和蹲伏在地的高槻。

可是，高槻眼中的光芒却比这道光还要亮。

「不要……拜托、快住手……！」

高槻说话时，发出蓝色光芒的眼中盈满了恐惧。

「我……我不要……去、去那个地方……」

高槻忽然往前扑倒在地，彷佛断了线的傀儡人偶。尚哉立刻想伸出手，但那一瞬间却感觉到拉门快要被撬开，才又急忙将体重压回书柜，怀着想哭的心情拼命推压拉门。

他到底这么做了多久呢？经历近乎永恒的漫长时间后，尚哉忽然发现门外不知不觉静了下来。也感受不到原本用力敲打门板不断叫嚣的那两个男人的气息。

尚哉慢慢将压在书柜上的身体退开，再次观察门外的动静，但一点声音也没有。那两个男人应该走了吧。

尚哉走向倒卧在地的高槻，摇摇他的肩膀，但高槻似乎完全失去意识，没有任何反应。就算尚哉低声呼唤，依旧不省人事。

这时，尚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跟刚才在客厅闻到的味道不一样，是焦臭味。

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阵阵白烟从书柜压着的门缝间飘进来。

那两个男人闯进来的时候，好像说了些什么。对了，好像是放火烧掉之类的──该不会真的纵火，打算连二楼的尚哉和高槻，消灭所有证据？

尚哉着急地移开书柜，将手伸向拉门，门却丝毫不动，应该是被人从外面用棍棒堵住了。尚哉绝望地敲打门板，心想，不会吧？

走到窗边往下看，发现烟雾不断上窜。现在虽然只有客厅起火，但火势迟早会蔓延到整栋房子。这下糟了。

「老师！老师，醒醒啊！不赶快逃出去的话，会被烧死的！」

想把昏倒的高槻叫醒，但他还是没有恢复意识。看来只能扛着高槻逃生了，但不管尚哉怎么努力，光是要拉起高槻就已经快要耗尽臂力。火灾现场的蛮力都是骗人的，感觉根本扛不起高槻。

期间，浓烟也不断涌进房里，还能感受到热度。尚哉咳个不停，低头看着拉到自己膝上的高槻的脸，祈祷他能赶快醒来，但那双被纤长睫毛封住的眼睑却动也不动。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呢？

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无力。尚哉看了看窜进房里的浓烟和毫无动静的高槻，怀着走投无路的心情在心中暗自求援。真希望现在马上有人来救他们，不管是谁都好。他用颤抖的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消防局吗？还是警察局？他们现在能及时赶到吗？

毕竟最可靠的这个人，偏偏在这种时候昏倒了。

烟雾变得更浓了。尚哉拿出手帕盖住高槻的嘴巴，自己则将嘴压在肩膀上，想尽量防止浓烟呛入口鼻。就算邻居发现火势报警处理，他们能不能活到救援赶到的那一刻？说到底，高槻明明是雇他来当常识担当，自己为什么没能阻止高槻来这里犯险呢？

高槻的意识仍未恢复。

「老师……我真的不想跟你一起死在这里耶……」

高槻曾说「遇到危险时，你一定要先逃跑」。

但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呢？

就在此时。

尚哉听到车子停在屋外的声响，惊讶地抬起头来。

「──彰良！深町！喂，你们在哪里！」

是佐佐仓的声音。他已经赶来了吗？

于是尚哉对着窗户大声呼救。

「佐佐仓先生！我们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佐佐仓没有回答。

但尚哉立刻听见冲上楼梯的脚步声。他一边咳嗽，一边奋力嘶吼「我们在这里」，接着门外便传来「喀咚」一声。

佐佐仓用力拉开门跑进来。

「彰良！深町！没事吧！」

他的身影看起来雄伟又可靠，放下心中大石的尚哉，勉强用泫然欲泣的声音说「我们没事」。

尚哉不管怎么努力都扛不起的高槻，佐佐仓却轻轻松松就背着他逃出屋外。火势虽然已经从客厅蔓延到走廊，但尚未波及到勉强能通往室外的和室。

逃出屋外后，消防车和警车正好抵达。佐佐仓把高槻随便扔进他开过来的车子后座，又把尚哉推进副驾驶座后，跟从警车上下来的制服警官谈了一会。

不久后，可能是谈完了吧，佐佐仓才走回车子坐进驾驶座。

「──总之，先把你们送回彰良家。」

说完，佐佐仓立刻发动车子，后方的消防车也开始灭火。尚哉隔着后挡风玻璃看了一会消防队往熊熊燃烧的房子喷水的画面，又把视线移向躺在后座的高槻。

高槻依旧维持被佐佐仓放进后座的姿势，完全没动，瘫软地倒卧在座椅上。

「……咳。」

尚哉才刚开口就咳个不停，正在开车的佐佐仓拿了瓶装水给他。这好像是佐佐仓喝到一半的水，但尚哉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冰凉的水充分浸润差点被浓烟呛伤的喉咙。

「那、那个……」

尚哉再度开口后，佐佐仓凶狠地瞪他一眼。

那股锐利的视线让尚哉顿时有些胆怯，但还是继续说道：

「你、你很快就赶来了呢。」

「喔，收到彰良的讯息之后，我就马上飙车过来了。」

佐佐仓这么说。可能是因为被烟呛伤，原本就低沉的嗓音变得更加嘶哑，压迫感更强了。

「警视厅的工作没问题吗？」

「当时我正好结束值勤准备回家。只不过车子是跟同事抢来的，总之没事。」

真的没关系吗？尚哉实在看不出来。

这辆车的外观乍看之下相当普通，但其实是伪装成民用车的警车，不停传出的警网无线电甚至多到有些恼人。佐佐仓不发一语地继续开车，但驾驶技术比想像中还要稳。只有无线电传来「发现可疑车辆」时，佐佐仓才会瞄无线电一眼。

「──喂，把事情经过告诉我。还要一阵子才会到彰良住的公寓。」

佐佐仓隔一段时间才开口，尚哉便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当尚哉说出「神隐」这两个字时，发现佐佐仓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颤了一下，但佐佐仓对此没有特别回应，而是让尚哉继续说明。

话题结束后，佐佐仓才重重地叹口气。

「……真受不了，大白痴！」

说完，佐佐仓用力朝车窗打一拳。

基于反射动作，尚哉立刻道歉。

「对、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不是在骂你，是骂躺在后座的那个大白痴！蠢货！」

佐佐仓咬牙切齿地说，原本就杀气腾腾的眼神变得更像狂犬了。

随后，他焦躁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盘好一阵子，又再次发出叹息。

「──总之，先不追究你们非法入侵民宅这件事。」

他这么说。

「请问，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听到尚哉的疑问，佐佐仓又瞪他一眼。

「对。」

他只丢出这句话，手指又焦躁地敲起方向盘。

这个回答，是指经常像这样帮他压下非法入侵的骚动？还是高槻经常失去意识昏倒？还是偶尔被卷入犯罪的风险？尚哉听不出来，但也没打算再次提问。因为他觉得，应该是「以上皆是」吧。

高槻居住的公寓位于代代木。

再次扛起尚未恢复意识的高槻，佐佐仓叫尚哉翻找高槻的口袋，找到钥匙后，就熟门熟路地走进高槻家里。

这个两房一厅的家打理得一丝不苟，但跟研究室一样有很多书柜。与研究室不同的是，家里的书柜有很多研究著作以外的书籍，还放了风景相片集和小说等等。当尚哉看到自己也读过的书籍书背时，心中有种莫名的喜悦，但也觉得有些意外。

「……老师家里居然有这么多书啊。」

「什么？」

听到尚哉的嘀咕，佐佐仓回过头。

「没有啦，因为老师不是能把读过一次的文章或照片全都记下来吗？这样家里就不必留这么多书了吧。」

「啊啊，他是觉得『喜欢的书不管看多少次都很有趣』。因为家里都快被书塞满，之前也问过要不要丢掉一点，反正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应该没差吧。结果他回答『跟喜欢的人不管见几次面都会很开心吧，书也一样，喜欢的书可以让人一读再读』……我是不太懂这种感觉。」

说完，佐佐仓用鼻子冷哼一声，可见平常不太看书。

「别说这些了，去那边的浴室拿几条毛巾过来。总之想先让这家伙躺下来休息，但要是脏兮兮地把他躺上床，他之后一定会说『床单脏了』发脾气。这家伙在这方面真的很啰唆。」

被佐佐仓这么一说，尚哉就用浴室拿来的毛巾铺在床铺和枕头上，佐佐仓才把脱下外套的高槻放到床上。头发凌乱，脸也沾上污渍的高槻，完全失去平常那种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尚哉心想，至少把脸擦干净吧，便用沾湿的毛巾替高槻擦脸。但高槻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尚哉越看越担心，还是忍不住问佐佐仓：

「那个，老师真的不要紧吗？完全不省人事耶。」

「情况超出负荷，所以他没电了，放着不管就会自动复原。」

「……怎么这样，又不是电脑。」

「类似啦。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想在他脸上涂鸦的话，那里有笔。看是要画鼻毛，还是在额头上写个『肉』字都可以，随你高兴。」

「我、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对了，老师被刚才那两个人揍了一顿，这也让我很担心。」

「他被揍了？哪里？」

「我记得是腹部……挨了几拳吧。」

闻言，佐佐仓皱着眉头，低头看向高槻。

「……好像没有吐，应该没事……但我还是确认一下。」

说完，佐佐仓就慢慢解开高槻的衬衫钮扣。解开衬衫一看，就能看到腹部一带有好几个红肿的区块，应该就是被打的地方吧。

佐佐仓轻轻用手按压那些部位。

「也没有发热。这点小伤应该不要紧。」

说完，他本想将钮扣重新扣好，但扣到一半似乎就觉得麻烦透顶。

「反正醒来也要换衣服，何必扣起来。」

自言自语后，佐佐仓就把掀开的棉被往高槻身上随便一盖。他对高槻的态度基本上都很随便，是因为从小就认识，还是个性的问题？

可能是随便乱盖的关系，高槻的上半身几乎都露在棉被外面。虽然现在这个季节还不算冷，尚哉还是默默地为他重新盖好棉被。从敞开衬衫中露出的肌肤，以男性来说太过白皙，挨揍的红肿部位才显得更惨不忍睹。

这时，尚哉忽然想起瑠衣子说过的话。

高槻背上有两道宛如翅膀被切下的伤痕。

既然这个人现在失去意识也不省人事，只要把他身体翻过来，就能确认那两道伤痕了吧。

「──喂，你在干嘛？」

被佐佐仓这么一喊，尚哉才猛然回神。看来他下意识对高槻的肩膀伸手了。

尚哉连忙将手收回，转头看向佐佐仓。

「那、那个……」

话还没说完，他就败给佐佐仓锐利的目光，再次将视线落在高槻身上。

睡着的高槻就像作工精细的人偶。尽管在这种面无表情的状态下熟睡，还是能看出精致立体的五官。

或许是由于记忆中的高槻永远笑脸迎人，尚哉低头看着他时，有种目睹未知面貌的感觉。

「──请问……」

他想起一件事。

高槻失去意识昏倒前的那双眼睛。

感觉似乎绽放出苍蓝色磷光的──夜空色的瞳孔。

当时高槻还说了「不要，我不要去那个地方」。

表情就像看到闪现在脑海中的回忆一样。

「那个，佐佐仓先生……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

「老师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尚哉将疑问脱口而出。

佐佐仓挑起一边眉毛。

「老师过去到底经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尚哉心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疑惑。

在暑假接近尾声的研究室。

尚哉坦承自己过去碰到的怪事时，高槻说了奇怪的话。

『如果有人觉得你很恶心，那个人应该也觉得我很恶心吧。』

尚哉后来不断思考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简直就像在说──自己和尚哉是同类。

夜空色的眼眸，以及近乎异常的记忆力。

仔细想想，这确实不像普通人类。

就像尚哉的耳朵，也跟普通人不一样。

难道高槻──也是这种人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佐佐仓抛出先前尚哉提问时同样的问题。

尚哉说：

「我不知道，只是──不是单纯因为好奇才问的。我真的……很想了解。」

哪怕这是越线的行为。

毕竟尚哉说出自己的遭遇时，高槻就已经越过尚哉拉的线了。

既然如此，就算要将手伸进高槻围起的线内，尚哉也想知道高槻的过去。

尚哉想知道总是笑脸迎人的高槻真实的一面。

佐佐仓低头看着尚哉，咂了一声舌。

见他转身就要离开房间，尚哉有些惊慌。

「佐、佐佐仓先生！」

「──过来这里。别管彰良了，喝点东西吧。」

佐佐仓将尚哉推到客厅的沙发后，径自走向厨房。

他还是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光明正大地打开冰箱。

「真是的，里面还是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毕竟那小子几乎不下厨嘛──哦，臭屁的家伙，居然放了莫札瑞拉起司啊。好，还没过期，吃吧吃吧。」

佐佐仓说着听起来有些不妙的自言自语，并拿出起司块和番茄。

过了一会，佐佐仓就端着盘子走回来，上面放了切片的莫札瑞拉起司和番茄，还淋上橄榄油。虽然平常不会下厨，冰箱里却只放了可以拿来下酒的食材，没想到高槻还有这种成熟男人的一面。明明平常都只吃甜食。

佐佐仓又擅自从架上拿了瓶红酒打开，倒入两人份的玻璃杯中，中途却忽然停下动作。

「──深町，你未成年吗？」

「是的。」

「那可不行。我记得冰箱里还有姜汁汽水，你喝那个吧。」

佐佐仓用下颚指了指冰箱，看来是要尚哉自己去拿。这时尚哉忽然想到，对喔，这个人是警察，应该不会教唆未成年饮酒。

尚哉打开冰箱一看，发现里面的姜汁汽水瓶身写有「无糖」二字。如果是甜的饮料，他就不太想喝，但这个应该没问题吧。当尚哉拿着瓶子走回客厅时──

已经喝起红酒的佐佐仓说：

「──彰良他十二岁的时候被神隐过。」

「什么……」

尚哉瞪大双眼，忍不住往寝室方向看。

「某天晚上，在世田谷自家二楼的彰良忽然消失了。那家伙的父母就在一楼客厅，却没听到有人从玄关出去的声音。他的每一双鞋子都在，房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被带走，听说只有房间窗户是打开的。当作离家出走实在不太自然，但当成绑架又说不通。当找了整整一周都没有消息后，警方才改为公开搜查，但还是迟迟找不到彰良。由于情况太过离奇，当时新闻媒体就以『神隐事件』来报导。」

佐佐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喝一大口红酒。把深红如血的红酒当成水一饮而尽后，佐佐仓又拿起酒瓶往玻璃杯倒酒。

「警方怀疑是绑架，却没有接获任何赎金的要求。他母亲已经有点歇斯底里，父亲也心力交瘁。结果一个月后──才终于找到彰良。」

寻获地点是在京都。失去意识的高槻倒在鞍马附近的马路上，彷佛被遗弃在此似的。

「被发现的时候，彰良并没有穿鞋，但脚底板却干干净净，所以警方认定彰良是被某人开车载到这里遗弃。不过后续警方也没有接获可疑车辆的情报。」

尚哉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跟这次纱雪的事件简直如出一辙。而且──也跟高槻课堂上说过的「从京都移动到浅草的年轻人」，被天狗掳走的安次郎的故事很像。

「此外，还有另一个疑点。被发现的时候，彰良的背部在流血。背上有两处大范围的皮肤被剥下来了，形状正好是从两边肩胛骨延伸到腰骨附近的细长三角形。」

媒体并没有在伤口一事着墨太多，但高槻的家人看到伤口后大受打击。儿子年纪还小，身上就留下会烙印一辈子的伤痕。

「彰良恢复意识后，完全不记得失踪期间的事。但在那之后，就对鸟类异常恐惧，记忆力也急速成长──有时候眼睛的颜色还会改变。」

对于高槻的失踪，警方没找到任何线索。

看到儿子平安回家，家人当然高兴，但想到儿子失踪的那一个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也觉得惶恐不安，毕竟人类对无法解释的状况感到惧怕。况且儿子回来后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不管是偶尔会变成蓝色的眼睛，异于常人的记忆力，还是看到鸟类就会仓皇失措失去意识，背后的原因都让人百思不解。

「那家伙有一个不太正常的亲戚。某天那个老太婆对彰良的母亲说『彰良一定是被鞍马的天狗绑架了』──『快要变成天狗的时候，被切下翅膀送回人间了』。」

「……这么说来，老师之前在课堂上说过，鞍马地区有天狗的传说。」

一般人应该只会把这些话当成胡言乱语吧。

但高槻的母亲当时完全无法理解儿子身上的变化，精神状况已经相当耗弱。

所以她听信这个说法，认为自己的儿子被天狗绑架了。

天狗有翅膀，所以儿子才会惧怕有翅膀的鸟，背部的伤也是因为原本长在背上的翅膀被切下来──她坚信这就是儿子差点变成非人类的证据。

「所以……总之发生很多事，那家伙也没办法继续待在家里。被国外的亲戚收养几年后，在上大学前回到日本，开始在外独居的生活。彰良的家境富裕，父母在金钱方面帮了不少忙……但也只会给钱而已。」

佐佐仓用嫌弃的口吻，述说高槻当年的状况。

从某个时期开始，父母看着尚哉的眼神就变得紧张兮兮。

高槻的父母看着他的眼神应该也同样紧张吧，或是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能还对他说过「恶心」。

高槻总是面带微笑，灿烂又和蔼可亲的笑容。

还以为他一定是在充满爱情的环境下长大的人，所以对谁都能温柔体贴，露出爽朗明媚的笑容。

完全没发现高槻藏在灿烂笑容背后的秘密。

听着佐佐仓的声音，尚哉握紧手上的姜汁汽水瓶。

同时，也希望佐佐仓的声音出现扭曲。

他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如果佐佐仓是在说谎就好了，至少是夸饰也行，希望现实不像佐佐仓说得这么离谱。

但残酷的是，佐佐仓的声音没有一丝扭曲，让尚哉忍不住悲从中来。

佐佐仓再次大口喝下杯中红酒，继续说道：

「我根本不在乎那家伙失踪时经历什么。既然已经平安回家，那不就好了吗？就算差点变成天狗，还是被UFO抓去改造，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他的家人反而过不了这一关──从国外回来后，彰良的脑袋虽然好到可以随意选择法律、经济或医学这几条路，却说想研究民俗学，从大学一路读到研究所，很快就当上副教授。之所以想研究都市传说和怪谈这种东西，或许也是觉得自己遭遇的可能是超自然的某种现象，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就像这次一样，每次的结果几乎都是罪犯搞的鬼。那家伙根本靠不住，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卷进犯罪。可是……我更怕他以后『真的』会碰上那些事。」

佐佐仓继续说道：

「如果是犯罪也就罢了，我是警察，总有办法解决。但如果是真正的灵异事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也会变得束手无策。」

「……警察果然不会插手管这种事件吧。」

「也不会完全不管啦……负责的单位不一样。」

「单位？难道有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单位吗？」

「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的确有。他们的头子是让人完全不想积欠人情的那种人，所以我根本不想靠近他们。」

佐佐仓说话时，整张脸都皱得紧紧的。虽然不太清楚，但尚哉觉得那个单位一定很难搞。负责管理这种事件的单位，当然不好对付。

他喝了一口抓在手里一直忘记喝的姜汁汽水，已经早就退冰了，所以甜味变得更加明显。

「那个……」

「干嘛？」

「……不能让我喝点红酒吗？」

「当然不行啊，你未成年耶……真是的。」

佐佐仓忽然戳了戳尚哉的头。

「啊，等等，你干嘛啊，你是暴力警官吗？」

「少啰嗦，臭小鬼……既然会听到哭，一开始就不要问啊，傻子。」

说完，佐佐仓又戳了戳尚哉的头。

尚哉吸了吸鼻子回答：「我才没有哭。」

隔天，那栋废屋也登上了新闻版面。逃亡的犯人当晚就落入警方的包围网遭到逮捕。报导中也提到栽种大麻一事，犯人的说法似乎是「种来自己吸食的」。

报导完全没有提及高槻和尚哉只字片语，幸好纱雪遭遇的事件也没有被报导出来。既然当事人都不记得了，还是不要惊动媒体，以免伤害再次扩大。

事件发生几天后，尚哉来到高槻的研究室。

高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转头对走进研究室的尚哉露出温柔的笑容。

「嗨，深町同学……上次真是抱歉，害你碰上危险了。」

看着高槻满怀歉疚地这么说，尚哉一时半刻说不上话，只能含糊地说出「不会」、「没关系」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那天尚哉离开公寓时，高槻还没清醒。他不知道高槻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恢复意识的高槻。

看着尚哉的反应，高槻面有难色。

「……这样啊。深町同学，阿健跟你说了我的事吧。」

佐佐仓似乎没跟高槻说他已经把这些事告诉尚哉。但高槻从尚哉的态度就察觉一切，露出一抹苦笑。

高槻指着椅子要他坐下，尚哉也乖乖地在折叠椅上坐下来。高槻像平常那样装了饮料过来，他自己的是香甜热可可，尚哉的则是苦涩黑咖啡。

看着高槻准备饮料的背影，尚哉问道：

「老师，你之所以研究都市传说和怪谈，是想找到跟自己相同的案例吗？」

高槻的手停住了。

尚哉对着动也不动的背影继续说道：

「你想查出当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才会到处收集不可思议的故事吧？」

「──……因为一直困在未知的谜团中很可怕嘛。」

高槻转过头来。

他将装好饮料的杯子拿在手上走向尚哉说「来，请用」，并把大佛图样的马克杯拿给尚哉。他将自己的蓝色杯子拿到嘴边喝一口，露出幸福的微笑。热可可和咖啡的香气互相结合，慢慢融入充满旧书气味的研究室空气当中。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天狗绑架了，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说不定只是被变态绑架，被注射改变眼睛的颜色和大脑结构的奇怪药物，被狠狠凌虐之后，背上的皮肤还被剥下来……若真是如此，那我背上的皮肤可能还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高槻陶醉地眯起眼睛这么说，彷佛在享受热可可的香气。他用红色的舌头舔了舔杯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让人不禁毛骨悚然的恐怖笑容。

「假如真是这样──我背上的皮肤被保存在某个地方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个犯人。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皮肤居然还在某人手上，光想就令人作呕。」

高槻面带微笑地这么说，接着又喝一口热可可。

「从某个角度来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神隐怪谈。又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犯罪的被害者……这世上充满各种怪谈轶事，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感觉。跟我在一起之后，深町同学应该也发现了吧。」

啊啊，确实如此。不论是凶宅疑云的公寓套房，被针缠上的女孩们，还是神隐事件，全都是人类在作怪。

高槻「喀咚」一声放下杯子，将一边手肘靠在桌上托着下颚。现在是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半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是过去的某段记忆，实际上也可能是盯着视线前方书柜上的一排书背。

「那些神秘传说诞生的背后，通常都是悲惨到说不出口的现实事件。将这些可怕的事件套上传说或故事的外衣，人们才能安心许多。」

放在现实生活中太过凄惨，但变成虚构故事就能勉强忍受。

如果当成跟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甚至还能乐在其中。

所以，这个世上才会充满传说和故事。

大部分的人都不愿面对藏在故事背后的真相。

可是……

「民俗学这门学问，就是要调查研究这些传说故事诞生的背景。换句话说，是为了厘清故事背后真实事件的学问。这样一来，若能查出相同案例的真相，或许就能明白我当时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个道理──也可以套用在深町同学你所遭遇的事。」

高槻继续说道：

「我的眼睛、背上的伤痕──以及深町同学的耳朵，我想可能都没办法恢复原状了。事到如今才要厘清这些怪异现象的成因，或许也不能改变什么，至少健司是这么想的，之前也劝过我。可是……与其被蒙在鼓里，我还是觉得查清楚比较好。如果往后的日子都要对真相视而不见，还不如戳瞎眼睛。」

高槻依旧托着腮帮子，缓缓将视线往上移，紧盯着尚哉问道：

「那你呢，深町同学？」

「我……？」

「你不想知道十岁夏天那一晚的真相吗？」

那天的亡者祭典的真相。

事情发生后，到祖母过世前的那四年，尚哉每年都会去祖母家玩。但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深夜的祭典，问祖母和亲戚，他们也不愿多说。他怀疑祖母知道些什么，但祖母总说「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就闭口不谈。

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

可是说不定……

跟这个人──跟高槻一起的话，或许可以解开这个谜团。

「为了找出所有真相，往后我还是会继续研究。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深町同学能从旁协助。我不会勉强你，毕竟经过上次那件事，你也知道可能会发生危险。不过……如果你能留在身边，我会很开心。既然我们都是可能遭遇过真实怪异现象的人，说不定就能找出真相。」

尚哉不禁心想──

啊啊，瑠衣子说的那些话或许没错。

高槻真的是落入凡间的前天使。

因为这个提议简直就像恶魔的邀约。面对一个以为自己会孤独终生的人，他释出了「我跟你是同类」的善意。

怎么可能抗拒得了呢？

尚哉将手上的杯子放在桌上。

他看了杯上的迷幻大佛一眼，再重新看向高槻。

「──那个，我下次可以带自己的杯子过来吗？」

「咦？」

「想用大佛图案以外的杯子，喝这里的咖啡。」

高槻将抵在桌面的手肘松开，将身体微微倾向尚哉，直盯着他的脸看。

看了他的表情，尚哉心想，什么嘛，原来这个人比想像中还要胆怯。明明刚才还装腔作势地说「我不会勉强你」。

「我也……很想知道。我跟老师遭遇的这些事，全都想知道。」

「深、深町同学！」

高槻的眼睛变得闪闪发光。尚哉心想，天啊，又是这个黄金猎犬的笑容。那和善亲切的灿烂笑容，彷佛在形容雀跃到无可自拔的心情。

「那，深町同学……呃，之后就请你多多指教啰！」

高槻伸出右手。不在乎社交距离，总是马上就提出要求握手的习惯，应该都是在国外生活养成的吧。

尚哉虽然觉得日本人又没有这种握手的习惯，却还是握住高槻的手。

「好……请多多指教。」

尚哉之前由于「跟老家养的里欧很像」这个原因，买了一个小狗图案的杯子。他决定就带那个杯子来研究室。

──《副教授高槻彰良的推测１　民俗学如是说》完

* * *

3古代寺院中带发修行的少年，通常会与僧侣发生不正当的性关系。

参考文献

『江户の怪奇谭』氏家干人（讲谈社文库）

『日本现代怪异事典』朝里树（笠间书院）

『江户怪谈集　中』高田卫编‧校注（岩波文库）

『仙境异闻‧胜五郎再生记闻』平田笃胤着　子安宣邦校注（岩波文库）

『幽霊名画集』辻惟雄监修（ちくま学芸文库）

第一卷 民俗学如是说 插图

第二卷 怪异居于缝隙之中 第一章 学校里有鬼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 * *

“各位在大学学习的内容，跟截至高中为止的课程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这是深町尚哉考上青和大学后，在开学典礼听到的一句话。

他已经不记得这句话是出自校长、学院院长，还是某位来宾之口，但不知为何，在所有典礼致词中，唯独这句话让他记忆犹新。

“各位同学至今接受的教育，是将老师照着课本教授的内容加以理解，再用考试衡量理解到什么程度。说穿了，截至高中为止的课程都是为了‘学会如何解答试题’──但如今各位同学已经跨过了升学考试这一大测验，你们必须在大学这个殿堂学会截然不同的学习方法。从今以后，你们不能只想着解决老师提出的问题，而是要自己找出问题，寻求解决方法，最后导出结论。往后你们要探究的，是‘学问’二字。”

学问。

老实说，听了这番话，尚哉还是一头雾水。相信绝大多数的新生也是如此。

那个人在讲台上扫视礼堂中排排坐的新生们，用沉稳的嗓音继续说道：

“大学是靠自己学习成长的地方。所以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请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无论是什么都好，请找出让你充满好奇、觉得有趣的事物。让你们勾起兴趣的那件事，必定会将你们引领至‘学问’的世界。这个世界浩瀚无比，你们可以自由学习，找到全新的地平线。”

尚哉当时只觉得，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但他确实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往后的学习方式再也不是将课本或参考书死背下来了。大学就是这般自由，可以尽情学习自己喜欢的事物──思及此，他的心情就忍不住愉悦起来。

但问题是，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事物呢？

而且，他们的选择到底有多自由？毕竟怎么说可是“学问”，如果不是足够优秀的内容，应该不能在大学学到吧。必须得是正规、具有学术性，且人人都认可的事物才行。

……尚哉当时是这么想的。

“好，今天要谈的是‘厕所怪谈’！”

尚哉隔着眼镜，用一言难尽的心情看那位站在讲台上，口沫横飞地说起这种事的男人。

他叫高槻彰良，是这间青和大学的副教授。

专攻是民俗学。这堂周三第三节课的“民俗学Ⅱ”，虽是文学院的基础课程，却也有其他学院的学生来修，非常受欢迎。尽管从四月开课后经过了半年，直至现在十月，大型的阶梯教室几乎座无虚席。

话虽如此，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他的长相。他是个十分俊俏的男人。能被窗外光线透过的棕色调发丝，可爱端正的五官，被作工精细的三件式西装包裹的修长身材，简直像极了模特儿或演员。而且又很年轻，虽然实际年龄约三十五岁，明明不是娃娃脸，看起来却像二十几岁。拜此所赐，前排座位全都坐满了女学生。

但如此帅气的男人，说的却是跟飘散着异味的地点有关的怪谈。

“今天的课程是〈介绍篇〉，下一次是〈解说篇〉，所以今天想尽可能地向各位介绍各式各样的厕所怪谈！其实跟厕所有关的怪谈多不胜数，知名的有‘红色半缠’、‘红纸蓝纸’、‘从马桶伸出的手’、‘窥视的脸’，还有‘厕所里的花子’。待会会把汇整这些故事的讲义发下去，但我猜大家应该都听说过了。从厕所还是旱厕的时代，话虽如此，我也没经历过那种时代就是了，但从当时阴暗、恶臭和肮脏的印象中孕育而出的怪谈温床，就算换成现代的水洗式厕所也无法冲刷殆尽。如今，厕所依旧是妖怪的栖息之地。”

高槻这么说，并将一叠讲义交给坐在最前排的学生。学生们拿了自己的讲义，再依序传给后面的同学，有人低声窃笑，有人跟隔壁的同学面面相觑。因为讲义上的资料，都是从儿童读物的怪谈故事集或神怪杂志摘录下来的。

高槻在“民俗学Ⅱ”教授的全都是这种内容。槌之子、裂嘴女、计程车怪谈和神隐，都是高槻的研究对象，所以尚哉才觉得“学问”囊括的范畴真是大到不可思议。在开学典礼上听到的那席话果然没错。

不过，虽然涉及的题材千奇百怪，课程本身内容却是正经八百。这堂课的目的是“从学校怪谈或都市传说，广泛接触民俗学这门学问”，或许也可以称作“现代民俗学”吧。

“最后一排的同学也拿到讲义了吗？那我们依序往下看吧──最上面举出的‘红色半缠’和‘红纸蓝纸’，虽然主旨不同，却算得上是共通点相当多的两则怪谈。共通点①，一进厕所就会听见某处传来声响。‘要不要穿红色半缠？’、‘要红色纸吗？要蓝色纸吗？’。共通点②，会依据回答内容引发后续事件。在‘红色半缠’中，如果回答‘既然问了，我就穿穿看’就会全身出血而死，喷溅的血液会在墙上形成红色斑点。在‘红纸蓝纸’中，如果回答红色就会全身出血而死，回答蓝色就会被抽光身上的血，变得浑身发青，脸也会因为窒息死亡呈现苍白色。这两则怪谈都有许多类似的故事，‘红色半缠’就有羽织或斗篷的版本，‘红纸蓝纸’还有白纸或黄纸等其他颜色登场的版本，有些版本选了某种颜色还能逃过一劫。此外，更有‘红斗篷、蓝斗篷’这种融合两则怪谈的版本。关于‘红斗篷、蓝斗篷’在昭和十年左右就有记载了，或许‘红色半缠’和‘红纸蓝纸’就是从这个故事拆分衍生而来。”

高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这些类似故事的标题。

高槻讲课的嗓音十分轻柔，即使隔着麦克风，也带着一丝轻暖悦耳的感受。而且，他总是说得不亦乐乎

在其他课堂总会打瞌睡或不停玩手机的学生，到了高槻这堂课几乎都会认真听讲。看来“民俗学Ⅱ”的魅力，并不局限于高槻的外表或题材的多样性。

听高槻上课就是一种乐趣所在。

“顺带一提，‘红色半缠’的标题之所以使用平假名，是因为衣物‘半缠’和喷溅血液形成的‘斑点’读音相同。由于‘红色半缠’的故事结构很完整，始于学校厕所的怪谈，后续引发不明声响是否由坏人所为的疑虑，甚至找来警察这种外部组织，最后以女警牺牲作结。既包含文字游戏的要素，出动警察也增添了几分真实性，这种完整度已经不能归类为普通怪谈了。在进厕所就会惨遭杀害这种题材中，我认为这个故事算是相当完整，毕竟故事就是在口耳相传中慢慢成长的。”

高槻在“红色半缠”的板书上画了一朵小花，并将沾在指头上的粉笔灰拍掉，再次转身看向教室里的学生。

他用手指着黑板上写的怪谈标题说：

“对了，这几则故事还有其他算得上共通点的要素，大家觉得是什么呢？”

被这么一问，学生们再次看向黑板上的文字，疑惑地歪着头。

红色半缠、红色羽织、红纸蓝纸、红纸蓝纸白纸黄纸、红斗篷蓝斗篷，每一则都是曾经听过或读过的故事。但再次被问及共通点──

尚哉灵机一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教室里也有几个学生举起手。

“好，就请那位同学回答吧。这几则故事的共通点是什么？”

高槻指着坐在前方数来第三排的女学生。

“那个，颜色都是这些故事的重要元素……吗？”

或许是被指着有些紧张，女学生回答得战战兢兢。

高槻对她微微一笑，点点头。

“对，完全正确！这些故事的关键字就是颜色，其中一定会被用到的就是‘红色’。”

没错，每一则故事都会出现红色。可能是因为红色会让人联想到血液，才会经常使用在怪谈当中吧。

“所以共通点③，颜色，尤其‘红色’是最重要的主旨。其实有一派学说认为，这些怪谈诞生的契机来自于女性的初经。血液是红色，地点又在厕所。对女性而言，初经是非常重大的体验，而这些怪谈流传的性别群体通常是女孩子多于男孩子。因此要解释为何厕所怪谈中经常见血时，可说是无法忽视的一项要素──还有人发现其他的共通点吗？来，这位同学。”

高槻指向教室中间一位举着手的男学生。

“呃，这答案可能不太对，不过……这些全都是学校的怪谈吧？”

男学生有点没自信地说。

高槻再度面露微笑。

“答对了，你有发现重点呢！没错，共通点④，这些怪谈的主要流传地点都是学校，尤其在中小学更是明显。谈到学校为故事舞台这一点，‘从马桶伸出的手’、‘窥视的脸’、‘厕所里的花子’也是如此──不只是怪谈，举凡这种类型的传闻，都经常被学者归类为‘民间故事’，但在研究这些题材时，考量故事流传的地点和群体等是非常重要的。不论是怪谈诞生的背景，还是成长的过程，都会对流传的地点和群体带来很大的影响。”

学生们将高槻说的这些话，写在笔记本或讲义的空白处。

这堂课起初只是列举了几个儿童怪谈故事，后来竟真的将其落实为一门“学问”。高槻还指导学生们碰上感兴趣的事物时，应该着重哪个面向，用何种方式推进思考。

“学校，尤其是小学，常常被设定为怪谈的舞台。日后会再把‘学校怪谈’这个主题拉出来讨论，但其中有那么多怪谈跟厕所有关，我认为主要是厕所具备的‘非日常性’。学校这个地方基本上人很多，教室里也是好几十个学生在一起，但每个人进入厕所的隔间后，就会变成一个人。而且厕所通常都位在校舍角落，在厕所待的时间也比其他地方还要少。”

高槻继续说道：

“所谓怪异，就是与日常脱轨的现象。既然教室当中是日常，那厕所就是脱离日常的地点。于是怪异便从中而生，栖息于此。”

“我在研究的就是这些现象”──说完，高槻又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看来在开学典礼上听到的那些话一点也没错。

学问是自由的。

只要本人愿意将学问追根究柢，那就是自由的。

高槻的课结束后，尚哉打算跟其他学生一样准备起身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高槻传了讯息过来。

我要跟你谈谈打工的事，没事的话就来研究室一趟。

他转头看向讲台，发现擦完黑板的高槻看着他挥挥手，还带着灿烂无比的微笑。看来是接到非常喜欢的委托内容了。

尚哉当场回了“我去一下生协1再过去”，就离开教室。走出校舍后，他往大学生协所在的建筑物走去。

所谓的打工，是尚哉从今年六月左右开始承接高槻指派的不定期工作，但将其称为“工作”是否妥当，其实尚哉也有些怀疑。

高槻开设了“邻家奇谈”这个网站，将过往收集到的都市传说故事及分类加以统整，不过偶尔也会有人将遭遇到的奇妙事件投稿到这个网站，委托高槻替他们解开怪异之谜。

因为某种原因，尚哉会以助手身分与高槻一同调查怪异事件。虽然用了“怪异事件”一词，但实际调查后，几乎都是人类在搞鬼。

尽管如此，只要收到委托，高槻就会喜孜孜地前往调查。

因为他觉得可能会碰上真正的怪异事件。

因为高槻知道，没人能断言这个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怪异事件。

而且──尚哉也有同感。

大学生协里挤满了人。在这里可以用比其他店家便宜些许的价格，买到食品、日用品、文具和书籍等等，是学生的超强靠山。尚哉拿着装有活页纸的袋子，排队等待结帐。

这时，正前方的男学生拿出手机，似乎有一通来电。

“……啊啊，美纱？……嗯。呃，昨晚真不好意思……咦，现在吗？啊……不，我还在家里。”

将手机压在耳边说话的男同学，声音忽然扭曲变形。

“不行啦，待会就要去打工了……嗯。啊～最近打工排得很满，可能暂时没办法见面了。抱歉，下次再打给你。”

他的嗓音忽高忽低，像是被机械或特效调整过似的。尚哉背脊窜过一股类似寒意的不适感，不禁捂住耳朵皱起脸来。

邻近的其他学生疑惑地看了过来。尚哉从包包里拿出音乐播放器的耳机塞进双耳，按下播放键。流入耳中的音乐掩盖了前方学生的声音，尚哉才终于轻叹一口气。

前面的学生还在讲话。说话对象可能是他想分手的恋人吧，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谎话。尚哉心情烦闷地盯着那个学生的后背。

尚哉的耳朵可以听出人类说出口的谎言。

这种能力真的麻烦透顶，遗憾的是，人类偏偏是谎话连篇的生物。所以对尚哉来说，这个世界充斥着歪曲变形的刺耳声音。携带式音乐播放器成了他的必需品。长时间听这种声音，确实会令人烦躁不适。

尚哉只有在结帐时暂停播放器，随后又听着播放器传来的音乐走出生协。他穿过校园中庭，这次的目的地是研究室大楼。

这个时间的中庭有不少人。除了单纯路过的人之外，热舞社的人正踩着舞步练习，戏剧社的人则拉着路人进行即兴演出。街头表演研究会的人丢出的杂技用球在空中飞舞，还撒出五彩斑斓的纸屑，彷佛落英缤纷。四处都充满热闹和活力的气息，每天都像祭典般欢腾。

但像这样用耳机塞住耳朵，隔着眼镜镜片看到的校园景色，却有点像电影银幕上的投影，明明就近在眼前，尚哉却有种与自己相距甚远的感受。他独自一人穿过这场喧嚣，彷佛只有他的周遭包覆着一道薄膜。

‘你会变得孤苦无依。’

尚哉的耳朵变成这样时，有人对他说了这句话。

能够听出谎言的人，会变得孤苦无依。

这句话说得没错，一路走来，尚哉总是避免与他人扯上关系。升上大学后，他不加入社团，也刻意不结交亲密好友。

可是──自从遇见高槻后，情况就出现了些许变化。

他会像这样出入高槻的研究室。

尚哉来到研究室大楼的三楼。确认过贴在门上的304门牌和下方的“文学院历史系民俗考古学专科　高槻彰良”后，他才摘下耳机。

“叩叩”地敲了几下门后，房里传来“请进”的回答。

尚哉打开房门。

“欢迎，深町同学。你要喝咖啡吧？稍等一下。”

在中间的大桌子打开笔电的高槻这么说并站起身。尚哉对那充满透明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感到安心，并在折叠椅坐了下来。

高槻研究室的三面墙都放了书柜，每次来都能闻到类似旧书店的气味。在看似老旧的线装书及厚实的研究书籍中，还夹杂着几本次文化类型的都市传说书籍和MU月刊等书，很有高槻的风格。虽然偶尔会有研究生睡在地板上，但今天似乎只有高槻一个人在。

高槻在房间尽头窗边的小桌子前准备饮料。放在桌上的咖啡机和热水壶似乎可以随意使用，但尚哉毕竟不是这间研究室的一员，所以还是被当成“客人”，每次都是由高槻帮他倒咖啡。话虽如此，最近他开始用自己带来的杯子了。

没错，尚哉很常来这间研究室，甚至放了自己带来的杯子。

“那这次是什么委托？”

高槻拿着放有两个马克杯的托盘走了回来，尚哉对他这么问。

高槻将狗狗图案的马克杯放在尚哉面前，面带微笑地说：

“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事件，而且恰巧跟今天的课程内容很接近。”

“所以是厕所怪谈吗？”

“倒也不是啦，是学校怪谈──深町同学，你还记得智树吗？”

“智树？”

“上个月住在调布的女高中生夏奈，找我们商量朋友遭到神隐的事件对吧？就是当时在公园打听消息时遇见的小学五年级男孩，大河原智树！这次是来自他的委托。”

经他这么一说，尚哉才回想起来。

高槻去当地调查时，基本上都会找附近的居民问话，当时他们也到处打听案发现场那栋废屋的消息。其中确实有个小学男孩，似乎很喜欢高槻。

“是很像孩子王的那个小孩吧？好像还跟老师说‘我可以收你当小弟’……咦？难道你真的变成他的小弟了？”

“没有啦，但我当时递了名片给他，跟他说‘以后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故事，或是非比寻常的体验，一定要告诉我’。结果昨天就接到电话了。”

高槻在尚哉身旁的椅子入座，将自己的蓝色马克杯拿到嘴边这么说。

尚哉杯子里装的是咖啡，高槻杯子里装的是热可可，今天甚至还漂浮着猫咪肉球形状的可爱棉花糖。尚哉每次都觉得这人总喝这种甜到不行的东西真的好吗，但高槻的说法是“大脑的养分来自于葡萄糖，所以就该摄取甜食”。

“听说智树就读的调布市立第四小学，最近出现了新的怪谈，名为‘五年二班置物柜’。顺带一提，智树本身是五年三班，所以应该是隔壁班发生的事件。”

“你说置物柜，是放扫具或书包的置物柜吗？”

“对，这次好像是放扫具的那种。”

智树所描述的那个怪谈的内容如下：

“五年二班的置物柜被诅咒了。

班上的女同学放学后在玩钱仙，结果钱仙不肯回去，直接在置物柜住了下来。

所以，明明没人去碰，置物柜也会自己开门。

如果在门打开时不小心靠近，就会被拉进置物柜里，带到另一个世界。”

孩子们对这个怪谈极度恐惧，有时候甚至没办法上课。家长会当中也有人提出是否要找人来驱灵，引发了一些骚动。

在这场骚动中，智树想起了高槻。他把高槻的名片拿给五年二班的班导看，还建议“这个人应该有办法解决”。

“我的名片上印有‘邻家奇谈’的网址，老师们看了网站后，似乎也额外调查了我的经历等等。网站的服务信箱也收到五年二班班导寄来的信，好像变成由校方提出的正式委托……我猜校方的判断是，与其找人驱灵，请大学老师来解决才不会闹出风波吧。”

高槻苦笑着说。

“平常小学是严格禁止外部人士进出的。就算说是为了研究调查，也会碰上对儿童带来不良影响等疑虑，通常就只能做点问卷调查而已。但这次是对方提出的委托，能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调查。‘学校怪谈’可是民间故事研究的经典题材，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但这也表示，这件事已经给校方带来极大的困扰，甚至不得不允许外部人士进入。

尚哉喝着咖啡，疑惑地歪着头问：

“不过，这只是普通的怪谈吧？为什么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啊。”

“深町同学，不能小看鬼故事对孩子的影响啊。你小时候也会因为听了鬼故事，晚上睡不着觉，或是不敢去上厕所吧？”

“……这倒是。”

被这么一说，尚哉的语气变得含糊。他想起小时候在朋友家看了《半夜鬼上床》这部恐怖片，剧情是一入睡就会被满脸疤痕和刀爪的怪人虐杀，所以后续有一段时间怕到晚上完全不敢睡觉。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很蠢，但当时他几乎真的相信睡着后就会惨遭杀害。

“毕竟连大人都觉得鬼故事恐怖了，更何况是小学生，他们正值分不清现实与虚构的时期。这种故事可以增进想像力和感受性，所以原本也不是坏事……但在人类的感情中，恐惧的占比尤其明显。要是恐惧过度，也会出现过度呼吸或痉挛、无法动弹等症状。说穿了，‘五年二班置物柜’这个怪谈的肇因是钱仙吧。其实钱仙类型的游戏过去也出过不少问题，有些还曾经闹上新闻版面。”

高槻轻轻舔了一口开始融化的棉花糖，满意地眯着双眼这么说。

尚哉还记得小学时期，女孩之间确实很流行玩钱仙。西斜的夕阳洒入放学后的教室，轻声谈笑着将手指放在十圆硬币上的女孩们，看起来就像在进行某种秘密仪式。

“我之前好像在哪里看过钱仙的介绍，简单来说是一种降灵术吧？书上写因为招来的是低级的动物灵，所以不太好。”

“是呀，日文汉字大多会写成‘狐狗狸’。过去有很多说法都指出招来的是狐灵，但最近似乎不受此限了。”

高槻在置于桌上的资料背面写下汉字给尚哉看，感觉越来越像课程的延续。

“钱仙是明治时代就存在的占卜，起源似乎是西洋的旋桌术或通灵板。旋桌术是所有人围在圆桌旁，将手放上桌面，唱诵呼唤神灵的咒文后，以摇晃的桌脚敲击地面的次数进行占卜。在日本似乎是用三根竹子排成三脚状，再放上盖了布的托盘代替桌子，以倾斜的角度来占卜。日本哲学家井上圆了看用于占卜的这个装置一晃一晃的，很像人在打盹的模样，便将其命名为‘盹仙’，随后就传遍全国。‘狐狗狸’的汉字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我印象中的钱仙，是在纸上画了鸟居或五十音的那种游戏耶？”

“那种游戏的起源是通灵板，现代的钱仙普遍是这种形式。听说以前是用竹筷来玩，但现在用的是十圆硬币。另外还有‘天使’等各式各样的类似型态，一九七○年代前半在全国中小学生之间掀起一股风潮，我小时候也很流行。”

“为什么这种游戏会流行起来呢？请来的是神明也就算了，听信狐灵的话有什么用啊？”

“对孩子们来说，不管是狐狸或神明，都被归类在‘某种灵体’这个概念中。一般人对降灵术多少有点恐惧，虽然心底明白‘不该做这种事’，却又能体会到打破禁忌的快感吧。所谓的钱仙，就是结合纯粹占卜术和禁忌降灵术的一种特殊游戏。”

这么说来，在尚哉的小学流行钱仙的时候，也有几个孩子非常害怕这种游戏。记得校方甚至还因此发布了“钱仙禁止令”。

尽管如此，有一段时间，某些女孩还是持续在玩钱仙。

她们应该很难抗拒钱仙具备的神秘性吧。这些来路不明的神灵，会回答她们心仪的男孩子喜欢谁。对热爱占卜的人来说，或许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游戏了。

“不过，这终究还是禁忌的游戏。”

高槻这么说。

“被钱仙预言死亡之后大受打击，或是钱仙不肯回去而不堪其扰的状况层出不穷。虽然这是八○年代报纸刊登的事件，但有个女学生在上课途中忽然昏倒。班导将她抱起来时，她明明浑身无力，唯独右手僵硬无比。尽管把她送到保健室床上躺好，为她按摩手臂，她却说不出话来了。同班的女学生异口同声地说‘她被仙灵附身了’，那间学校似乎很流行跟钱仙类似的‘仙灵’游戏。除此之外，也有很多被钱仙或天使附身的案例。”

“可是这就跟老师刚才说的一样，只是单纯的痉挛症状而已啊？这只是把当时流行的钱仙或仙灵游戏加以联想，再安上一个理由──解释为‘一切都因钱仙而起’吧。”

所谓的怪异现象，必须要有“现象”和“解释”两种元素才能成立

这是高槻常说的话。

人类对无法解释的事态感到恐惧。出现莫名其妙的现象时，人类会害怕停留在未知的阶段。

所以人类会加上某些说明，进行解释。

亲眼看到朋友忽然变得不太正常，确实是很恐怖的事。为了解决这份恐惧，就迫切需要解释这个“现象”的“理由”，所以那些孩子把一切归因于“仙灵”。全都是仙灵造成的，这种异常现象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哪怕这个解释已经涉及到超自然领域，也比浑然不知要好得多。

“是啊，或许真是如此。智树的小学如今发生的状况，最终可能也是这种感觉。”

高槻点头同意尚哉的说法，又喝了一口热可可。甜美的香气轻轻地飘到尚哉的鼻尖，于是尚哉也将自己的咖啡送到嘴边。咖啡和热可可的香味，缓缓融入研究室弥漫的淡淡旧书气味中。对尚哉来说，这可以算是高槻研究室的味道，让人莫名放松。

“先不管五年二班实际上发生什么，智树的学校现在应该出现了集体歇斯底里的状态，毕竟恐惧是会传染的。在教室这种封闭空间中，只要有几个孩子表现出极端的恐惧，其他孩子可能转眼间也会变成同样的状态。这样当然连课也上不了了。”

高槻继续说道：

“所以我认为应该尽早过去调查，五年二班的班导也希望我们能尽快前往。而且──说不定五年二班的置物柜真的被妖怪附身了呢？那我一刻都不想多等了，现在就想要去看那个置物柜，还一定要把门打开看看！”

“……要是被带去另一个世界，我可不管喔。”

看到高槻眼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尚哉有些无奈地说。前面铺陈这么多，到头来他心里想的还是这一桩。

高槻总是在追求真正的怪异现象，所以只要接到怪异事件的调查委托，都会先期待这次是真的。

“总而言之，我想直接跟玩钱仙的那些孩子们聊聊！毕竟只凭现有的资讯，没办法得知钱仙和置物柜的因果关系。那些孩子玩钱仙的时候，一定有目击到跟置物柜有关的某种神秘现象。啊啊，真是期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好想赶快知道喔！”

这种时候，高槻是真的很开心。明明刚才说话还充满为人师表的风范，现在的表情却像只面对喜欢的玩具的狗。

尚哉将视线移向自己的马克杯，印在杯子上的图案是只黄金猎犬。因为跟以前老家养的狗里欧很像，尚哉才买下这个杯子，但最近却觉得这个图案越来越像高槻的脸。看到感兴趣的事物就汪汪叫准备往前冲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校方希望两人来访的时机是小学没上课的周六。跟寄信过来的五年二班班导交涉后，高槻和尚哉决定在本周六的中午前往小学。

得知高槻想跟玩钱仙的孩子当面聊聊时，校方一开始不太情愿，但高槻更进一步要求“这是为了厘清当时的状况”后，才总算得到校方的首肯。参与者是三名女孩子。

从以前也来过的调布车站前转乘公车，在校方指示的公车站下车后，小学就近在眼前。操场另一头能看见一栋三层楼的白色校舍，校门口则站着一名年轻女性及一名男孩。尚哉也对那个男孩有印象，就是一脸高傲、身材高大，充满孩子王气势的大河原智树。

一看到高槻走下公车，智树就在原地用力挥舞双手。

“喂～！阿彰～！你总算来啦～！”

“智树～！最近还好吗～？”

高槻也对大声呼唤的智树挥手致意。尚哉心想居然喊他阿彰，但高槻似乎没放在心上。难怪智树会说要收他当小弟。

高槻和尚哉来到校门前，智树身旁的女性就对高槻低下头。

“那、那个！我是前些日子寄信过去的五年二班班导，平原真梨华！今天要劳烦两位了！”

鲍伯短发配上一身背心裙，是个娇小可爱的女性，看上去非常年轻，甚至说是学生也不为过。可能担任教师的资历还很浅吧。

“只让真梨华老师一个人来总觉得不太放心。虽然我是隔壁班的，但还是来助阵了！”

智树在真梨华老师身边傲慢地摆起架子，被称作“真梨华老师”的她也不禁苦笑。光从这些表现就能看出她与孩子们的关系如何。因为年纪很轻，与其说是老师，孩子们应该更觉得是朋友，但一定对她心生仰慕。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青和大学的高槻。今天才要劳烦您帮忙呢。”

高槻将名片递给真梨华老师时，智树一脸狐疑地抬头看着尚哉。

“唉唉，阿彰！这个眼镜小哥是谁啊？你的小弟吗？”

“啊啊，深町同学是我的助手，他会帮我很多忙。”

“哦～……感觉很不起眼耶。”

“大、大河原同学！”

听到智树对尚哉的这番感想，真梨华老师连忙训了他一句。

尚哉已经习惯被人当成不起眼的眼镜仔了，所以对她轻轻点头示意，表示自己不介意。尚哉先前也跟智树打过照面，智树却对他毫无印象，可见是因为太不起眼，跟背景融为一体了吧。

总之他们决定先到教职员室一趟，便走向教职员的专用出入口。高槻和尚哉换上访客用的拖鞋步入校舍，智树则绕到自己鞋柜所在的出入口，换上室内鞋再走回来。

或许是周六的关系，教职员室只有几位教职员的身影。真梨华老师将高槻及尚哉带进来后，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就站了起来。他有一头灰发，大大的鹰勾鼻，眉间充满皱纹，莫名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

“平原老师，这两位就是……？”

“是的，这位是高槻老师！”

真梨华老师回答时还立正站好，就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男老师一脸无奈地走向前，对高槻低下头说：

“幸会，我是学年主任原田。感谢二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敝姓高槻，是青和大学的副教授，请多指教。”

高槻也将名片递给原田。

原田来回看了看名片和高槻的脸，又往高槻身上的西装一瞥，便将自己穿的那件手肘处有破损的针织毛衣拉了拉，露出不自然的虚假笑容。

“先前已经从网路上的照片见过您的长相，但您真的很年轻呢……年纪轻轻就当上副教授，想必一定非常优秀。”

“别这么说，我这种人只是运气好而已。”

高槻笑盈盈地这么说，原田就客套地回了一句“您太谦虚了”。

虽然嘴上称赞连连，但原田看着高槻的眼神充满怀疑，可能不太相信找大学老师来就能解决问题吧。但他的心情确实不难理解。

原田刻意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这次的事件真的相当棘手。原以为是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但现在连家长会都开始吵起来了，我们也不能毫无作为……真是的，平原老师，这都要怪你。”

“真、真的很抱歉。”

被原田这么一瞪，真梨华老师立刻缩起身子。

原田又故意叹了口气，重新看向高槻说道：

“高槻老师，我猜您已经听平原说过了，但这件事要麻烦您保密。原本就已经对孩子们造成很大的影响了，要是又被媒体逮到这个机会，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是，我了解。”

高槻带着爽朗的笑容如此答道。

“请放心，我不会对外透露这件事。或许会将这起事件当作研究时的参考，但就算用在论文当中，我也不会写出学校所在地和校名，全方位保护孩子们的隐私。”

由于高槻的五官和姿态高雅又端正，像这样谈论正事的时候，看起来就像风度翩翩的优秀菁英。实际上却是会被小学生说“我可以收你当小弟”的人。

原田似乎不打算参与高槻的调查，对真梨华老师说了句“之后就麻烦你了”之后就回到座位上。智树对他的背影不屑地吐舌，感觉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见状，尚哉回想起自己的小学也有这种惹人厌又可怕的老师。虽然是全校的讨厌鬼，但原田应该也是如此吧。

高槻对依旧缩着肩膀的真梨华老师说：

“那么，我想跟玩钱仙的几个孩子聊聊。以及有问题的那个置物柜，请务必让我实际看一眼。”

“啊，好的……三位都已经在教室等候了，我带两位过去。”

在真梨华老师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教职员室走在走廊上。五年二班的教室位于跟教职员室同一栋校舍的三楼。

走到前方领路的智树，回头对高槻说着第四小学的七大不可思议，像是“阿彰！前面那间就是我之前说的保健室！要是在床上睡觉，烧焦的士兵就会跑出来喔！”、“对面那栋二楼理科教室的骨骼标本，到了晚上就会开始跳舞喔！”等等。可能是因为高槻之前跟智树打听过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事情吧，高槻也开开心心地回应。

走在尚哉旁边的真梨华老师，有些感佩地说：

“高槻老师真的是研究怪谈的啊……能请到这方面的专家，真是帮了大忙了。”

“唉，我们这位老师确实是在研究怪谈啦，但他不是灵能力者喔。”

听尚哉这么说，真梨华老师轻笑起来。

“也是有几位家长建议请灵能力者来，但难得大河原同学介绍了高槻老师，感觉也很值得信赖，所以才希望他能过来。”

“我觉得你们可以信赖他啦，只是有点……呃，唉呀，他这个人满怪的──对了，那个，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你想问什么？”

真梨华老师有些疑惑。

尚哉开口问道：

“刚才学年主任那位老师说了‘这都要怪你’之类的话吧？是因为怪谈是从平原老师负责的五年二班传出来的吗？”

刚才原田的眼神就像在看麻烦鬼一样，让尚哉有些好奇。

闻言，真梨华老师一脸为难地垂下眉毛。

“啊，是啊……没错。而且──也是由于那些孩子玩钱仙的时候，我也在场吧。”

“咦？平原老师当时也在吗？”

“是的，因为那些孩子提出‘放学后想玩钱仙，老师也过来陪我们吧’的要求……毕竟是放学时间，不能出任何差错，我就肩负监督的职责去了现场。原本是该阻止她们的，但我小时候也玩过这种游戏，不禁有点怀念。”

真梨华老师说这些话时，嗓音没有扭曲变形，看来并没有撒谎。

智树转头看向他们。

“真梨华老师常常陪我们一起玩游戏。如果我不是三班，是二班的学生就好了～我的班导是个超恐怖的大叔～不然阿彰来当班导也不错，感觉很好玩耶！阿彰，你是老师吧？要不要来我们学校？”

“嗯～真可惜，我没有小学老师的执照耶。”

高槻苦笑着说。

“什么嘛，阿彰你没有执照喔！逊爆了！”

“不好意思～不然这样吧，智树长大后可以来我们大学啊……呐，智树，你有实际看过那个‘五年二班置物柜’吗？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恐怖？”

听高槻这么问，智树双手环胸“嗯～”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诅咒了，但我还是有点怕怕的……只是有点怕，有点怕而已！”

智树用骄傲的口气回答，但再三强调的“有点怕”这几句，尚哉却觉得声音有点扭曲。可见他其实很害怕，只是在逞强而已。

智树这种反应，应该跟大部分的孩子们一样。

一旦聚在一起，藏在他们心中的这份恐惧就会被放大。学校就是这种地方。

如果那个怪谈起于孩子们的执念，那高槻要用什么方法解决呢？还是置物柜可能真的被妖怪附身──若真是如此，尚哉觉得高槻应该会把那个置物柜带回去，说不定还会喜孜孜地扛着走回去。那画面实在太难看了，希望他别这么做。

来到五年二班的教室后，就看见三个神色紧张的女孩子聚在窗边。一个绑着马尾，一个绑着鱼骨辫，一个留着直长发。一看到真梨华老师打开前侧教室门走进来后，三人就纷纷喊着：“老师！”“真梨华老师，你好慢喔～！”“我们都等到不耐烦了！”

然而，看到跟着进来的高槻后，女孩子顿时陷入沉默。

随后三人看着彼此窃窃私语道：“那是大学老师吗？”“咦？太帅了吧？”“好像偶像○○○喔！”她们应该是想讲悄悄话，结果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好，可以叫我彰良老师喔！待会想问你们几个问题，可以吗？”

高槻笑容满面地对她们这么说，她们就精神饱满地回了声“可～以～！”并走上前来。看来高槻的长相在小学生之间也吃得开。人帅真好，转眼间就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那，可以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吗？”

“神仓理帆。”

“石井彩里。”

“光村杏奈。”

在高槻的询问下，女孩们争先恐后地报上姓名。马尾女孩是理帆，鱼骨辫女孩是彩里，直长发女孩是杏奈。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比较早熟，跟智树相比，每一个看起来都像大姐姐。

教室里就只有她们三个人。尚哉环视教室一圈，虽然不是自己的母校，却也有种莫名怀念的感觉。用此刻大学生的视线来看，两两并排的课桌椅竟惊人地矮小，刻在桌面上的涂鸦也述说着历代使用者的个性。写在黑板角落的值日生的名字，墙上贴着的每一张“希望”毛笔字有着五花八门的风格，粉色图画纸做成的公告上写着本月目标是“大声打招呼”。教室后方设置有摆放背包或书包的柜子，无人使用的区域则被当作学级文库的摆放区。

然后──在这个柜子旁边，也就是教室后方的窗边，放了一个老旧的铁柜，门关得紧紧的。

高槻问道：

“那个就是有问题的置物柜吗？”

“不是。因为孩子们太害怕，所以有问题的置物柜已经被移到空教室了，这个是搬过来替换的。”

真梨华老师回答。

高槻点点头表示“原来如此”，随后又将视线转回女孩们身上。

“那么，把玩钱仙时发生的具体情况告诉我好吗？你们可以坐回当时的座位上吗？”

听高槻这么说，女孩们就移动到窗边的座位。

理帆坐在前方数来第二排窗边的座位，彩里坐在她旁边，杏奈则坐在后面第三排的窗边座位。理帆和彩里侧坐在椅子上，变成转头面对杏奈座位的姿势。

“就是这个位置吗？”

“嗯，没错，我们就是在这里玩钱仙。然后……”

杏奈看了真梨华老师一眼，真梨华老师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就接着杏奈的话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们学校不流行玩钱仙，但这些孩子似乎是在补习班从熟识的别校学生那里得知钱仙的玩法，也想亲自玩玩看，所以那天就在这个位置玩起钱仙。”

杏奈她们念了几次“钱仙钱仙，请降临”后，十圆硬币就缓缓地动了起来。

她们对钱仙抛出几个寻常的提问。讲出喜欢的男生姓名后，询问“他喜欢的女生是谁”，又问“未来跟我结婚的人叫什么名字”。每一次十圆硬币都会缓缓挪动，大家惊讶地盯着看，纷纷轻声笑了起来。

但玩着玩着，问题也问完了。

大家决定差不多该结束游戏，于是请求道：“钱仙钱仙，请回吧。”

可是十圆硬币却原地打转，完全停不下来。

杏奈她们纷纷疑惑地喊着“咦？”“讨厌！”“怎么办！”，却还是不停念着“请回吧”，可是十圆硬币依旧转个不停。

转着转着，硬币就来到了“否”这个地方。

杏奈她们吓得浑身发抖。钱仙不但没回去，还表达抗拒之意。

“请回吧。”“否。”“请回吧。”“否。”──这番对话上演几回后，理帆似乎再也撑不住了，放声大喊：“你到底是谁啊？赶快滚回去啦！”

结果十圆硬币缓缓移向写着五十音平假名的地方──依序指出“千”、“夏”这几个字。

随后立刻发生更令人费解的异状。

教室后方传来一阵“喀锵”的微弱声响。

杏奈她们和真梨华老师都下意识转头看去。

结果放在教室角落的置物柜门，竟发出“叽叽叽”的细微声响，慢慢打开了。

“这些孩子见状就同时发出惨叫声……从教室逃出去了。”

“明明有‘钱仙没走不可中断’这个规定，你们还是逃跑了？”

高槻歪着头看着那几个女孩子，三人都一脸尴尬地低下头去。

杏奈作为代表开口说道：

“因为……当时真的太可怕了，哪顾得了规定啊。”

“说得也是，毕竟置物柜门自己打开了，一定很可怕吧。然后呢？”

“因为她们冲到走廊上，我也急忙追上去。”

真梨华老师再次描述当时的情形。

真梨华老师在校舍出入口才终于追上她们，三人都蹲坐在鞋柜前放声大哭，真梨华老师也努力安抚。

“事情闹得太大，还留在学校的其他学生和教职员都聚集过来……被逼问之后，她们才说出玩了钱仙，还有置物柜门自动打开的事。结果就变成怪谈在学校里散播开来了。”

真梨华老师用相当头痛的表情这么说。

高槻用一只手轻抚下颚，继续问道：

“那之后怎么样了？”

“嗯，我将嚎啕大哭的孩子们托给其他老师，先回教室去了。”

“一个人吗？发生这么恐怖的事耶，真梨华老师太勇敢了吧！”

“确、确实是有点害怕啦……但也不好意思请其他老师陪我一起去。而且这些孩子的书包都忘在教室里，钱仙那张纸也放在那边，实在不能丢着不管……”

“教室的状况如何？”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置物柜门还开着，她们玩钱仙用的纸也放在桌上……我有试着靠近置物柜，但没察觉什么异状。而且那个置物柜已经很旧了，金属零件也松脱不少，所以之前也发生过自动打开的状况。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将门关上，拿着她们的书包离开教室。”

“钱仙那张纸怎么处理？”

“我也收走了，后来拿去焚化炉丢掉。小时候玩钱仙时，我记得有条规定是要将用过的纸烧毁才行……”

“啊啊，大部分都会这么做──然后呢？在那之后还有出现其他异状吗？比如玩钱仙的成员中有人身体变差之类的。”

“这倒没有……一段时间后，这些孩子也都冷静下来，后续没有发生称得上异状的事。”

真梨华老师这么回答时，女孩们不约而同地摇头否认。

“哪有，发生很多可怕的事啊！”

“置物柜门自动打开的次数增加了！”

“上课时也开，放学后也开！还有人听到置物柜里传出声响！那绝对是千夏的声音！”

三人七嘴八舌地说。

高槻对女孩们探出身子问：

“千夏的声音？──所以你们知道钱仙指示的‘千夏’这个名字啰？”

这时女孩们忽然闭上嘴巴，接着有些内疚地看着彼此，并低下头去。

替她们开口的是真梨华老师。

“在今年夏天以前，千夏同学──水沼千夏，曾经是五年二班的学生。”

真梨华老师描述千夏时，使用的是过去式。

“千夏同学生来心脏就不好，几乎很少到校上课，升上五年级后只进过教室两次。为了接受手术住进比较远的医院……在暑假前就搬家了。”

她的座位就在那里──真梨华老师所指的地方是教室最后面，正好就是摆放扫具的置物柜前方。

就在此时。

“──太精彩了。”

高槻轻声嘀咕道。

真梨华老师一脸错愕地看着高槻。

高槻伸出右手，彷佛要跟她握手似的。真梨华老师的表情依旧困惑，却也被牵动着伸出手。

于是高槻握起真梨华老师的手，宛如要邀请她共舞般，以优雅的动作将她拉近自己。真梨华老师满脸惊愕地抬头看着高槻，高槻也立刻拉近距离凝视着她说：

“真的太精彩，太完美了，真梨华老师。”

“咦？咦？请、请问……？”

真梨华老师疑惑地说，但高槻却带着满面笑容继续说道：

“本来只是个寻常钱仙游戏，情势却忽然失控。以此为开端，连结到置物柜的怪异现象，这时同学的死讯浮出台面，为整起事件提供了铁证！这怪谈的架构堪称无懈可击啊！怪谈流传时，结尾之所以会是‘靠近置物柜就会被带到另一个世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充满死亡的阴影！肯定是有意识到‘另一个世界＝亡者的世界’这一点吧，啊啊，真的太精彩了！”

尚哉心想完蛋了，便急忙走向高槻身边。

难得到刚才都展现出风度翩翩的优雅举止，可是一谈到这种事高槻果然失去了理智。毕竟高槻最爱的就是怪异事件，要是有人把最爱的怪谈故事端到眼前，他自然会开心地大快朵颐。到这种时候，基本上要是没有人出马制止就会没完没了。像散步途中汪汪叫着扑向路过行人的大型犬一样，热情地抱着对方不放。

高槻会雇用尚哉当助手的理由，有一半就是为了在高槻失去理智时，尚哉能以常识担当的身分制止他。尚哉将手放在高槻的肩膀上，先以冷静的口吻告诫道：

“高槻老师，请冷静一点。先把手放开，听话，快点。”

“在说什么呀，深町同学！你也听见了吧？换句话说，这是死去的同学以降灵术重返人间了啊！你不觉得很耐人寻味吗？这种时候怎么有人能冷静下来啊！”

“呃，除了你之外，在场所有人都很冷静啊！”

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真的没救了，尚哉在心中抱头苦恼起来。这种时候真的很想要一条狗用牵绳。高槻对他人的社交距离本来就近得离谱，面对女性也会自然而然地或牵手或将脸贴近，每次都让尚哉忧心忡忡地想这家伙会不会被当成色狼或性骚扰罪犯被逮捕啊。尚哉偷偷往周遭瞥了一眼，发现智树和女孩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再这样下去，高槻的立场和信用就荡然无存了。

“那、那个……”

这时，被高槻步步逼近的真梨华老师努力挤出声音说道：

“没、没有死！千夏同学，还没有死！”

“……什么？”

“……咦？”

本想再更热情地将真梨华老师抱进怀里的高槻，以及拉着他的手试图制止的尚哉，同时停下动作。

高槻这时也猛然回神重整姿态，急忙放开真梨华老师的手。

看来是恢复理智了。高槻战战兢兢地窥看着满脸通红的真梨华老师，内疚不已地缩起肩膀。

“太、太失礼了，真的很抱歉……因为，呃，我太喜欢这种话题了，所以才会开心成这样，忍不住想伸手抱住你……”

“啊，不会，刚才的状况，呃，没关系……”

脸依旧红润的真梨华老师，将有些凌乱的头发打理整齐。“居然没关系喔。”“她说没关系耶。”“当然没关系呀。”“又没差。”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窃窃私语起来，但真梨华老师装作没听见，似乎真的不追究高槻拥抱的行为。尚哉虽然也觉得真的不在意喔？但要是真被告上法庭也很麻烦，所以还是希望她不再过问。

真梨华老师轻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总、总而言之，千夏同学没有死。她住院接受治疗，手术也成功了，听说现在正在回复中。所以不可能用钱仙游戏召唤出千夏同学的灵魂！”

“……但说不定是生灵啊。”

理帆用这句话反驳真梨华老师。

彩里和杏奈也点头称是。

“不然钱仙那时候怎么会指出千夏的名字？太奇怪了吧！”

“对啊，千夏的灵魂果然回到这间学校了！”

“我也这么想！否则说不通嘛！”

见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真梨华老师又露出苦恼至极的表情。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连课都没办法上了。

对孩子们来说，千夏的生死根本不是问题。因为钱仙指出千夏的名字，她的存在就演变成这则怪谈的核心了。

这时，高槻将脸凑向尚哉，压低声音问道：

“深町同学──如何，有人在说谎吗？”

“不，没有。”

尚哉同样压低声量回答。

来到这间学校后，在听过声音的这些人当中，都没有人在置物柜怪谈这件事上撒谎。换句话说，她们玩了钱仙，当时十圆硬币指向“千夏”二字，以及置物柜打开这些事，全都是真的。

而且这个班上确实有名叫“千夏”的同学，她也还活着。

“是吗……那就有趣了。”

高槻将视线移回依旧吵闹的女孩们和真梨华老师，如此低喃道。

有问题的置物柜，已经搬到隔壁校舍二楼的空教室了。

真梨华老师应该还要花点时间安抚那群亢奋的女孩子，于是高槻、尚哉和智树决定先过去看看。

但走下二楼，经过廊道前往那间教室的途中，智树的样子却越来越不对劲。他变得莫名焦躁，还频频抓挠头发和口袋。

高槻问道：

“智树，你怎么了？”

“没有，呃……那个、我、呃……”

最后智树终于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吞吞吐吐地说。

“智树……你是在害怕吗？”

“我、我没有！”

智树回答高槻的嗓音极度扭曲。

尚哉下意识捂起耳朵。高槻在智树和尚哉之间来回看了看，饶富兴味地眯起双眼。

“是吗？那你怎么从刚才就这么毛毛躁躁的？”

“我、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今天要上才艺课！不早点回去的话，会被妈妈骂的！”

“这样啊，要上才艺课就没办法了。是什么才艺？”

“小提琴！所以我虽然一点也不怕，但还是要回家了！阿彰，拜拜！”

说完，智树就立刻转过身子，慌慌张张地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高槻小声地噗哧一笑。

“……智树刚才说谎了吧？”

尚哉捂着耳朵点点头，脸还是皱成一团。

“对，今天要上才艺课这件事是假的，那孩子其实怕得要命。”

“啊哈哈，刚才因为真梨华老师跟女孩们也在，所以他在逞强吧，真可爱。”

“但他真的在学小提琴。”

“是哦，有机会一定要欣赏一下──那么就剩我们两个去看那个置物柜了。”

两人前往的那间空教室，位于现在这条走廊的最后方。

尚哉和高槻一同走在走廊上，将薄薄的访客拖鞋踩得啪哒啪哒响。这层楼似乎是俗称特殊教室的集中地，有理化教室、视听教室，还有电脑课专用的OA教室。

假日的学校杳无人烟、鸦雀无声，让人不禁觉得走廊上也有些阴暗。尚哉想起自己小学时把东西忘在学校回去拿的事情。当天虽然是平日晚上，但校舍中除了教职员室以外的地方没有任何照明，光是无人走动这一点，就让走廊看起来莫名空荡。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却有种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恐惧。

“──对了，上一堂课我们有聊到一点学校怪谈呢。”

高槻开口说道，彷佛看穿了尚哉的心思。

“学校这个地方真的很有意思。将一大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关在一起，强迫他们共同行动。有一派学说认为，学校之所以容易出现怪谈，或许是透过怪谈这种方式，可以让孩子们受到压抑的心获得某种释放。孩子们是用‘怪异’这种无秩序的方法，对抗校方强加而来的秩序……这种说法固然有趣，但我的看法有点不同。”

“老师有什么看法？”

“对孩子们来说，学校应该是‘日常’与‘非日常’互为表里，同时存在的地方吧。”

“日常与非日常同时存在……？”

“没错。”

高槻轻声一笑，转头看着尚哉。

那双眼平常应该是深褐色，不知不觉竟浮现出一抹苍蓝，深邃的暗蓝色眼眸就像夜空一般。高槻的眼睛有时候会像这样改变色彩。脸上明明是宛如白日晴空的灿烂笑容，唯独眼瞳中暗藏着夜幕。

“上一堂课我有提过，怪异就是与日常脱轨的现象吧。‘日常’生活中，全是平常熟悉亲近且清楚的事物，所以才让人安心。但怪异往往都潜藏在‘日常’与‘日常’的缝隙之间，也就是‘非日常’。”

高槻用那双夜空般的眼睛，抬头看向旁边那间教室的班牌。

理化教室。就是智树说骨骼标本会跳舞的怪谈地点。

“你不觉得学校就是由好几重‘日常’与‘非日常’的结构组合而成的吗？对刚入学的一年级生来说，学校是完全陌生的地点。日渐熟悉后，教室和鞋柜这种平日经常使用的地点，就会慢慢转变为‘日常’，但使用频率较低的理化教室和音乐教室依旧是‘非日常’。所以大部分学校的理化教室的骨骼标本都会动，音乐教室的贝多芬画像眼睛都会动。”

“因为是不熟悉的地点，所以依旧充满未知吗？”

“没错──在这里也说得通。人类总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高槻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人类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因为不想停留在未知阶段，所以会为此加油添醋，用这种方式替含糊笼统的恐惧与不安加上具体的形式及名称──于是怪谈便油然而生。

“学校里‘日常’与‘非日常’的对立可不只如此。教室和厕所的关系我在课堂上也说过了，不过上课时间和放学时间也具有对立关系。”

平常总是人声鼎沸的校舍，如今却丝毫无人充满寂静。从窗户洒入的日光消失无踪，只有火灾警报器的红色灯光与逃生口的绿色灯光散发鲜明的亮度，大肆主张存在感。

对当时回学校拿遗失物的小学生尚哉而言，夜晚无人的学校俨然就是异世界。唯独这一刻，他觉得从同学口中听来的学校七大不可思议全都是真的。彷佛现在楼梯会不知不觉多一阶，音乐教室的钢琴会滴血奏出悲伤的曲调，厕所的马桶也会歪歪扭扭地伸出惨白手掌，将他吓得六神无主，最后逃也似地跑出校舍。

放学后的校舍，算是学校中隐含的“非日常”的翘楚。所以学校七大不可思议，多半都发生在放学后或夜晚吧。

“五年二班那些孩子，也是在放学时间玩钱仙，正好是怪异现象发生的绝佳时间点。”

说完，高槻停下脚步。

前方就是走廊的尽头了，两人不知不觉就来到那个放置置物柜的空教室前方。设置在拉门上方的班牌没有任何标示，也增添了“非日常”的气息。

高槻将手放上拉门。

尚哉原以为他会直接开门，结果高槻暂时停下动作。

“这么说来，假日的学校当然也是‘非日常’，空教室亦然。我们想见识的那个置物柜，如今就位于‘非日常’的核心地带……呐，深町同学。”

说完，高槻微微屈下身，盯着尚哉的脸问：

“你害怕进入这间教室吗？”

要说非日常的话，尚哉认为露出这种眼神的高槻才是非日常。

每当他近距离盯着那双彷佛会勾人的夜空眼眸时，总会忍不住屏息。认识高槻后数度在脑海中出现的那个疑问，此刻又再度浮现。

──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一点恐怕连高槻自己都不清楚。他不明白自己的眼睛为何会变成这样，也没有当时的记忆，只知道是被卷入只能用“怪异”一词解释的状况，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所以高槻才对怪异无可自拔、充满渴求。

尚哉的视线完全移不开高槻的眼眸，语气僵硬地说：

“你问我怕不怕……当然是有点害怕了。可是……”

“可是？”

“──唉呀，你靠太近了！”

尚哉这么说，将手由下往上顶把高槻的下颚撞开。感觉高槻的脖子附近传来“喀叽”一声，但尚哉决定当作是错觉。

“深、深町同学，那个，刚刚我的脖子后方好像有怪声……！”

“你多心了吧。别说这些了，麻烦快点开门。”

听尚哉这么说，高槻便压着脖子看了他一眼。

尚哉也看向那双不知不觉变回焦褐色的眼睛，继续说道：

“恐惧是源自于未知吧？那亲眼看到实物，应该就不会怕了吧？”

“那或许不是看了就明白的东西喔？说不定谜团会越陷越深。”

“可是跟还没看过时相比，我们至少确定了这一点啊，这样肯定比停留在未知阶段好吧。”

“──……啊啊，你这种思维很优秀呢。”

高槻这么说，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于是他再度伸手放上拉门。

他一声不响地拉开门，里头是无人使用的空教室，似乎完全被当成仓库了。墙上没有任何公告，只留下图钉刺过的痕迹。讲台也被移除，好几组桌椅被堆叠靠在窗边。刚才五年二班教室的桌椅较大，似乎是高年级用的，而这里的桌椅小得惊人，应该是低年级用的。

在这一整排层层堆叠的桌椅前方，有个灰色的铁柜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照理来说应该在角落的置物柜却摆在教室正中央，感觉非常奇怪。尚哉甚至有种西洋棺木被立着摆放的错觉，就像老电影里会有吸血鬼跑出来的那种。

置物柜门是微微开启的状态。

从这么小的缝隙自然看不见置物柜里的模样，彷佛会有不明的黑暗物体从门缝间偷偷钻出来。

“五年二班置物柜”怪谈在校内流传开来后，一定有几个孩子来到这间空教室，从门口偷偷观察这个置物柜吧，还会被吓得瑟瑟发抖，逃也似地离开此处。不难理解智树想要逃避的心情。

高槻走向置物柜，直接在周围绕一圈，仔细看了一会──就将手搭上柜门。

然后一口气拉开。

里面空无一物。

连一把扫帚和一个水桶都没有，当然也没有通往异世界的入口。“五年二班置物柜”里面，顶多只有些许的旧抹布臭味残留其中。

即使如此，高槻还是不死心地将手伸进置物柜，往内侧的墙面和顶部摸了又摸，但完全没有会被拉进异世界的感觉。

最后，高槻察看了柜门的金属零件。

如真梨华老师所说，金属零件基本已经松脱，几乎关不起来，难怪门会自己打开。

“……嗯，果然只是个普通的置物柜。”

高槻意兴阑珊地说完，便关上柜门。

“没有钱仙潜伏在里面，也没有通往异世界的入口。‘五年二班置物柜’只是孩子们擅自臆想出来的怪谈。”

真相或许只是那群孩子玩钱仙的时候，柜门偶然打开了而已。因为时间点太过凑巧，孩子们才会跟钱仙联想在一起。

“既然如此，钱仙指出‘千夏’这几个字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清楚钱仙的原理，但普遍的说法是，绝大多数都是人类无意识做出的动作。可能是孩子里的某个人不经意联想到‘千夏’这位同学吧，或者是……──”

这时，高槻彷佛陷入沉思般暂时闭口不语。他用一只手轻抚下颚，再次盯着置物柜瞧。

然而，尽管这只是个普通的置物柜，在孩子们心中依旧是有钱仙潜伏的恐怖置物柜。从刚才那些女孩和智树的反应来看，光凭“里面没有妖怪”这种单纯的解释，应该行不通。

“老师，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这个嘛。”

高槻转头看向尚哉。

“呐，深町同学，你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但我能不能稍微撒点谎？”

说完，高槻微微一笑。

几天后，高槻和尚哉再次造访第四小学。

这天是平日，时间则是跟杏奈她们玩钱仙时相同。这时课程已经结束，几乎所有教室的孩子们都离开了，校舍慢慢归于宁静。

他们事先拜托真梨华老师，请五年二班所有学生先不要回家，统统留在学校。

如今他们一脸惊恐地站在墙边，看着高槻和尚哉。

地点并非五年二班的教室──而是那间空教室。

过去放在五年二班的那个置物柜前方，摆了一桌二椅。

桌上有一张白纸，上面写了五十音平假名、0到9的数字、“是”“否”“男”“女”等文字，以及鸟居的图案。这是高槻自制的钱仙用纸。

置物柜门还是微微开启的状态，于是高槻走上前仔细地关上柜门，金属零件发出“喀锵”一声。

随后，高槻扫视缩在墙边的孩子们，开口问候：

“各位同学好。我猜你们已经听真梨华老师说过了，我是在青和大学任教的高槻彰良，你们可以叫我彰良老师──等一下我要对附在‘五年二班置物柜’里的钱仙进行驱灵仪式。”

孩子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他们说着“真的要驱灵？”“会成功吗？”“会不会反而被诅咒？”，对高槻的技术抱持怀疑态度。听到“还有，为什么三班的人也在这里啊？”这句话后，两人往该处一看，发现智树趁乱混在二班的学生之中。智树嚣张地将手环在胸前，对周遭的孩子说“因为阿彰是我的小弟啊！是我带他过来的耶！”看来智树已经完全把高槻当成小弟了。

真梨华老师对高槻深深一鞠躬，彷佛在说“有劳您了”。

高槻对真梨华老师用力点点头后，再度看向那群孩子。

“待会我会跟这位深町同学联手，召唤出你们之前喊来的那位钱仙，然后说服他乖乖回去，所以各位留在原地看就行了。”

在高槻的催促下，尚哉在置物柜前摆放的其中一张椅子入座。小学生的椅子太低很难坐，比尚哉还要高的高槻坐起来应该更辛苦。他将一双长脚跨在外侧，与尚哉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

高槻拿出十圆硬币，放在纸张中央的鸟居图案上方。接着高槻和尚哉各自伸出食指，轻轻压在硬币上。

“钱仙钱仙，请降临。”

高槻用柔和的嗓音如此念诵。

十圆硬币毫无动静。站在墙边的孩子们都吞了口口水，紧张地看着他们。

“钱仙钱仙，请降临。”

高槻又念了一次。

但十圆硬币还是动也不动。

“钱仙钱仙，请降临。”

当高槻念到第三次时。

十圆硬币竟缓缓在纸上滑动，在鸟居周围绕了几圈才停下来。

孩子们发出惊呼，真梨华老师当场探出身子察看。

“真的来了……”

这时，有人轻声如此说道。

──这个钱仙当然是装出来的。

那天高槻提议要玩一场假钱仙，好让这场“五年二班置物柜”的骚动得以平息。

被召唤出来的钱仙潜伏在置物柜里的怪异现象，孩子们已经彻底当真了。光靠大人解释，也很难消除这份恐惧。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跟他们相同的视线和思维来解决。’

这是高槻的意见。

从钱仙而起的怪异事件，最好也用钱仙来终结。

‘不过，我之前已经发誓不会在深町同学面前说谎了，所以不会说有声音的谎话。用十圆硬币撒谎，你也不会不舒服吧？’

这番说词听起来很像诡辩，但除此之外，尚哉也想不出其他让孩子们冷静下来的办法了。

“钱仙钱仙，祢平常身在何处？”

高槻问完后，十圆硬币就往平假名那几排字移动，不过是高槻在动。高槻对尚哉说，他只要将手指搭在十圆硬币上，专心演戏就好。

智树跑到桌子旁边，目光追随着硬币的动向，将所指文字念了出来。

“远、方！”

──远方。

钱仙的回答纯属虚构，但念出答案的是智树。尚哉能从声音的扭曲辨别出谎言，仅限于撒谎者开口说出的谎话。只是在一旁念出答案的智树，声音并没有扭曲。

“钱仙钱仙，请回吧。”

高槻说完，十圆硬币又回到鸟居图案上。规则似乎是每问一个问题，就得让钱仙暂时回到鸟居。这种规则做起来虽然拖拖拉拉的，但或许能更加烘托出仪式感。

“祢之前也有来这间学校吗？”

──是。

“是神仓同学她们玩钱仙的时候来的？”

──是。

高槻继续提问。原本只有智树站在一旁念出十圆硬币指出的答案，后来也有其他孩子走过来围在桌子旁边。

“祢的名字是‘千夏’吗？”

──是。

十圆硬币指出这个答案时，孩子之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还听见有人说“果然没错”。

“祢为什么要来这间学校？”

──我想见见他们。

“祢想见谁？”

──班上的同学。

“祢有话要对班上同学说吗？”

──我无意惊动大家。

“还有吗？”

──好想再跟大家多玩一会。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念出钱仙的答案。

像这样由自己说出口的话语，变成某种暗示。这几句可靠的咒语，彻底粉碎了深植心中对怪谈的恐惧。

对千夏的印象，也从“恐怖的生灵”变成“害怕寂寞的前同学”。

这时，现场传来“喀锵”的细小声响。

孩子们吓得屏住气息，几个女孩还发出微弱的悲鸣。

尚哉只移动眼神，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早该被高槻关上的“五年二班置物柜”，居然微微打开了。

随着“叽叽叽”的细微摩擦声，柜门缓缓开出一道缝隙。

尚哉下意识看向高槻，但高槻毫无动静。他只瞥了置物柜一眼，又再次将眼神移回十圆硬币继续发问。

“跟大家在五年二班度过的时光，快乐吗？”

──很快乐。

“祢喜欢五年二班的同学吗？”

──喜欢。

尚哉心想，啊啊，原来如此。“五年二班置物柜”这个怪谈，是由钱仙和置物柜两个元素而生。只用钱仙的力量还不够，若不把附在置物柜的灵体驱除就没有意义了。高槻刚才关上置物柜的时候，应该就在门上做了点手脚，好让柜门晚一点会在适当的时机开启吧。

高槻和尚哉手指下方的十圆硬币又动了。

──好想再跟大家一起玩。

“好，我知道了，千夏！”

理帆开口说道。

“对不起，我们居然这么怕你，真的很抱歉！明明是同班同学，却没机会跟我们一起玩，一定很寂寞吧！等你康复了，一定要回来这一班喔！”

“对啊，我们等你！一定会等你！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下次再一起玩！我也最喜欢千夏了！”

“我已经不会怕了，因为是朋友嘛！”

彩里、杏奈，还有其他孩子都陆续发声。

尚哉在心中握拳喊着“太好了！”，成功了。这样一来，“五年二班置物柜”怪谈中关于千夏的印象应该就能改变了。

孩子们应该不再害怕这个置物柜和千夏了吧。

“钱仙钱仙，请回吧。”

高槻这么说。

十圆硬币缓缓地回到鸟居图案。

原本发出叽嘎声打开的柜门也静止不动了。

孩子们屏气凝神地盯着十圆硬币看。

“谢谢祢。”

高槻说道。

这是让钱仙游戏结束的咒语。

高槻和尚哉的手指离开十圆硬币的同时，已经开启约四分之一的柜门，又“啪哒”一声静静地关上了。

“──真的很感谢两位。”

让孩子们回家后，来到校舍出入口送高槻和尚哉离开的真梨华老师这么说，并深深鞠躬致谢。

“多亏了高槻老师，孩子们也冷静许多，我想这样就没问题了，毕竟大家的表情在‘驱灵’仪式前后有明显的变化。”

“别这么说，能帮上忙是最好不过。这次的事件对我的研究也别具意义。”

高槻这么说。

他有事先告知真梨华老师钱仙是装出来的，得到她的允许后，高槻才会付诸实行。

“对五年二班的孩子来说，千夏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存在了。太好了，真梨华老师，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嗯，是啊，真的放心了……”

“我想也是。因为──当时把千夏的名字指出来的人，就是真梨华老师吧？”

听到高槻这句话，真梨华老师忽然绷紧了脸。

尚哉惊讶地看着两人。

高槻脸上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真梨华老师也看向高槻，表情却依旧僵硬。

“前几天听孩子们描述玩钱仙的状况时，我就觉得，啊啊，依照那个座位配置，应该还能再坐一个人吧。”

高槻这么说。

“而且那个时候，光村杏奈坐在玩钱仙的位置上，转头看着你似乎想说些什么，你却打断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自然──我猜杏奈那时候想说的大概是‘真梨华老师坐在我旁边’吧？”

“你、你在说什么呀？”

真梨华老师依旧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接着说道：

“怎么可能呢，因为──我又没有跟她们一起玩钱仙。”

真梨华老师的声音扭曲了，尚哉举起一只手捂住耳朵。

高槻将手放在尚哉肩上，转头看向真梨华老师。

“不可以说谎喔，真梨华老师。”

听高槻说得斩钉截铁，真梨华老师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高槻往真梨华老师走去，真梨华老师胆怯地浑身一震。

但高槻不顾真梨华老师的恐惧，屈身盯着她的脸。

“我不是要责怪你，你应该也有理由，我只是对这个理由有点好奇而已。因为有你这个举动，才会产生‘五年二班置物柜’怪谈。”

高槻宛如演员的俊美脸庞露出笑容，用吟咏般的语气如此说道。

他说得没错，从高槻的嗓音中听不出对真梨华老师的责备。

他只是想知道事实。

厘清一个怪谈诞生的理由，以及生成背景。

“告诉我好吗，真梨华老师。为什么要指出千夏的名字？”

真梨华老师低下头，想要逃避高槻的视线。

她的双肩不停震颤，随后才吐露出微弱的嗓音。

“那是……因为，那些孩子……”

她的声音跟肩膀一样抖个不停，却没有丝毫扭曲。

颤抖的嗓音哽在喉间，但真梨华老师口中终究还是说出了事实。

“因为那些孩子──已经忘记千夏同学了。”

“忘记了？”

高槻疑惑地歪着头。

真梨华老师缓缓抬起头。

她仰头看着高槻近在眼前的脸庞，眼里浮现出泪光。

“……千夏同学，只来五年二班上过两次课而已。”

真梨华老师用颤抖的嗓音这么说，高槻也静静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千夏同学没办法去远足，也没参加校外教学，座位总是空荡荡的，不知不觉就被赶到最角落的地方。连饯别会都没办成……”

至此真梨华老师有些说不下去了，又再度低下头。滑过脸颊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

但真梨华老师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却写满了愤怒。

“……可是！可是，千夏同学还是五年二班的一分子！”

真梨华老师粗鲁地用手背抹去沾湿脸颊的眼泪，用瞪视的眼神抬头看着高槻。

“暑假结束后没多久，我就跟那群孩子提议‘要不要给千夏同学写封信’。因为强制规定也不太合理，所以就说想写的人再写，写完之后带来学校，统整之后再寄给千夏同学……”

真梨华老师说了句“可是”，嗓音变得有些嘶哑。

“……可是，根本没有人把信拿给我。”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大家连跟千夏当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高槻这么说。

真梨华老师的双拳握得死紧。

“我知道……我也知道不能责备那些孩子，是我思虑不周。当听说千夏同学在自己负责的班级时，我就已经决定了。或许她几乎没办法进教室上课，但我还是会把她当成班上的一分子用心对待，也想对其他孩子灌输这个观念……结果彻底失败了。为了千夏同学，我还会请当天的值日生多做一份课堂笔记。”

就算千夏不在，五年二班的日常也没有任何变化，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对孩子们来说，她原本就是相当于不存在的存在。

但这个事实让真梨华老师相当感伤。

“千夏同学搬家前，我有去她家跟她见上一面。千夏同学说‘虽然几乎没去上课，但学校生活真的好快乐，大家都很善良，我很喜欢他们’。可是，你们不觉得大家太过分了吗？在五年二班的同学心中，千夏同学到底算什么……我忍不住这么想。”

“所以你──才会在钱仙游戏指出千夏的名字，希望大家能想起千夏。”

“因为……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真梨华老师原本狠狠地瞪着高槻，眼中的凶光却顿时消褪。真梨华老师似乎被蜂涌而上的后悔彻底淹没，不禁缩起肩膀，雨点般的泪水再度落到脚边。

她当时或许没想太多，只想稍微恶作剧而已吧。她在钱仙游戏中指出千夏的名字，想透过这种方式让孩子们稍微想起千夏。

但以结果来说，真梨华老师的所作所为，跟杀害千夏没什么两样。

千夏变成在钱仙游戏中被召唤出的幽灵，让孩子们避之唯恐不及。除了五年二班之外，这份恐惧甚至还延烧到整间学校。

真梨华老师应该真的很苦恼吧，自己闯下的祸太严重，而且孩子对千夏的恐惧已经深植心中。

“──真梨华老师，谢谢你愿意吐实，这样我就明白了。”

高槻这么说。

接着，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着泪如雨下的真梨华老师。

“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惹哭你的……看来我在这种时候还是欠缺了一点常识，导致思虑不周。可是，那个──别担心，真梨华老师。”

高槻再次看向真梨华老师的脸这么说，像是在温柔开导一般。

“千夏确实一度变成恐怖的恶灵，但现在已经截然不同，至少在那些孩子心中已经不是了。”

刚才孩子们把千夏当成朋友，纷纷向她喊着“最喜欢你”、“以后再一起玩”。

这些话当然不是喊给真正的千夏听，在他们当中，应该没几个人真的跟千夏一起玩过，有人可能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千夏在五年二班的存在感就是如此薄弱。

但透过这次的事件，他们再度意识到千夏的存在。起初把她当成恶灵，最后则把她当成同班同学，这是不争的事实。

“恶灵被平定后，就会变成守护神，这是这个国家的文化。这个国家的人从前就是用这种方式，守护自己所属的共同体。”

“高槻老师……”

真梨华老师看向高槻，跌出眼眶的泪水划过白皙的脸颊。

高槻拿出手帕，轻轻压在真梨华老师被沾湿的脸颊上。

“可是真梨华老师，我采取的只是较为激烈的驱灵手法。往后的悉心守护，是共同体之首，也就是你这位班导的工作。别担心，你一定办得到。既然你能对一个孩子如此用心，就一定没问题。”

高槻让真梨华老师的手握住手帕，面带微笑地这么说。

走出校舍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这个季节天黑得特别快，从访客出入口看出去，校门正好位于西方。沿着校园边缘走向校门时，尚哉被火红色的夕阳照得眯起眼睛。

孩子们应该都已经放学了，到处都不见他们的踪影，周遭一片寂静。空荡荡的校园里只有微风吹拂，设置在角落的零星游乐器材因为无人游玩，感觉就像被忘在那一样。

“──不过，‘五年二班置物柜’这个怪谈，真的能就此从这间学校消失吗？”

走着走着，尚哉提出这个疑问。高槻笑着回答：

“已经广为流传的怪谈，不会那么轻易就消失，毕竟我们所做的‘驱灵仪式’只针对五年二班而已。‘五年二班置物柜’这个怪谈，未来应该会在第四小学继续流传下去。”

“……这样没关系吗？”

校方是委托他们解决“五年二班置物柜”怪谈造成的骚动。既然往后怪谈会继续流传，应该又会闹出风波吧。

但高槻看着尚哉说：

“这样就好。”

他转过头，越过肩膀看向后方的校舍，语气愉悦地说：

“只要有学校就有怪谈，这或许是源自于孩子们对怪谈的渴求之心吧。毕竟学校生活基本上就是同样的事物一再重复嘛。太过平稳的日常，就需要一点非日常的刺激。曾为骚动中心的五年二班平定下来后，其他班级也会慢慢恢复正常。”

经过刚才的钱仙游戏，在孩子们的讨论之下，决定将那个置物柜搬回五年二班。这就是他们不再害怕的证据。或许还有几个孩子依旧恐惧，但后续真梨华老师应该会想办法吧。

但要如何对其他班级的孩子解释置物柜搬回去这件事，又是另一个考验了。

毕竟高槻进行“驱灵仪式”时，那些孩子并不在场。他们或许会利用丰富的想像力补足缺失的资讯，让“五年二班置物柜”这个怪谈迎来全新的发展吧。

“啊，说不定会加上‘帅气的大学老师被找来解除置物柜的诅咒’这一项呢！”

“你干嘛擅自变成怪谈的登场人物之一啊，而且还说自己‘帅气’，你还真好意思！”

“我秉持的是‘重视世人评价’主义──啊啊，对了，深町同学，这个给你。”

说完，高槻就将某个东西塞到尚哉手里。

是十圆硬币。

“……老师，这难道是刚才的？”

“没错，是钱仙游戏用的十圆硬币。游戏规定要在三天内把它用掉，所以就拜托你啦。”

“拜托我有什么用啊。再说，刚才的钱仙是装出来的啊。”

“是没错啦……深町同学，当时你是不是挪动了十圆硬币？”

“什么？”

被高槻这么一问，尚哉疑惑地歪着头。

挪动十圆硬币应该是高槻的职责，尚哉只是一脸严肃地把手指放在上面而已，什么也没做。

高槻拿出刚才钱仙游戏的用纸仔细凝视，说道：

“最后指出‘好想再跟大家一起玩’的时候……我没有动喔。”

“──啥！”

尚哉大惊失色地抬头看着高槻。

“咦？怎么会……那十圆硬币为什么会动呢？”

“当时只有我跟深町同学把手指放在十圆硬币上，既然不是我也不是深町同学……那到底是谁动的呢？”

高槻这么说。他的声音轻柔又干净透明，跟平常一样没有一丝扭曲。

也就是说，他没有撒谎。

挪动十圆硬币的人真的不是高槻。

“顺带一提，那个置物柜的门，打开的时间点也太刚好了吧。”

“咦？那个不是老师动的手脚吗？”

“没有啊，我哪有那个闲工夫。而且，就算真能动手脚让柜门打开，但让柜门自动关闭的方法可没有想像中轻松啊。”

“咦……”

尚哉忍不住回头看向校舍。

校门在西方的话，校舍就位处东方。西边的天空还残留些许日光，但东边的天空早已转变为夜色。天上挂着闪烁的星辰，迅速染成暗蓝色的云朵飘浮而过，此刻整栋校舍都笼罩在夜幕之中。

入夜后的学校是最“非日常”──也是所有怪谈真实存在的地点。

“总之，往后我会再跟智树保持联络。得继续调查学校会不会又出现什么奇怪的事。”

高槻笑着说，眼眸深处藏着一抹跟夜空相同的暗蓝色。

尚哉手里还握着高槻刚才交给他的十圆硬币，总觉得忽然变重了许多。

* * *

1生活协同组合，类似合作社。

第二卷 怪异居于缝隙之中 第二章 摄影棚的幽灵

* * *

最近日本的四季渐渐不再分明了。

听到这种说法，尚哉也觉得或许真是如此，其中变得最不明显的就是“秋季”。虽然不知道是地球暖化还是其他因素影响，夏季的酷热持续残留，时序进入十月却还是得穿夏季衣物，一直找不到秋装登场的时机。结果一回过神，才发现天气突然变冷，陷入急忙拿出还收在衣柜里的冬季外套或大衣的窘境。

这个世界因此受到了各式各样的影响，比如枫叶到现在还没染上瑰丽的色彩，秋装市场变得无比冷清──但今年波及到尚哉的影响，就只有一个。

“……哈啾！”

“哦～深町，你感冒啦？”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

上完第三节“近代日本史概论”后，尚哉在起身的瞬间打了一个超大的喷嚏，一旁的棕发学生对他这么说。

难波要一，跟尚哉一样是文学院一年级，也是同一堂外文课的学生。他的个性爽朗，只要遇到尚哉，总会主动上前攀谈几句。

尚哉吸了吸鼻子，将有些歪斜的眼镜扶正。

“啊～……有点失策啊。昨晚懒得拿毛毯出来，只盖薄被睡觉，果然还是着凉了。”

“真的假的，你要面纸吗？”

“没关系，我有带……”

尚哉拿出在车站前拿到的面纸，开始擤鼻涕。

难波说“这些就顺便给你吧”，并将三包面纸塞到尚哉手上。每一个都是在车站前大量发送的那种面纸，尚哉也见过几次。

“啊～……这几个我也有拿到。隐形眼镜、柏青哥跟房仲的。”

“对啊。在外独居的学生，基本上都会拿路边发的面纸。”

“的确是。毕竟要降低买盒装面纸的频率嘛。”

他跟难波一起离开教室，往校区里走去。几天前白天还可以不用穿外套，今天却已经跟冬天一样冷了。尚哉把高中时期穿到现在的深蓝色牛角扣大衣扣了起来，这件是今天早上才急急忙忙翻出来的。

难波身上的皮外套应该是从古着店买的，他跟尚哉一样，吹到冷风就缩起脖子。说不定连围巾也该翻出来了。

“──啊，对了。深町，青和祭那天你要干嘛？应该说，你会来参加青和祭吗？”

“青和祭……？”

“校庆啊，喏，就是下周末了耶。”

“啊～……”

听了难波的说明，尚哉才点点头。可能是因为鼻塞的关系，脑袋有点昏沉。

青和祭，也就是青和大学的校庆，是每年这个时期举办的为期三天大型活动。社团等各种团体会在中庭摆摊，或是拿出精心设计的表演。还会邀请艺人举办活动或演唱会，听说每年的来客记录都相当惊人──即使如此，对于没加入任何社团的尚哉来说，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他只知道这段期间不用上课，甚至可以不必来学校。

“我们社团会摆摊卖可丽饼，要来捧场喔，顺便帮忙在‘中庭美食竞赛’投我们一票。我们社团去年好像是第三名，所以今年斗志满满，非拿下冠军不可。”

“可丽饼……？咦，难波，你是哪个社团啊？”

“网球社啊。”

“……网球跟可丽饼的因果关系是？”

“认真就输了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们社团每年都会摆摊卖可丽饼。好像很多运动类社团都会在中庭摆小吃摊，其中很多摊都满好吃的，在比赛拿到冠军还有奖金呢。”

“原来最近这么热闹是因为校庆啊。”

尚哉放眼望向四周，只见校园各处都是忙着裁切三合板和纸箱的学生，应该是在做摊贩的招牌和装饰吧。

难波接着说道：

“我高中的时候来过一次青和祭，大学校庆跟高中的文化祭规模差太多了。留学生会摆摊卖自己国家的美食，摔角同好会搭了一座擂台举办自由参加的比赛，能乐研究会有能乐表演。不仅如此，还有艺人受邀来表演脱口秀，多到让人眼花撩乱，但真的超好玩的。我当时就觉得，啊啊，好想赶快变成大学生喔。”

“结果今年变成大学生后，你却在摆摊卖可丽饼。”

“……有什么办法，社团很注重上下关系，所以一年级的班表被排得超满……连学长姐的份都要扛下来……我要煎饼、发传单，还要补充材料……”

“感觉很辛苦耶──好吧，如果有不甜的品项，我可以去捧场一下。”

“深町，你不爱吃甜的吗？好，我知道了，做我们社团秘传的明太子大阪烧可丽饼给你吃，海苔粉帮你加好加满，所以一定要来喔！”

“喂，根本没有可丽饼的要素嘛……哈啾！”

尚哉将头转向一旁打了个喷嚏，难波就出声关切：“喂喂，你没事吧？”

“深町，你一定是感冒了，回去睡一觉吧？待会还有课吗？”

“……有一个空堂，之后要上‘西洋美术史I’。”

“跷掉啦，又不是必修。”

“可是那堂课很有趣耶……”

“真是的，你太认真了啦。我等等还有课，先走了，你不要太勉强喔！”

往尚哉手上再塞一包面纸后，难波就走进旁边的校舍了。尚哉心想那小子到底带了几包面纸啊，但还是心怀感激地收进包包里。

随后，迎面吹来的风让他打了个哆嗦。总之在下一堂课开始前，他决定先去有暖气的图书馆看书打发时间。

但想到“书”的瞬间，尚哉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这么说来，今天本来打算要去高槻的研究室还书。

高槻研究室的书柜上，也放了几本高槻的。有本书的内容正好跟高槻现在上的「民俗学Ⅱ」课程重叠，所以前几天尚哉借回来当作参考。虽然专有名词比课堂上多了不少，但依旧是初学者也能看懂的内容，刚好昨天晚上看完了。

硬皮精装本在包包中发挥了显著的存在感，还是先去高槻的研究室一趟吧。尚哉这么想，将目的地从图书馆改为研究室大楼。

他沿着校舍旁的小路走，果然看见了正在努力准备青和祭的学生。他们用油漆在招牌上涂色，将要做成关东旗的布料摊开。用铁锤「匡匡」敲打厚实大木板的那群人，或许是戏剧社的大型道具组吧。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却又显得乐在其中。

「唉唉～那个灯笼真的可以上色吗？不是某个人的私有物吧？」

「啊～没事没事，那是学长提供的。以前校外教学时他一时兴起买下来，但放在家里也很碍事，所以就送给我们装饰摊位。」

「OK～那要涂什么颜色？既然是灯笼，果然还是红色吧？不然水蓝色也很可爱。」

几个女孩子将写着「日光」二字的圆形小灯笼放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尚哉不自觉将目光从灯笼上移开，推着眼镜低下了头。他从包包里翻出耳机塞进耳朵，将世界往外推了一些。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群体活动」或「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的感觉。

此刻笼罩整个校园的气氛，让尚哉有些焦躁，不禁想起国高中文化祭前的那段日子。他最怕那种以「全班同心协力」为主要目的的活动了。

全班同心协力，意思就是用这种方式跟同学好好相处。一起努力完成某个项目，创造共同的回忆，让彼此的心更靠近。

但这一切都跟尚哉自订的生存法则相抵触。

──对尚哉来说，世界理应在他的圈子之外。

不能与他人深交，只能维持必要的情分。

毕竟那个人说谎时，尚哉一定会发现。

说谎者当然不想被发现。他们不认为自己的谎言会轻易露出马脚，被揪出说谎的行为时也会感到不快。

先不论这些可能性，光听声音就能判断出说谎与否的能力，多数人都会觉得恶心。

所以，尚哉这种人若想在这个世界和平生存，就需要几项规则。

为了不被别人发现有这种能力，就得时刻留意，尽可能不彰显存在感。

只要有人上前搭话尚哉都会回应，如果是难波那种人，甚至可以短暂地谈笑风生，可是不能跟任何人相处太久。他善于周旋以免过度孤僻，避免被众人排挤，却又不能跟对方跨越熟人这条界线。

他会在自己与外界之间拉起看不见的线，虽然会参加社交场合，却巧妙地保持距离，以免与他人产生不必要的关联。

这么一来，他的心就不会被他人的谎言伤害了。

尚哉在升上国中时订立下这条规则。虽然周遭的人都无奈地说「深町好冷漠」，但他只能用这个方法保护自己。

所以，每当学校有什么大活动，尚哉都觉得如坐针毡。

不管是在运动会还是文化祭上，只要班上同学越热心团结，就越能感受到自己和他们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热量的生物。感觉在他们心中，自己也是异于常人的存在──尚哉甚至会心生惶恐，怀疑自己该不该待在这里。

不对──或许他和旁人真的不同。

尚哉也曾有过这种想法。

以前高槻曾用《古事记》中记载的「黄泉户吃」片段来举例，去某个地方吃下当地的食物后，就会所属于当地的共同体。

十岁那年的夏夜，在人人用面具遮掩长相的聚会中，尚哉被迫吃下糖果。在那之后，他的耳朵就变成这样了。高槻推测那可能是亡者的祭典，尚哉也这么认为，因为他在那里见到了死去的祖父。

是亡者的世界，还是异界？虽然不知该如何称呼，但他确实不认为那场祭典是属于这个世界。

既然如此，尚哉在那里吃了他们的食物，或许就变成那个世界的属民了。

当晚尚哉付出的代价是「变得孤苦无依」──换句话说，就是这个意思吧。

走着走着，尚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根据《古事记》记载的黄泉户吃内容，伊邪那美吃了亡者之国的食物，就再也回不去生者的世界了。可是自己还在这里，被送回活人的世界继续生活，这只手和指尖依然流着血液，看起来就像活生生的人。除了这对耳朵以外，跟其他人应该没有两样。

没错，果然只有这对耳朵与众不同。

这对耳朵让尚哉变成与世界脱轨的存在。

他轻轻用手触摸戴着耳机的耳朵。

既然如此──只要毁了这对耳朵就好了吧。

搞不好自己就能站在跟其他人相同的立场了。

「……哈啾！」

尚哉又打了个喷嚏，才回过神来。

他发现思绪渐渐偏向不好的方向，可能真的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今天上完课后，还是早点回去睡觉吧。

彷佛要躲避室外的冰冷空气般，尚哉进入研究室大楼，并走上三楼。

来到高槻的研究室后，他摘下耳机敲了敲门。

门后传来「进来吧～」「请进～」好几个女性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尚哉顿时以为走错房间，但门上确实挂着高槻的名牌。可能是其他教授来访，或是有研究生在。

他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打开房门。

「那个，打扰了……」

尚哉轻声这么说并往屋内看去，结果没看到高槻，反而是两名女学生坐在中央大桌旁的折叠椅上。

他对其中一个有印象，那个人是隶属于高槻研究室的研究生，就读博士课程一年级的生方瑠衣子。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从背后流泻而下，戴着红框眼镜，是位外型亮眼的美女。虽然偶尔会顶着一头乱发和素颜睡在研究室地板上，但她今天有化妆，服装仪容也很整齐。

但另一个就没见过了。那人肤色白皙，头发梳成整齐的丸子头，朴实的五官有种惹人怜爱的感觉，但总觉得很像观光地区土产店会卖的传统工艺人偶。

瑠衣子对尚哉挥挥手。

「啊～是深町同学，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哦，还过得去……瑠衣子学姐似乎也过得不错呢。」

说完，尚哉对瑠衣子轻轻点头问候。结果瑠衣子身旁的另一位女学生，用圆滚滚的双眼盯着尚哉看。

随后，她再次看向瑠衣子说：

「瑠衣子学姐！呐，难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狗狗同学』吗！」

「是呀～很可爱吧～？」

「哇～真的耶，我第一次见到～！原来如此～你就是狗狗同学啊～幸会～！」

两人开开心心地跟尚哉打招呼。不对，等一下，那是哪门子称呼啊。

看出尚哉的困惑后，瑠衣子笑着回答：

「啊啊，抱歉抱歉，之所以叫你『狗狗同学』，是因为你带来的专用杯。那是狗狗的图案吧？所以没见过深町同学的研究生说『最近架上多了个可爱的狗狗马克杯耶！』『总之就叫他狗狗同学吧。』，擅自帮素未谋面的学弟妹取绰号。别生气啦。」

「……呃，那个，我是无所谓……」

「顺带一提，深町同学还没带专用杯过来的时候，大家就说『最近访客用的大佛马克杯被拿出来用了耶。』『是新客人啊，总之就叫他大佛吧。』，用『大佛同学』称呼你唷。」

「……真庆幸我有带专用杯过来。」

不知为何，这个研究室都拿迷幻大佛图案的马克杯给访客使用。前阵子尚哉也毫无理由地被迫使用那个杯子。

丸子头的女学生说：

「我是硕士课程二年级的町村唯！你就叫我小唯学姐吧！」

说完，她微微一笑，眯起眼睛时真的很像传统工艺人偶。真想把她放在柜子上当摆饰。

瑠衣子起身说道：

「彰良老师被教务处叫过去，暂时出去了。我想应该不会去太久，要不要坐在那里等他？我倒杯咖啡给你。」

「啊，不用，我不是特地来找高槻老师的，只是来还书。」

「啊啊，是吗？待会还有课吗？」

「有一节空堂，之后还有课。」

尚哉将书放回书柜并这么说，瑠衣子露出「什么嘛」的笑容，从架上拿出尚哉的杯子。

「那在这里休息不就好了？来，坐坐坐。」

在瑠衣子的笑容攻势下，尚哉在摺叠椅坐了下来。

唯则从放在一旁的生协塑胶袋中拿出几包零食。

「来，挑个喜欢的吃吧～！学弟可以跟学姐蹭一顿饭喔！」

「喔，谢谢……」

在唯的热情推荐下，尚哉先将小包装的柿种花生拿到手边，结果唯将其他零食堆到尚哉面前，像是在说不用客气。呃，塞这么多给我也吃不完啊。

这么说来，今天是尚哉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造访研究室。以往从没见过瑠衣子以外的研究生，单纯是因为时间错开了吧，所以他才不知道自己被取了「狗狗同学」这个绰号。

这时房门开启，高槻走了进来。

「我回来啦──咦？深町同学也在？难得在这个时间看到你呢，有什么事吗？」

「啊，我只是来还书……本来是这样啦。」

「没事吧？你一脸被大姐姐宠爱过头坐立难安的样子耶。」

看着浑身不自在的尚哉，高槻苦笑起来。

「瑠衣子同学、唯同学，不能过度调戏深町同学喔，毕竟他还没加入我们的研究室。还有，深町同学不喜欢吃甜的。」

「咦～反正他迟早会加入彰良老师的研究小组吧？」

听到尚哉不吃甜食，唯就把准备递过去的巧克力球收了回来，改拿出一包盐味仙贝。看来那个生协袋子里全都是零食。

「呃，我还没决定耶……」

尚哉婉拒了唯递过来的仙贝并这么说，让唯惊讶地眨起眼睛。

「什么～你不是都带专用杯过来了吗～？」

「……我是因为打工才常来这间研究室。」

「可是可是，你都愿意当彰良老师的助手了，表示对民俗学有兴趣吧？加入高槻小组嘛～！很好玩喔～？」

大学生在二年级时要决定主修，四年级加入研究小组。尚哉没什么特别想学的领域，只是选了觉得最适合自己的文学院，还没决定未来要主修哪个。不过在今年度上过的课程中，最让他感兴趣的确实是高槻的课。

唯拼命招揽尚哉加入高槻小组，还想继续塞其他零食给他，让尚哉伤透脑筋。于是高槻再度苦笑着说：

「不好意思啊，深町同学。我的研究室基本上都是女学生，所以大家都对学弟非常饥渴，很想照顾小男孩呢。」

「呃，怎么会对这种事饥渴……哈啾！」

他又打喷嚏了。

唯立刻掏出面纸拿给尚哉，是跟传单一起放在生协门口，证照补习班的面纸。

「狗狗同学，你感冒啦？来，给你，不介意的话就拿去用吧～」

「……谢谢你……但麻烦不要叫我『狗狗同学』……」

尚哉心想今天到底拿了几包面纸啊，总而言之能拿的就先拿吧。毕竟这阵子应该会用掉很多面纸，因此尚哉心存感激。

将尚哉的咖啡倒好后，瑠衣子转头看着高槻问：

「彰良老师，你要喝热可可的话我可以帮你泡。要喝吗？」

「谢谢你，瑠衣子同学。如果可以放点棉花糖在上面，我会很开心唷！」

「是是是～我知道了～真是的，喝这么甜怎么还不会胖啊……」

瑠衣子伸手拿取那包VAN HOUTEN可可粉。后半句听起来有点像自言自语。

唯的视线飘向高槻手上的资料。

「咦？彰良老师，那是青和祭的传单吗？」

「啊啊，嗯。好像还不是正式版本的传单，但教务处拿给我确认。我好像临时要参加青和祭的脱口秀。」

「咦咦咦？怎么回事啊～」

唯瞪大双眼。

高槻在尚哉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手里的传单放在桌上。

传单上的内容是活动当天的行程表。似乎有几场邀请艺人表演的脱口秀和现场录制的广播节目，也详列了时间与地点。

「我要参加的是这一场。」

高槻指的是第二天下午在中庭特设舞台举行的节目──「青和大学毕业的人气女演员．藤谷更纱脱口秀」。藤谷更纱是经常在电视剧和电影曝光的女演员，特征是眼角微微上扬的大眼睛，非常漂亮。虽然近期较少担纲主角，却都是相当重要的角色。

唯向桌上探出身子，双眼闪闪发亮。

「什么～这不是藤谷更纱吗？我很喜欢她耶！好好喔～彰良老师可以近距离看到更纱！──咦？但这种脱口秀的主持人通常会找外面的主播，或由营运委员担任吧，为什么会是彰良老师呢？」

「应该会有其他主持人吧。我负责与藤谷小姐对谈，是昨天藤谷小姐的经纪公司忽然告知的。听说藤谷小姐之前看过我参演的电视节目，指名要跟我对谈，说我们年龄也相近，请务必赏脸。」

「咦，藤谷更纱不是才二十几岁吗？……啊，真的耶～网路上说她三十一岁。哇～她出道的时候还在这间大学就读呢。」

唯用手机浏览更纱的维基百科并这么说。

端着咖啡和热可可回来的瑠衣子，从旁边盯着唯的手机看。

「啊啊，没错没错，从五千人的试镜中脱颖而出，直接被选为主角的就是她吧？我很喜欢她的出道作电影《在森林沉睡》呢。」

「啊～我也看过那部！记得她是演无法说话的角色！」

「对对对，没有任何台词，全靠表情展现情感，真的很厉害。但近期都没有拿到好角色……而且她最近还走『神秘美女』路线。」

瑠衣子苦笑着说。

唯一脸惊愕地看着瑠衣子。

「咦？我刚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嗯～可能没这么夸张啦。喏，你没看吗？她以来宾身分参加前阵子播出的综艺节目时，忽然说『自己有灵能力』，结果被大家调侃。在那之后，只要上综艺节目，她就一定会聊到灵异话题，还被冠上『灵能力女演员』的称号──指名要跟彰良老师对谈，也是因为老师是研究怪谈的学者吧？」

「谁知道呢。经纪公司只说是藤谷小姐的要求。」

高槻从瑠衣子手中接过热可可的杯子这么说。

「毕竟没有规定女演员不能对怪谈感兴趣，有这个机会跟她对谈，我觉得很开心，也很喜欢她的出道作……咦，深町同学怎么了？难道你讨厌藤谷更纱吗？」

高槻看向尚哉，疑惑地歪着头，似乎发现尚哉微微皱眉的模样。他的观察能力还是那么仔细。

尚哉将视线落在拉到手边的马克杯里的咖啡，接着回答：

「也不是讨厌啦，但『有灵能力』这种说法，让我不太舒服。」

「啊啊，难道深町同学也看了那个节目？」

「不，没看过……我不喜欢综艺节目。」

他很讨厌一大堆艺人七嘴八舌聊天的节目。大部分艺人都会说得滔滔不绝，瞎编一堆故事，想要博取笑声。或许这一切都是让节目更精彩的努力，但他们嘴上说的依旧是谎言。

所以这类型的节目是尚哉的罩门。他受不了和笑声相互交织的扭曲声线，通常都会马上转台。

他觉得藤谷更纱的灵能力话题，或许也是博取关注的一种方法。但尚哉没有实际听过她的声音，所以无法断言。

「在电视节目上聊这种话题，感觉就很可疑啊……如果真的有灵能力，应该不会大肆对外宣传吧？」

尚哉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这么说。

如果是自己一定不会说出去，不想被外人发现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就像这对耳朵的力量，他也想要极力隐瞒。

但唯的意见似乎跟尚哉完全相反。

「咦～但如果是我可能会跟别人说耶，看得到幽灵感觉很特别又很酷啊。好想要灵能力喔！」

「的确～如果真的有幽灵存在，好想看见一次看看喔。我完全没有灵能力，有点羡慕看得见的人。」

瑠衣子再次点点头这么说。

「咦？学姐，你们都想要灵能力吗？」

「这个嘛，随时随地都看得见应该满不舒服的。但针对有阴阳眼的人的撞鬼经验进行研究，感觉很有趣呀？只是就算写成论文发表，首先『真的看得见』这部分就很难证明了。」

尚哉不经意这么一问，瑠衣子便用满不在乎的笑容这么回答。对未来想跟高槻一样成为学者的瑠衣子来说，是否有灵能力或许也是需要考量的因素之一吧。

高槻轻轻耸肩笑道：

「简单来说，关于拥有特殊能力这一点，你们的想法有正面和反面的差别呢。毕竟会来我研究室的孩子都很喜欢鬼故事嘛。这些人都觉得如果有幽灵真想见识看看，才会变成这样。」

「……这么说来，高槻老师也是想看见幽灵这一派呢。」

「嗯，因为我本身没有灵能力嘛。深町同学，你是不想看见那一派吗？」

「可以的话，我不想看到那种东西……」

这时，尚哉忽然觉得有股强烈的寒意窜过背脊。

这里──当然不可能有幽灵，尚哉也没有灵能力。

「……哈啾！哈啾……啊，对、对不起……」

尚哉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拿出唯刚才送给他的面纸擤鼻涕。

「深町同学，你果然感冒了吧？脸有点红耶。」

高槻说完就将手伸过来，似乎要帮尚哉测量体温。

尚哉彷佛要躲开他的手般站了起来，开始整理包包。

「那个，传染给大家也不太好，我先走了。谢谢你们招待的咖啡。」

尚哉准备离开研究室时，高槻对他说道：

「不要硬撑，不舒服就早点回家吧──啊，深町同学，等一下。」

被高槻叫住后，尚哉回头一看，只见高槻起身拿出个东西给他。

「来，给你，带在身上吧。」

是面纸。

站在高槻身边的瑠衣子和唯，也各自拿出一包面纸给尚哉。

尚哉的包包已经装满别人送的面纸了。他往里头又塞进三包新的面纸，在「保重喔。」「暖暖身子早点休息。」等众人的关切声中，步履蹒跚地走出高槻的研究室。

那天晚上，尚哉乖乖听从建议，暖完身子早早入睡。

但隔天早上起来，他依旧不停打喷嚏流鼻水。虽然觉得有点发烧，但这个家里似乎没有体温计，顺带一提连药品都没有。尚哉从今年春天开始在外独居，这是第一次身体不舒服。

由于周二第一堂是必修的外文课，尚哉决定至少这堂课要出席，于是在超商买完口罩后就去大学上课。第二堂以后就自主停课回家，直接上床睡个痛快──入夜后他口渴而醒过来时，才终于有种「啊，可能不太妙」的感觉。

他觉得在发烧，也出现严重的畏寒症状。因为上完外文课后就立刻回家睡觉，所以忘记去药局买体温计跟药了。

打喷嚏的症状似乎缓解了，但鼻塞非常严重。一想擤鼻涕，耳朵内部就有种被紧紧拧绞的感觉。他再度心想这下糟了，喝了一点水，再用手机查询附近的医院。确认车站前有内科诊所后，决定明天一早去就医，便再次躺回床上。

──到了隔天早上。

因为喉咙又变得干渴，所以他在闹钟响之前就早早起床了。从床上起身时头痛欲裂，彷佛有人在脑袋里用铁锤猛敲一样，但双耳却更加疼痛。如果是漫画的话，耳朵的疼痛程度应该会被加上剧烈抽痛的粗体特效。

怎么回事啊──尚哉疑惑地将两脚往床下放，站了起来。

结果他的脚忽然绊了一下，浑身无力到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地步，还觉得这间套房正在天旋地转，全身上下像火炉一样热烫无比。

「呃……这样不行啊……怎么办……」

尚哉自言自语着，好不容易走到厨房流理台喝了点水。这时耳朵又开始剧烈抽痛，让他不禁缩起身子。这是他第一次出现耳朵疼痛的感冒症状。

心想得去医院才行，却连能不能离开房间走到车站前都没把握。浑身无力的原因或许是昨天以来就没有好好吃过饭，但一点食欲都没有。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该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于是打开冰箱翻找，偏偏这时候又没有做好的常备菜。好不容易找到一颗番茄，他用水清洗后直接啃完，再摇摇晃晃地躺回床上。

尚哉将自己钻进毛毯，抬头看着天花板时，他忽然意识到──啊啊，原来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自从能辨别谎言后，尚哉跟父母之间就出现某种紧张关系。话虽如此，以前住在老家时，只要他病了父母还是会带他去看医生，照顾他的病情。

可是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像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尚哉了。

如果打通电话回家，他觉得母亲可能会赶过来，毕竟横滨和东京都心不算太远，但尚哉实在不想跟他们联络。当初确定要在外独居时，就已经决定尽量不要依靠家里了。

然而这种时候，除了老家以外，尚哉也没有人可以联络。

「……原来如此，人或许就是这样孤独死的吧……」

尚哉不经意说出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偶尔会自言自语的习惯，也是从一个人住之后开始的吧。

算了，应该不会一个小感冒就死掉吧。没事的，只要多休息一会就会轻松一点。尚哉在心中说着这种毫无根据的言论，在毛毯里捂着耳朵缩起身子。

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尚哉才醒过来。

是一通来电，萤幕上显示着高槻的名字。

这么说来今天有高槻的课。尚哉看看时间，发现正好下课了。尚哉心想第一次跷了高槻的课，迷迷糊糊地看着萤幕上高槻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事呢？

最后，尚哉终于轻触萤幕接起电话。

「……喂？」

『啊，深町同学！抱歉忽然打给你。』

他听见高槻一如往常的声音。

由于耳朵再次抽痛，尚哉把手机拿远了些。

『深町同学？──深町同学，你有在听吗？喂，你还好吧！』

「……对不起，我状况不太好……好像真的感冒了。」

尚哉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心想这种声音高槻听得清楚吗，才把暂时拿远的手机拉了回来。

「那个……所以，如果要谈打工的事，我暂时没办法接……」

『在胡说什么，不是啦！我不是要找你打工，是因为担心才打给你！』

听到高槻回答的声音带了点怒气，尚哉有些疑惑。

『你今天没来上课吧，明明每次都会准时出席啊。你周一来研究室时好像就不太舒服了，我才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而且试着追溯昨天和今天的记忆，发现完全没有在校园里碰见你。你周二下午应该还有课，周三上午也几乎都会在学校里，所以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遇见才对！我就在猜你可能没来学校。』

高槻这么说。尚哉用烧到昏昏沉沉的脑袋想着，对喔这个人有超忆症。

高槻的记忆力异常优秀，加上视力又好，可以将映入眼帘的所有景象直接化为鲜明的图像记在脑子里。这些记忆似乎能在日后自由倒带重播，还能针对细节进行特写处理。

尚哉心想「有这种难得一见的能力，拜托别用来确认我的所在位置」，同时说道：

「周二我只去上第一堂课……之后就马上回家了。虽然一直昏睡，症状却越来越严重……耳朵很痛。」

『耳朵？──记得你是一个人住吧？有去看医生吗？有没有发烧？』

「本来想去医院，但没力气出门……没量体温，家里没有体温计……药也忘记买了。」

『全都是独居在外常见的惨事耶。』

高槻在电话另一头叹了口气，尚哉自己也这么认为。

经过几秒的沉默，高槻再次开口说道：

『──好吧，我现在过去。你住哪？』

「……什么？」

『我问你住在哪里。我在附近的药局买完东西后马上过去。』

「咦……不用啦，我没事。」

『就说你听起来根本不像没事啊！唉，深町同学，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讲话的声音有多可怕吧？』

被高槻破口大骂后，尚哉才勉为其难地说出自己公寓的地址。高槻再次叮嘱「知道了，我立刻过去」后，就挂上电话。

看样子高槻是真的要过来。他应该没有这种闲工夫吧。

尚哉盯着变黑的手机萤幕好一会，再次将脸埋进枕头。

「……何必这么麻烦。」

尚哉低声嘟哝，翻了个身。这时耳朵忽然剧烈疼痛，于是他缩进毛毯中闭上眼睛。脑袋晕呼呼的，体内好像有股微弱的火焰不断烧灼。

多久没发烧了呢？

他并不是经常感冒的体质，可是一旦生起病来，症状通常都会很严重。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十岁的暑假。

当时待在位于长野的祖母家，在夏天得了感冒，连续好几天都高烧不退。到了期待许久的祭典那一天，也迟迟不见好转。

于是他在深夜里听见了太鼓声。

以为祭典还没结束，一个人跑出祖母家，就这么被「咚、咚、咚咚」的太鼓声呼唤而去。

像这样闭上双眼，就会想起当时的情景。

当天晚上见到的景象，在眼睑后方鲜明地浮现而出。

绵延不绝的蓝色灯笼，宛如飘浮在黑夜中的鬼火。广场正中央搭建了一座高台，旁边围了两三圈人，摇呀晃地跳着盆舞。每个跳舞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完全看不出是谁。有狐狸面具、猫咪面具、老翁面具、天狗面具。因为亡者的脸绝对不能被看见，所有人都用面具遮掩脸庞。

啊啊，我也得赶紧戴上面具才行。

要是被亡者看到脸就糟了，一定会被带走的。

尚哉这么想，却到处都找不到那天夜里戴在脸上，堂哥买给他的那个战队英雄面具。此刻他才明白，当天晚上就是那个面具保护了自己。面具遮住他的脸，自己的身分才没有被现场那些陌生的亡者发现。

可是，如今尚哉找不到可以遮掩脸部的东西。

围着高台跳盆舞的人群不知不觉混乱起来。

戴着面具的亡者纷纷靠近，彷佛要将尚哉团团包围。

戴着猴子面具的浴衣男人，默默地向尚哉伸出手，尚哉惊慌失措地逃开。这时有人从后方抓住他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一个戴着怨灵面具的和服女性。紧扣在尚哉肩上的纤细手指苍白又冰冷，像木棍一样坚硬。

好不容易挣脱那只手后，尚哉在戴面具的亡者之间寻找祖父的身影，当时带他去支付代价逃离现场的祖父。可是到处都找不到戴着火男面具祖父的踪影，期间仍有无数只手伸过来。

最后尚哉还是被逮到了。浑身上下都被揪住的他倒向地面，拼命地挣扎。不要，好恐怖，想哀号却发不出声音。那些亡者从上方欺压而上，每张脸都紧盯着他瞧。老奶奶面具、狗面具、阿多福面具。尚哉看着远方的深蓝色夜空，以及绽放冷冽光芒的成排蓝色灯笼。「咚、咚、咚咚」，耳边只剩下太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深町同学！」

高槻的声音忽然传来。

尚哉猛地睁开眼，看见房间的天花板，看来自己不知不觉昏睡过去了。一想到刚才那些经历只是一场梦，就由衷松了一口气。

但这个时候，他又听到「咚、咚、咚咚」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又听见梦里那阵太鼓声了。

不──不对。

这个「咚咚咚」的声响，是有人在敲打尚哉的房门。

「深町同学、深町同学！深町同学，你没事吧！」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高槻。

尚哉急忙下床，却忽然双腿一软，用差点跌倒的步伐走向玄关。明明有门铃，不知为何高槻却不断敲门。

「深町同学？深町同学、深──」

「──……老师，你会吵到邻居。」

尚哉好不容易走到玄关打开房门，就看到高槻一脸着急地站在门外。他穿着灰色大衣和蓝色围巾，手上提着大大的药局塑胶袋。

看到尚哉的那一瞬间，高槻就说：

「啊啊，太好了，深町同学还活着！因为你一直没来应门，我差点就要踹门而入了呢！」

真希望他别用这么惊恐的表情说些危言耸听的话。而且高槻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所以才恐怖。这人明明有一张高雅绅士的面孔，没想到却是个格斗派。

「你太夸张了啦……好痛……」

「深町同学！」

尚哉捂着耳朵当场瘫坐下来，高槻连忙上前搀扶。

高槻直接将手放上尚哉的额头。

「果然烧得很严重！我把体温计买来了，赶快量一下！」

高槻搀扶着尚哉的肩膀，将他带到床边。

接着，高槻让尚哉躺进棉被里，并把体温计拿给他。尚哉乖乖地将体温计夹在腋下，迷迷糊糊地抬头看着高槻。

因为先前一直在昏睡，所以尚哉没戴眼镜。不过他的视力本来就不算太差，所以可以清楚看见高槻的面容。

这个人为什么要露出焦急万分的表情？尚哉这么想，并开口说道：

「……你连口罩都没戴，要是被传染了我可不管。」

「别担心，我买来了。」

说完，高槻就从药局袋子里拿出口罩戴上。尚哉心想，要在进房间之前戴上才有意义吧。

这时，高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脱下大衣的同时沮丧地皱起眉头。

「……那个，对不起，深町同学。」

「咦……？」

「我明明说会马上过来，却花了不少时间，真对不起。要是深町同学在我赶来的路上死掉怎么办，真的很担心……」

「就说太夸张了……」

尚哉这么说，也发现外面的天色暗了一些。

看看时钟，距离高槻打来的时间又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尚哉的住处跟大学相隔一站，从车站走过来只要十分钟。高槻确实花了不少时间。

「……老师，其实你很忙吧？那何必勉强来一趟呢……啊！难不成路上遇到鸟，在某个地方昏倒了吧！毕竟这个车站前面有很多乌鸦跟鸽子。」

尚哉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忍不住从床上撑起身子。

高槻很怕鸟。只要一看到鸟，有时候甚至会失去意识。

但高槻往尚哉肩膀一推，让他重新躺回床上后，才有些尴尬地说：

「不是啦，你误会了。会这么晚到是因为……那个，我不认得路。」

「……啊。」

尚哉完全忘记了。

高槻不会看地图，所以在初次前往的地点一定会迷路。

这似乎是超忆能力带来的缺陷。映入眼帘的资讯太过详细，地图又太过简略，所以在脑海中根本无法对照。尚哉只告诉高槻地址让他自己走过来，难怪会找不到尚哉的住处。

尚哉觉得越来越无力，于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所以不必勉强过来啊……」

「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呢？」

「一般的大学老师，根本不会因为学生感冒就特地杀到家里嘛……你到底为什么要来啊？」

这时传来一阵电子音。高槻伸出手，擅自从尚哉腋下抽出体温计，看了数字一眼就皱起眉头。

「三十八度八啊。你好像没有咳嗽症状，应该不是肺炎。我猜可能是流感──但你说耳朵会痛对吧。我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吗？」

「……这么说来，听力确实怪怪的。右耳好像听不太清楚……而且还很痛。」

「是吗？大学附近的耳鼻喉科看诊到晚上七点，去那边看看吧。」

「耳鼻喉科……？我是感冒耶……？」

「你应该是感冒引发了中耳炎，所以才会发高烧。」

「什么……」

尚哉小时候得过中耳炎，不过印象中没有烧得这么严重。

但一脸严肃的高槻，再次翻找药局袋子并说道：

「长大后罹患中耳炎很可怕喔。我以前也得过，当时体温高到很离谱非常难受，嘴里真的只剩下『耳朵好痛』这句话。还有，我先警告你，人类有时候会因为区区小感冒而丧命喔。」

高槻拿出退热贴，贴在尚哉额头上继续说：

「当时是阿健来照顾我，可是深町同学身边没有阿健，所以我就过来了。」

高槻这么说，语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尚哉用手指压了压贴在额头上的退热贴。或许是发烧的缘故，感觉眼前的景象不太真实。他还没习惯平常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高槻居然也在的事实。但这一幕并非梦境的证据，就是烧得热烫的额头被贴上退热贴后带来的冰凉舒适感，于是尚哉再次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向高槻。

「……对了，老师。刚才。」

「嗯？什么？」

「刚才……为什么要直接敲门啊？明明有电铃啊。」

「因为我按了好几次电铃，你都没应门啊。」

「啊啊……可能是睡着了没听见吧。可是也不必因为这样就敲门啊……我一时还以为是太鼓的声音。」

「太鼓？」

高槻发出疑惑的声音。

尚哉心想，啊啊，他忽然听我这么说也一头雾水吧，便继续说道：

「那个，我……在老师来之前，好像……做梦了。」

「是吗？做了什么梦？」

「那天晚上的……祭典的梦。」

高槻闭口不语。

尚哉之前跟高槻说过自己的往事。所以光靠「那天晚上的祭典」这句话，高槻就能理解尚哉的言下之意。

「可是跟那晚不一样的是，戴面具的那些人全都跑来攻击我。明明人数非常多，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一句话，就只是沉默……只能听见太鼓的声音。但原本以为是太鼓声，结果是老师的敲门声。」

没错，刚才看见的是梦境，此刻才是现实。

尚哉想确认这一点，于是强忍耳朵从未停歇的疼痛继续说道：

「当醒来发现是在做梦时，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梦里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跟现在的样子差不多……以为又误闯了那场祭典。当我以为这次真的会被带走时，真的……真的好害怕。」

因为尚哉十岁的时候也是高烧不退。

若把那场祭典视为亡者的祭典，当时自己之所以会被呼唤而至──或许就是因为当时已经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尚哉有这种感觉。

回想方才的梦境，尚哉心中再度涌现让手指频频颤抖的恐惧。那场梦逼真得不可思议，连肩膀被抓住的感觉都相当鲜明。

或许那些亡者如今仍在那片昏暗的夜空下静候尚哉到来。或许会继续翩翩起舞，把尚哉唤到身边来，不让他有逃脱的机会。

「这样啊，的确是很可怕的梦。」

高槻这么说。

「没关系，那毕竟只是一场梦，不用太担心。我偶尔也会做恶梦。」

「老师也会……？」

「嗯。但深町同学的恶梦是源自于实际经历，跟我不太一样就是了。我的想像力营造出的──就只是梦境罢了。」

「……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梦吗？」

尚哉有些恍惚地抬头看着高槻，开口发问。

高槻只是眼里多了一抹无奈，语气中并没有厌恶之情。

「这个嘛，有好几种──但通常都是背上裂开的梦。」

「背上……？」

「是啊。因为是在梦里，所以感受不到疼痛。肌肤『啪哩啪哩』地裂开，血肉都毫不留情地飞溅而出……还有一对漆黑的翅膀，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从裂开的背上冒出来。」

高槻背上──有两道陈年旧疤。

高槻小时候遭遇过神隐事件。

失踪一个月后，他被人发现倒在路边──虽然没有生命危险，肩胛骨到腰骨的两侧皮肤却被剥了下来。

看起来就像被斩去翅膀似的。由于发现地点是在京都鞍马附近，高槻的母亲认定他是被天狗绑架。

说他差一步就要变成天狗，却被斩去羽翼放回人间。

眼睛的颜色会改变，记忆力突飞猛进，也是在那之后出现的状况。

「我──蹲坐在自己流淌的血泊之中。因为是自己背上受了伤，照理说应该看不见才对，但毕竟是在梦里嘛。而且身边还落下了巨大的翅膀阴影，所以我才知道。我在梦里不知所措，以为真的变成非人类，没办法再用这副模样跟大家相处了……想到这里，就觉得好悲伤，怕得不得了。」

高槻笑着说：「三十好几的男人居然被梦吓成这样，感觉很糟吧？」

如同尚哉被囚禁在过去的阴影之中，高槻也被囚禁在自己的过去。

但高槻跟尚哉不一样，完全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或许这些只是他放任自己的想像力制造出来的各种恶梦。

「……做这种梦的时候，老师会怎么处理？」

「嗯。会先冲个澡让脑袋清醒过来，洗完后就觉得『啊啊，今天吃点好料吧』。」

「……真是单纯。」

「用餐时感受到美味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嘛。」

高槻这么说。

尚哉心想，啊啊，这个人真是坚强。

可能是因为高槻比尚哉多活了好几年──是成熟的大人吧。

又或者是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更坚强。

「啊啊，对了。深町同学康复后，我们就去吃你喜欢的东西吧。这么说来，我没问过你爱吃什么呢。深町同学，你喜欢什么食物？」

高槻用听起来柔软至极的温柔嗓音这么问。

尚哉老实回答：

「……江户清的叉烧包。」

「江户清？」

「是中华街的一家肉包店。味道比一般肉包更加浓郁，里面放了大块叉烧……面皮口感也跟超商的肉包截然不同，非常好吃。」

「中华街啊。对喔，你是横滨人嘛。好啊，那下次一起去吧。不过在这之前……对了，深町同学，你现在有食欲吗？我猜你应该什么都没吃吧，要是去医院之前吃得下，还是吃点食物垫垫胃比较好。」

「啊……聊到肉包的话题，好像有点食欲了……吃一点点，应该还行……」

「是吗？那厨房借用一下。我买了即时调理粥和汤品，但机会难得，就煮粥给你吃吧。能吃的话吃一点点也好，之后再去医院。」

说完，高槻就准备离开床边。

尚哉对着他的背影说：

「老师。」

「嗯？」

高槻转过头。

「……那个……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尚哉将自己半缩在毛毯里含糊不清地说，高槻笑着回答：

「听我一句劝，深町同学。你最好养成多依赖他人的习惯。」

高槻特地走回床边，用宽大的手轻抚尚哉的头。

「毕竟没有人可以真的只靠自己走完这一生。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找个人依靠──要记住这个道理喔，知道吗？」

「……唔。」

这种像在对小孩子说教的口吻，让尚哉下意识躲开他的手，钻进毛毯里去。隔着毛毯也能猜到高槻露出苦笑。

平常那么像孩子的一个人，刚才独自前来时还迷了路，有时却又会像这样把尚哉当成小孩子。

不知怎地，尚哉有些不甘心，又往毛毯深处钻了进去。

听到地板传来吱嘎声，尚哉知道他这次真的离开床边了。尚哉偷偷将头伸出毛毯，发现高槻站在厨房冰箱前。他拿出鸡蛋，在冷冻库里找到事先煮好冷冻的白饭，满意地点了点头。

尚哉不经意地盯着将水注入小锅，开始煮水的高槻。

这间套房被外人造访的次数，除了搬家业者之外，高槻是头一个。

高槻说「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找个人依靠」。

还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关心自己了。

……还以为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厨房传来水沸腾的咕嘟声，以及温热的食物香气。正在为自己准备餐点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这个事实让尚哉莫名喜悦，甚至有种想哭的安心感。还是说，这果然只是一场梦？

高槻转头看向尚哉，一脸惊讶地问：

「深町同学？……耳朵这么痛吗？」

经他这么一说，尚哉才终于发现自己真的流下眼泪，于是急忙重新钻进毛毯里……现在他索性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了。

印象中好像听高槻说过平常不太下厨，但他煮的粥还满好吃的。

话虽如此，尚哉还是只吃得下一点点。高槻说「剩下的之后再热来吃就好」，就立刻叫计程车带尚哉去医院。

流感筛检结果是阴性。之后尚哉被叫进诊疗室，就有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医生迎接他。医生说「唉呀，你两只耳朵都有中耳炎呢，在鼓膜上开个小洞吧」，就强制把尚哉压上诊疗用的椅子，转眼间就将两耳鼓膜切开再塞入棉花。由于暂时会出现化脓现象，必须勤换棉花才行。让尚哉惊讶的是，原来在鼓膜上穿洞不会完全听不见声音啊。

治疗完毕后，尚哉又被高槻带回家，吃下处方药就睡着了。

尚哉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高槻也不见了。枕边放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高槻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明天再来看你，我把钥匙丢进邮箱啰」。除此之外，枕边还放着瓶装运动饮料和杯子。

结果之后花了三天左右，尚哉才完全退烧。高槻连续两天都有来关心他，第三天尚哉用「我已经没事了」婉拒。就算高槻说可以找个人依靠，但依赖过头也不是件好事。

过了一个周末，尚哉才总算能重返大学上课。诊疗后过了一周，尚哉再次到耳鼻喉科回诊时，医生只说：「嗯，复原得很顺利。鼓膜暂时还没有黏合，要注意别让耳朵进水。」

然后青和祭就在当周五拉开了序幕。

幸好青和祭第一天不用上课，尚哉就在自己房里好好休息。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想到之前跟难波约好要去社团摊贩买可丽饼。印象中难波有说他是第二天下午负责顾摊。

既然约好了那就得去。穿上牛角扣大衣再围上毛线围巾后，尚哉踏着还有些蹒跚的步伐往大学走去。

当他抵达校园时，就被人山人海的盛况震慑住了。

似乎也有校外的客人来访，现场很多穿制服的高中生和看似上班族的人。欢腾的音乐响彻四方，通知活动时刻表的广播也从未间断。校门到中庭有一整排摊贩，揽客及吆喝的声势也十分惊人。

「要不要来份泰式炒河粉～现在有特大碗优惠！通关密语是『特大大大』！」

「第二校舍二○一教室正在举办女仆＆执事咖啡厅～！本日特别将男女逆转，有帅哥女仆和美女执事等着你唷～！主人，欢迎回来～！」

「这里有中国留学生特制的超辣干拌担担面唷～！保证好吃唷～现在还提供边吃边看手相的服务唷～那位看起来有点愁苦的小哥，要不要看个手相啊～！」

被四面八方而来的传单和揽客人员到处攻击，尚哉心想，原来这就是大学校庆啊。就像难波之前说的，规模跟到高中为止的文化祭真的不一样。

尚哉用手摸了摸耳朵。因为已经不再化脓所以没有塞入棉花，但听力尚未恢复完全，所有声音听起来都模糊不清。

由于医生嘱咐暂时别戴耳机，尚哉把平常随身携带的音乐播放器放在家里。不戴耳机走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总觉得静不下心。

尚哉靠到路旁避开人潮，翻开在入口拿到的校庆场刊，寻找难波的社团。翻页查看后，发现校舍里有五花八门的店家和表演，但他今天只想吃完难波卖的可丽饼就速速回家。

就在此时。

「喂。」

尚哉听到这个低哑的嗓音，发现有只大手轻轻放在自己头上。

他惊讶地转过头，就看见一名身形魁梧、顶着一张坏人脸的男人。

那人的眉毛俐落笔直，略微细长的眼中绽放出锐利的目光，鼻梁高挺，整体来说算是英勇剽悍的长相。但由于眼神太过凶狠，给人一种魄力十足的印象。他的身高连一七二公分的尚哉都必须稍微抬头看，体型更是比高槻高大且壮硕。因为这样的男人还穿着全黑大衣，说白一点，看起来根本就是黑道分子──但这个男人却是警视厅的刑警。

佐佐仓健司，是高槻的儿时玩伴，尚哉也见过他几次。高槻经常挂在嘴边的「阿健」，指的就是这个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别用侦讯的口气问我好吗……来自己大学的校庆有什么问题吗？才想问佐佐仓先生来这里干嘛呢，不用值班吗？」

「对啊，这里校庆摆的小吃摊都很好吃。而且今天有彰良跟藤谷更纱的脱口秀吧？」

「咦？难道你是藤谷更纱的粉丝？」

「算不上粉丝吧，顶多之前看过几部电影而已。」

佐佐仓用本来就很恐怖的脸，狠狠瞪着尚哉这么说。

「对了深町，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

「唉，上周感冒引发了中耳炎。」

「真是软弱。瘦了几公斤？」

「我家没有体重计，所以不清楚……大概是皮带后退两格的程度……？」

「瘦太多了吧，笨蛋。总之吃点东西吧，我请客。」

「……呃，那个，也不必拉着我走吧……」

佐佐仓将尚哉的手一把拽过来，走向摊贩区。旁人看来可能以为尚哉是被绑架了吧，有几个人好奇地转头查看，但佐佐仓还是若无其事地拉着尚哉走。

他们路过某个摊贩时，难波正好就在里面。难波也抬起头看向尚哉。

「哦～深町！这不是深町吗，你真的来啦！……不过，咦，你是要被带去哪里？谁啊那个大叔……呃，大、哥？」

「我们认识。」

看到佐佐仓抓着尚哉的手，难波顿时面部僵硬。佐佐仓则用气势凌人的嗓音这么说。

难波在摊贩里抬头看着佐佐仓可怕的面孔，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再把视线转向尚哉。看到他露出「确定不会出事？」的眼神，尚哉就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要他别担心。他能理解难波的心情，毕竟佐佐仓的外表就是这么冷酷。但他的个性一点都不恐怖，反而是个爱替人操心的好人。

难波的视线又在佐佐仓和尚哉之间游移一阵，才总算确定没有危险。于是再度用有些僵硬的表情露出营业用笑容。

「这、这样啊～！深町，你在带朋友逛校庆吧，真了不起～！总之来试试我们的可丽饼吧，可丽饼！算我招待～！」

「……啊啊，嗯，我就是来吃可丽饼的。」

「真的吗～！那稍等一下，我马上做！深町就吃我之前说的，明太子大阪烧可丽饼加炒面，洒满海苔粉！呃，这位长相吓人的大哥要吃什么？」

「长相吓人这句话就不必了……我想想，就这个吧。」

「巧克力香蕉特制款吗？了解，谢谢惠～顾～！」

「谢谢惠～顾～！」

接下订单后，难波和其他在摊贩里的社团成员就气势磅礡地喊出声来。这种气氛根本不是可丽饼摊，反倒更像居酒屋。

最后难波做出来的，是比当初听说的还要有份量感的可丽饼。把加了明太子的广岛烧用可丽饼包成圆锥形──这么形容可能比较好理解吧。尚哉心想这是哪门子可丽饼啊，并在难波的目送下离开了摊贩。

「你朋友真有活力。」

佐佐仓用庞大的身躯挤开人潮并这么说，他手上的可丽饼看起来也很惊人。与其说是可丽饼，倒不如说像圣代。里头塞满卡士达酱和一整根香蕉，上面叠有鲜奶油和香草冰淇淋，香蕉切片如花瓣般散落其上，还淋了巧克力酱。

尚哉抬头看着边走边用嘴巴灵活地咬下香蕉吃的佐佐仓，接着说道：

「原来佐佐仓先生也会吃这种东西啊。还以为只有老师是蚂蚁人。」

「跟彰良认识久了，我也变得越来越嗜甜。那个社团卖的可丽饼，每年CP值都高得离谱。塞在可丽饼里的食材多到不行，真亏他们只收那种价钱，感觉还不赖。」

「哇，居然比我还了解青和祭……」

说着说着，尚哉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可丽饼。虽然九成都是大阪烧的味道，但包在外层的可丽饼皮的淡淡甜味，和酱汁与海苔粉的味道意外搭配。原以为是很恶心的东西，结果味道还不错。

「佐佐仓先生，在场刊附的美食竞赛投票单填上刚才那个社团吧。他们今年似乎很想夺冠。」

「什么？评价得公平公正吧，别投友情票。」

「呃，投个票而已，干嘛这么认真……」

这时，特设舞台那边变得热闹起来。

喇叭传出喧闹无比的音乐，舞台上的巨大萤幕闪烁着光芒。中庭里的人纷纷转头望去，看来是脱口秀表演开始了。

随后，一名女性拿着麦克风走上舞台。她的长相很眼熟，可能是电视台的主播吧。这名女性笑盈盈地说：

「让各位久等了！藤谷更纱的脱口秀即将开始！让我们掌声欢迎青和大学毕业的超人气女演员，藤谷更纱小姐！」

音乐变得更大声了。

但首先在舞台上登场的人并非更纱，而是高槻。他像平常一样高雅地穿着西装，带着满脸笑容往舞台侧边伸出手。

舞台侧边也出现一只纤瘦的手臂，轻轻握住高槻的手。

藤谷更纱现身后，现场传来一阵欢呼。

更纱穿着黑白千鸟格纹的大衣。由于剪裁完全贴合身形，看起来已经不像大衣，而是小洋装了。被黑色丝袜包覆的腿型纤细又完美，紧实收束的腰线偏高，一头乌黑长发从背后流泻而下，头也小得惊人。「洋娃娃」这个形容词用在她身上再贴切不过，根本看不出已经三十一岁了。她的美貌远比电视上看到的更为惊艳，身上散发着让人移不开眼神的光芒。

走上舞台时，更纱带着腼腆笑靥向观众席挥挥手，高槻也动作自然地将她护送到舞台设置的椅子旁，走在艺人身边也毫不逊色的身姿令人叹为观止。尚哉身边的女高中生也低声说着「咦？那个男人是谁，演员吗？」尚哉能理解她们的心情。

高槻和更纱入座后，女主持人再次开口：

「容我再次介绍，这位是女演员藤谷更纱小姐。而方才这位贴心护送藤谷小姐至舞台上的人，是青和大学文学院历史系的副教授，高槻彰良老师。今天就麻烦两位了！──高槻老师，像这样近距离看到藤谷小姐，您有什么想法呢？刚才您引导藤谷小姐的时候表情也很从容，两位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

「没错，是第一次见。」

女主持人将话题抛过来后，高槻便拿起麦克风回答。

「女演员跟普通人的比例尺真的不太一样。」

「比例尺？什么意思……」

「唉呀，不论是头部大小，还是身材纤细程度，真的都差太多了。像这样见到本人，比在电视或电影上看到的还要漂亮。各位也这么认为吧？」

高槻对挤满中庭的人说道。

更纱说了句「讨厌啦」，自己也拿起麦克风。

她用在电视上听过好几次，独具风格的中低音说：

「说到高槻老师，身材和脸蛋完全就是艺人等级嘛！真想问为什么还在大学教书呢，帮你向经纪公司引荐吧？」

「你问为什么啊，因为比起在摄影机前面念台词，我更适合研究钱仙或裂嘴女这些都市传说吧。」

高槻面带微笑地说，中庭的观众就哄堂大笑起来。可能是平常就习惯拿麦克风在许多学生面前说话，他一点也不紧张。

听到女主持人开始介绍更纱的经历和代表作品时，尚哉在想要什么时候回去。他决定先在这里待到把手上的可丽饼吃完，但那个时候更纱或许就会聊到灵能力之类的话题。那些话一定是假的，现在的身体状况听到扭曲的声音，想必会很不舒服。

但难波做的特制可丽饼份量实在太多，尚哉还没吃完，更纱的介绍就告一段落，脱口秀也正式拉开序幕。

「听说今天的脱口秀，是藤谷小姐指名要跟高槻老师对谈。藤谷小姐，您为什么要选高槻老师呢？」

「当然是因为高槻老师是个完美型男呀！」

更纱这么回答，观众席又爆出一阵笑声。

「这是原因之一啦，不过我个人对高槻老师研究的内容非常感兴趣。老师，您是专门研究都市传说或怪谈吧？」

「对，没错！」

高槻露出黄金猎犬般的笑容，点头如捣蒜。

更纱也点头回应「这样啊」，稍微探出身子靠近高槻。

「我真的很想请教高槻老师的看法，老师您认为幽灵真的存在吗？不管是以学者的立场，或是高槻老师个人的立场回答都可以。」

「这个嘛，很遗憾我也从来没见过幽灵这种存在，所以无法断言。」

高槻的脸被放大投影到舞台萤幕上，继续回答：

「说到底，要为『幽灵』定义也并非易事。在民俗学的世界中，经常争论妖怪和幽灵的相异之处。柳田国男说的『妖怪有地点限制，幽灵没有』、『妖怪不挑对象，幽灵则会让特定对象体会到自己的存在』、『幽灵是在丑时三刻现身，妖怪是在黄昏逢魔之时现身』这些定义已经过时了。只要比较两者在众多怪谈中的表现，就会发现两者在地点、时间和对象方面都没有受限。那么，妖怪和幽灵的差别在哪里呢？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幽灵会以亡者生前的模样显现吧。」

高槻用轻柔悦耳的美声，以平常上课的态度滔滔不绝地说。这样就变成高槻一枝独秀的舞台了。明明是藤谷更纱的脱口秀，不知不觉却变成了高槻的上课时间。

「但这种说法其实不尽完美，而且也有无法界定为妖怪和幽灵的事物。『产女』这个妖怪很有名吧。相传在平安时代末期编纂的《今昔物语集》第二十七卷第四十三话中提到『赖光家臣平季武撞见产女』，据说是产女故事首次出现的记录。但在总结『渡河时被产女逼迫帮忙抱孩子』的怪异现象时，有人认为是由狐狸幻化而成，有人认为是女人难产而死化成的怨灵。如果是狐狸的化身，那就算是妖怪吧。但如果说是死去女人的怨灵，就还是要当成幽灵看待。」

「换句话说，幽灵和妖怪是无法区分的吗？」

「不是无法区分，而是要看那个人有没有见过幽灵。」

听到更纱的疑问，高槻如此答道。

「假如那边站着一个乍看之下就像幽灵的东西。」

高槻指着女主持人这么说，女主持人惊讶地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说：「咦？是在说我吗？」

高槻笑着回答「只是假设而已」，并向更纱提问：

「那么，藤谷小姐认为那是什么呢？」

「咦？我想想……看起来就像幽灵的话，我应该会觉得是幽灵吧。」

「但以前特别是住在乡下而非城市的人，就会觉得『啊啊，又是狐狸的化身』或者『是狸猫在作怪』。因为对他们来说，绝大多数的怪异现象都是狐狸搞的鬼。就算认同幽灵的存在，可是实际出现在眼前时，还是会觉得是『狐狸幻化成幽灵』，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有点不可思议吧。不过，要用何种方式解读某个怪异现象，确实会因人而异，也会受到那个人所属的文化背景影响──啊啊，不好意思，您不必再扮演幽灵了，谢谢。」

高槻对乖乖模仿幽灵站在一旁的女主持人道谢后，她才将垂在身前的两只手放下来松了一口气，于是观众又被她逗笑了。

站在尚哉旁边的佐佐仓嘀咕道：

「喂，这是藤谷更纱的脱口秀吧？怎么都是彰良在讲话，这样好吗？」

「……毕竟是对方把话题抛给他的，观众也看得很开心。」

平常负责高槻常识担当的两人，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舞台。舞台上的高槻雀跃地继续说道：

「不过，从现代社会流传的怪谈中，就能看出状况与以往截然不同。基本上已经看不到狸猫或狐狸作怪这种民间故事风格的题材，大部分都直接定义为幽灵。这是受到社会变迁的影响，都市化之后狐狸这类动物已经离人们的生活太过遥远，如今不再是狐狸或狸猫会幻化成人的时代了。这样一来，要解释出现亡者形态的怪异现象，幽灵就成为主流学说。所以在现代社会中，幽灵或许还是能定义为『死去的人以生前的模样现身』吧。」

「这样的话那个，我想回归正题。到头来，幽灵到底是什么呢？」

发现高槻的话题无止尽向外延伸，更纱强行将话题拉回原点。

高槻没有一丝不悦，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晶亮。

「从古至今确实都有『疑心生暗鬼』的案例。但依照我个人的看法，既然现代仍有这么多人有过撞鬼经历，就算真的有幽灵存在也不足为奇。我反而满心期盼未来能亲眼目睹真正的幽灵呢！」

「这……这样啊。您说幽灵存在也不足为奇吧？应该说……我认为世上真有幽灵。」

听完高槻这番话，更纱一脸严肃地说起来。

尚哉心想，看吧要开始了，忍不住绷紧全身。照这个流程继续走下去，更纱一定会说「自己看过幽灵」吧。尚哉实在不想听这种谎言。

「那个，佐佐仓先生，我该回去──」

好不容易把可丽饼吃完后，尚哉对佐佐仓知会一声，准备离开现场。

就在此时。

他听见更纱在舞台上说的话。

「老师，您刚才说很多人有过撞鬼经历吧。那个……我也看过好几次。第一次是小时候在祖母的葬礼上──」

尚哉不禁疑惑地转头看向舞台。

佐佐仓低头看着尚哉问：

「怎么，你还有事吗？……深町？喂，怎么回事？」

佐佐仓有些忧心地问，但尚哉依旧没能回答，并用手触摸自己的耳朵。

舞台上的更纱继续描述：

「──当我回头一看，发现祖母就站在正后方，但祖母的遗体明明就在我眼前。」

她在描述撞鬼经历时，声音竟没有一丝扭曲。

不对，整体来说还是模糊不清，但不管是谁的声音，在此刻的尚哉耳里都是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更纱有灵能力这件事是事实吗？

──但这个时候，有个想法如闪电般窜过尚哉的脑海。

他下意识看向周遭。台上正在表演脱口秀，现场却还是有很多说话声。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跟客人搭话，有人在跟同伴聊天。

这么多说话声此起彼落，有好几个声音也传进了尚哉耳里。

可是他现在才发现，这些声音都没有出现扭曲状况。

难不成，尚哉心想。

「……佐佐仓先生。」

「怎么了？耳朵又痛了吗？」

「不痛，没事。那个……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谎话？」

「什么意思啊？」

「别问那么多，拜托你了。」

见尚哉如此恳求，佐佐仓虽然一脸莫名其妙，还是开口说道：

「今天下大雨。」

今天天气非常晴朗。

尚哉瞪大双眼。看来没错了。

他心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这几天他很少跟别人说话，但至少在罹患中耳炎之前还没有这种状况。是生病的关系吗？还是鼓膜被穿洞的缘故？

不管理由如何，现在自己确实听不出谎言了。

尚哉口中发出类似笑声的「哈」一声。

「太好了」跟「怎会如此」这两种心情各占一半。他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弄坏耳朵是否就能恢复正常，过去这个念头在心中浮现过无数次，但最终都太过害怕而作罢。这么做就能变回普通人类的话，真希望能早点生病。毕竟也不会完全失去听力。

总而言之，自己再也不必对他人的谎言心生畏惧了。

可是这个时候──舞台上的高槻映入尚哉的眼帘。

尚哉心中高涨到一半的兴奋感忽然破开一个洞。

他顿时停止呼吸，发现上扬到一半的嘴角变成了不自然的扭曲模样。

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被放大投影在萤幕上的高槻的脸，尚哉放在耳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如果，他心想。

如果这对耳朵变得跟普通人一样。

那，那个人──高槻他。

到底会是什么表情，又会说些什么？

「深町，你还是很不舒服吗？」

佐佐仓这么问。

尚哉没能回答，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结果尚哉跟佐佐仓一起在中庭待到脱口秀结束。

高槻和更纱都已经离开舞台了，尚哉还是动也不动，佐佐仓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喂，去彰良的研究室吧。」

「咦……」

「你要稍微休息一下，脸色真的很差。」

「……不，那个，我要回家了。回去自己家里休息……请你放开我。」

「少说废话，你现在一脸要昏倒的样子。」

说完，佐佐仓就不顾尚哉抵抗，除了手臂之外还抓住他的脖子，像是在押送罪犯那样往研究室大楼走去。

其他校舍也被用来当作校庆的展示场，但研究室大楼没有。这里没什么人影，外头的喧嚣声听起来很遥远，彷佛被推到墙后另一端。

来到高槻研究室前面后，佐佐仓没敲门就打开门。

「彰良，让这小子休息一──」

佐佐仓对里头这么喊，但声音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高槻似乎不在。尚哉心想这样也好，也跟着往房内看去。

不对。

高槻站在房间里。

不对，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站在里头。分别是一名身型丰满的中年女性──以及一名身穿黑白千鸟格纹大衣的美女。

就是藤谷更纱。

「──抱歉，我先出去吧。」

「阿健、深町同学，没关系，进来吧。」

佐佐仓还抓着尚哉的脖子，就直接转身准备关门，但高槻对他们这么说。

中年女性眉头紧蹙地说：

「这样很为难啊，毕竟我希望接下来的内容不要外流。」

「别担心，这位体型魁梧的男性职业是刑警，口风也很紧。而且跟他在一起的学生是我的助手，既然接下你们的调查委托，他也会同行。」

高槻带着温和笑容这么说，让她乖乖闭上嘴，走上前打开差点被佐佐仓关上的门。他像是要从佐佐仓手中接过尚哉似的，将手放上尚哉的肩膀。

「没事吧？你看起来有点疲倦呢，坐那里吧。阿健也是。」

高槻让尚哉和佐佐仓并肩坐在桌旁的折叠椅上，随后对站在桌子对面的两名女性开口说：

「两位请坐，让我请教一下事件经过。在那之前要不要倒点饮料？」

「不，不用麻烦了，我们马上就走。」

中年女性冷冷地这么说，将附近的折叠椅拉过来给更纱坐，自己也坐在旁边。看来这两人才刚到高槻的研究室。

高槻在她们对面入座后，女性从肩背包拿出名片递给高槻。

「我是藤谷更纱的经纪人，敝姓宫原……站在经纪公司的立场，我本来该阻止这种行为，但藤谷说什么都要过来。明知可能会给您添麻烦，还是斗胆前来叨扰。」

「这是我的任性要求，真的很抱歉。」

更纱这么说，并将身子往前探。

她一开口，尚哉就忍不住将视线移过去。原本只会在电视上听到的声音，居然能像现在这样亲耳听见，而且距离还这么近，感觉很不可思议。尚哉甚至有些感慨地心想，啊啊，原来艺人真的活在现实世界里。光是女演员造访，本来再熟悉不过的研究室看起来也像舞台布景了。

更纱继续说道：

「但我真的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毕竟跟大学老师说话的机会不多，而且还是专门研究幽灵鬼怪，还会调查奇怪事件的大学老师！根本就是千载难逢的缘分……其实，那个，我想麻烦高槻老师一件事。」

「请说，是什么事呢？」

高槻面带微笑地回应。

更纱看了宫原一眼，宫原一脸不情愿地点点头，接着从包里拿出看似册子的东西。

「这是藤谷正在拍摄的电影，片名是《馆》，是原创剧本。类型是偏向惊悚的悬疑片……讲述一名嫁给资本家的女性，在古老洋房里撞见幽灵的故事。当然，女主角是由藤谷饰演。」

「总之结局就是，女主角以为是幽灵的存在，其实是丈夫的母亲，丈夫为了捐赠脏器给特殊血型的母亲，才会跟女主角结婚。最后以经典桥段的洋房陷入火海作结。」

更纱毫无保留地剧透了。

「光听剧情可能会以为是B级片，但我觉得可以拍成非常精彩的电影。导演的名气虽然不高，不过愿意在拍摄手法等大胆加入许多新尝试。而且有趣的是，他想营造出登场的幽灵并非全是人类的感觉。不但让剧情合乎常理，还下了点工夫，让观众事后仔细回想时觉得『奇怪，这一幕看到的难道真的是幽灵吗？』所以我想在这部电影上赌一把──可是，最近在制片厂经常发生怪事。」

「制片厂的怪异现象吗？感觉很像《女优灵》这部恐怖片呢！请问是什么状况呢？」

这次换高槻喜孜孜地探出身子。

更纱说：

「一开始……是音效方面的问题。」

她说目前是在制片厂搭建的布景中进行拍摄。故事舞台的洋房外观是实际参考当地的建筑物，拍摄室外场景时虽然也会出外景，但室内场景全都是在布景里拍摄的。

当时他们正在客厅拍摄。刚嫁进这栋洋房的女主角，晚上点了油灯在客厅里看书时，却听到某处传来音乐盒的音色。

音乐盒的声音是另外录制，后制时再加入画面当中，更纱本来只要演出听到声音的样子即可。

可是现场真的出现了音乐盒的声音。

「大家起初都以为是有人手机响了，还骂了一句『喂，是谁啊！』……但似乎并非如此。我说感觉不太舒服耶，但还是继续拍摄。」

「现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音乐盒的声音吗？」

高槻提出疑问。

更纱点点头，宫原也从旁插话：

「我当时也在现场，所以听到了。真的有音乐，千真万确。」

「是什么曲子？」

「毕竟只听见短短两三秒，所以不太清楚。顺带一提，原本预定在电影中使用的是《向星星许愿》。」

宫原用不带私情的工作语气回答。

更纱继续说道：

「之后也发生好几次类似的现象。拍摄当下收音师突然说『收到奇怪的声音』，中断拍摄工作──可是确认收音时，却没有混进一点杂音。据收音师描述，听起来很像女人的啜泣声……」

随后，怪异现象开始变本加厉。

好几名工作人员都说看到长发白衣的女子。现场确实有几位女性工作人员，但大家都是短发，应该不可能看错。神秘的音效问题也不断发生，除了音效组之外，还有其他人听见了啜泣声。

渐渐地，工作人员之间开始流传「这部电影可能被诅咒」的谣言。虽然不知道是出自何人之手，但某次走进摄影棚时，就看到四处都放着避邪用的盛盐。

「但当我们注意到时，那些盛盐都像被水泼过一样融化了……这时我已经觉得很不舒服。结果我终于在某一天的摄影时，看到了……大家口中的幽灵。」

那一幕是寝室的场景，剧情是女主角等待丈夫回家时在床上打起盹来，身上盖的棉被却被某人拉扯掉在地上。当时更纱躺在床上，负责在镜头外拉扯棉被的工作人员也在床尾旁边待命。

导演喊出「开拍」后，更纱就演出发现棉被遭到拉扯而醒来的样子──并往天花板看去。

那是摄影棚的天花板。寝室布景的天花板只搭了一半，为了让摄影器材出入只有搭建出房间的框架而已。

更纱看到有人站在那个框架上。

工作人员根本没必要站在那里，再说，人站在那边也很危险。更纱心想好危险啊，但还是继续演戏──当下却跟那个人四目相交。

那一瞬间，更纱出自本能地倒抽一口气，不是演出来的。

因为她发现那是一名白衣女子，长长的头发全都披在前面。

更纱忍不住大喊一声「是谁！」，拍摄工作自然也中断了。但当她再次抬头看去，那里却空无一人。

「导演大发雷霆，工作人员也乱成一团，太糟糕了……虽然之后还是要继续拍摄，但我已经不太敢去摄影棚了。」

「……不敢去？」

看到更纱双手捂着脸发出悲叹，高槻有些惊讶地歪着头问。

「你不是说有灵能力吗？应该不是第一次看到幽灵了吧。尽管如此，还是觉得看到幽灵很恐怖？」

「当然很恐怖啊！」

更纱将捂在脸上的手拿开，开口说道：

「这还用问吗，不管看了多少次就是不习惯！每次想到那里有个死人，就觉得很害怕。」

「这样啊，是我失言了。不好意思，因为我反而每天都想着要亲眼看看幽灵，所以敢保证看到幽灵也不害怕。」

高槻面带微笑地说，话语中却感受不到一丝愧疚。更纱脸上掠过一抹忧心，怀疑找这个人商量到底正不正确。一旁的宫原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臭脸。

身为局外人的尚哉和佐佐仓一直没有插嘴，只是静静聆听。佐佐仓似乎是在观察，打算在高槻陷入「没常识」状态时就要出手制止。但如今的高槻依旧安分，没有平常那种大型犬汪汪叫着飞扑上前的感觉。

──也就是说，高槻不相信更纱刚才说的话。

当高槻表现得兴趣缺缺时，就代表他一开始就认定这不是怪异现象。高槻对捏造的怪谈没兴趣，他只追求真正的怪异事件。

尚哉拼命将注意力集中在更纱的声音上，心中浮现出疑惑。

更纱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正常。

或许是因为尚哉失去了耳朵的力量──但也不能舍弃更纱没有说谎，句句属实的可能性。

平常尚哉能瞬间做出判断，现在却难以辨别。没想到这个状况会让他如此焦躁。

更纱用眼角微微上扬，让人联想到猫的大眼睛注视着高槻。

「所以，那个……能不能请老师到摄影棚一趟呢？」

「这倒无妨。但我不是灵能力者，没办法逼退怨灵或驱邪避凶喔？」

「这个我明白，但透过老师的眼睛或许能发现一些端倪……有很多工作人员都怕得不得了，如果有大学老师前来调查，或许能让一些人放下心中大石吧。」

「我觉得反而会让更多人心怀不安耶，搞不好会觉得『连大学老师都来调查了耶，这一定是真正的怪异现象！』不过……」

这时，高槻将视线偷偷移向尚哉。

为了避开那股询问的视线，尚哉不禁低下头去。

高槻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用一只手轻抚自己的下腭，彷佛陷入长考般沉默不语。以往只要有人撒谎，尚哉就会反射性地捂住耳朵，在更纱说话期间竟一次也没有，所以高槻才疑惑吧。

高槻又看了尚哉一眼，才再次将目光移回更纱。

「──这样啊。好吧，我会去一趟。或许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真的吗！」

见高槻接下委托，更纱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旁的宫原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更纱却毫不在意。

「老师，虽然时间有点仓促，但能不能明天就来呢？我觉得尽快解决比较好……从明天又要拍摄了。」

「明天吗？没问题，我有空……深町同学，你可以吗？如果还是不太舒服，就不必勉强。」

「……没有，我没事。」

尚哉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会给出这种答案。

应该要拒绝才对，随便编个身体不舒服或其他理由也好。

结果说出口的却是：

「没问题，我可以去。」

「是吗？──藤谷小姐，麻烦告诉我摄影棚地址和该去的时间。」

高槻对更纱这么说。

宫原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写着摄影棚地址的纸条拿给高槻。

这么一来委托就正式成立，尚哉也决定跟高槻一同前往摄影棚。

摄影棚位于多摩川沿岸。虽然离车站很近，步行几分钟就能抵达，但让高槻走在前面，他还是会走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去。

「抱歉，要是深町同学不在，我一定会因为迷路而迟到……」

「……呃，没关系。」

虽然更纱已经事先知会过入口的警卫，但宫原会出来接人，警卫还是让两人在大门旁暂候。

尚哉轻轻摸着自己的耳朵。

他觉得耳朵的状态应该没有改变。

昨天回到家后，尚哉一直让电视开着，持续收看综艺和谈话节目，但每个人的声音都没有扭曲。

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好事，毕竟忌惮已久的能力终于消失了。

可是现在──别说高兴了，尚哉甚至心生焦虑。

高槻低头看着尚哉关切道：

「深町同学，你身体真的不要紧吗？而且今天是校庆最后一天吧，不去没关系吗？」

「身体好多了……我对校庆也没什么兴趣。」

尚哉将下腭埋进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里，如此回答。

「是吗？你昨天就没什么精神，让人有点担心──再问你一次，昨天藤谷小姐和宫原小姐的声音，真的没有扭曲变形吗？」

「……对。」

尚哉轻轻点头回答高槻的问题。

昨天更纱她们回去后，高槻也跟他确认过这件事。

那时候尚哉同样给出「对」这个答案。事实上，尚哉当时真的没有从更纱她们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扭曲，要是回答「不对」就是在说谎。

但尚哉当时应该对高槻说的，是另一句话才对。

他应该老实向高槻坦承，现在自己已经无法辨别谎言了。

但实在说不出口。

尚哉偷偷瞥了高槻一眼，只见他有些寒冷地缩着身子四处张望，感觉是第一次来电影摄影棚。话虽如此，入口处也只能看到好几栋并排的大型建筑物。

──要是知道我的耳朵变得跟普通人一样，高槻会怎么想呢？

高槻之所以对尚哉感兴趣，是因为尚哉以前遭遇过只能以怪异现象来解释的事件。

而且在那件事过后，得到了异于常人的能力。

由于尚哉的境遇在某种层面上和高槻相近，高槻才会对尚哉处处关心。前阵子特地跑到家里来，或许也是这个原因所致。

但尚哉不禁设想。

如果失去能力，变得跟其他人没两样的话。

高槻是否就会将他从感兴趣的名单中剔除？

『我不想让你离开，希望你以后也能继续帮我。』

高槻曾经对尚哉说过这种话，但之所以每次调查都让尚哉同行，也是因为尚哉的能力对高槻多少有点用处吧。若只是单纯的带路或常识担当工作，尚哉以外的人也能胜任。

怎么办？得跟高槻说清楚才行。高槻会接下这次的委托，或许是因为尚哉没有否定更纱的说词，但更纱昨天说的话可能全都是谎言。

「两位久等了，这边请。」

这时，宫原终于来接他们了。

宫原将高槻和尚哉带往其中一栋建筑物，并用低沉的嗓音说：

「进入摄影棚之前，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我们没有跟导演和工作人员表明你们今天前来的目的。连续好几天都有状况，导演的精神状况变得很紧绷，如果不小心又刺激到他，恐怕会对拍摄造成影响。所以会把你们当成藤谷私下的好友，说今天只是来参观拍摄，没问题吧？」

「这倒无妨……但我想直接向工作人员问问摄影棚发生的状况，这样也不行吗？」

「你可以表明老师的身分。说是为了自身的研究，以个人立场打听摄影棚发生的离奇现象，我认为没有问题。麻烦别说出藤谷委托调查的事。」

宫原还是顶着一张臭脸这么说。

「电影拍摄现场会有很多人四处走动，要是每个齿轮都失控，现场所有人都会乱成一团。现在的状况绝对算不上好，请两位不要给工作人员带来更严重的刺激。」

她的口气不带私情，冷漠无比。这个状况实际上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毕竟偏偏是因为幽灵骚动导致工作进度延宕。

高槻问道：

「你不怕幽灵吗？」

「踏进这个业界，马上就会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幽灵，是人类。」

宫原冷哼一声，笑了起来。

「演艺圈就是人吃人的世界。藤谷出道后，我就一直是她的经纪人，她差不多要迎来最关键的时期了，在职业生涯跟年龄层面上都是。现在如果没办法存活下来，往后的工作就会越来越少，所以那孩子──是真的想在这部电影上赌一把。毕竟是久违的主演电影。」

抵达摄影棚所在的建筑物后，宫原在大门前暂时止步。

她转头仰望高槻，咬了咬下唇，再次开口说道：

「因为想让她随心所欲，我才准许她把你找到这里来，甚至不惜让经纪公司噤声。可是高槻老师，拜托你，别惹出多余的事端。」

宫原的用词相当辛辣，尚哉不禁有些胆怯。

高槻微微眯起双眼看向宫原。

「这话什么意思？」

「──何必多此一问？意思就是局外人给我安分一点，不必硬是找出这场骚动的原因。对她来说……光是你能来这一趟，就很满足了吧。」

宫原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就再次转向大门。

推开看似沉重的大门后，她请高槻及尚哉入内。

建筑物内部像个巨大仓库，天花板高得吓人，里面搭建了几组布景。有寝室、客厅，还有从玄关大厅通往二楼的大阶梯。布景内侧的墙壁也确实贴了壁纸，铺上华丽的地毯，也摆了几种家具，但只搭建一部分的天花板，就能看出这是拍摄用的舞台布景。现场看觉得人造感很明显，但透过摄影机拍摄，再进行色差调整等后制工作，看起来就会栩栩如生了吧。

摄影棚内有很多工作人员。有人在调整照明，有人在搬运某种器材，有人在检查摄影机，有人一手拿着文件板夹四处穿梭。尚哉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结果被高槻轻轻戳了一下。他疑惑地转头一看，发现高槻默默地指着入口旁边，那里放着盛盐。之前听说已经融化，看来是有人重新放了一个。

「啊，高槻老师！你来了呀！」

坐在布景角落的椅子上读剧本的更纱，对这边挥了挥手。宫原说了句「我就不奉陪了」，便离开现场。

更纱放下剧本站起身，小跑步往高槻跑来。她穿着鲜艳夺目的蓝色洋装，头发盘成高雅的造型，跟昨天来校庆时的感觉截然不同，看起来也年长许多，很贴合「嫁给资产家的女性」这种电影设定。

「现场检查似乎还没结束，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布景吧……你们应该听经纪人说了，现在的设定好像变成『老师朋友来参观』，所以不会把你们介绍给导演认识。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不过相对的，之后我想找工作人员谈一谈。」

「了解。先看这边吧。」

说完，更纱就带两人参观寝室布景。

这个布景的木制地板上铺着有些陈旧感的厚实绒毯，还放有一张大床。床头柜跟油灯是骨董风格，充满「豪宅寝室」的氛围。普通人家不太会选用的深蓝底色配上蓝紫色花样壁纸，营造出一股幽暗闭塞的气息。

「在这个场景，我是穿类似白色洋装的家居服，所以在这个壁纸前面看起来格外出采。躺在这张床往上看……就看见那个人。」

「原来如此。除了藤谷小姐以外，还有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当时就只有我。因为马上就消失了，我也只看到一瞬间而已。」

「在哪里？」

「正好是那个天花板附近──就在横梁上方。啊，等等，高槻老师！」

看到高槻脱下鞋子擅自爬上床，更纱满脸惊恐。

但高槻直接在床上仰躺，抬头看着更纱所指的方向。

「啊啊，躺在这里往上看，第一眼看见的确实是那一带。」

「老、老师，会被骂的！快点下来！」

尚哉急忙走到床边把高槻拖下来。

结果，这次高槻走到幽灵所在的横梁正下方。

「嗯～要站上那种地方，不靠梯子应该满吃力的吧。应该说，那边能站人吗？试试看好了。藤谷小姐，能借个梯子或折叠梯吗？」

「老师，不要这样，如果不小心弄坏布景会被骂喔。」

尚哉拼命阻止擅自动来动去的高槻。既然没办法发挥测谎机的能力，至少得努力做好常识担当的工作。

这时，一名娇小年轻的女性工作人员来喊更纱。

「啊，找到了找到了。更纱小姐～导演在叫你喔～」

「咦？讨厌，已经要拍了吗？呃，不好意思，高槻老师，我得先走一步，你就看着办吧？──小纯，抱歉，这位是我认识的大学老师，今天来参观拍摄现场，可以陪他一下吗？如果能带他参观布景，我会很开心的。」

「好呀～没问题～」

听了更纱的请求，名为小纯的女性点点头。于是更纱便小跑步往玄关大厅的布景跑去。

更纱离开后，纯抬头看着高槻，有些惊讶地说：

「呃……你是大学老师吗？和更纱小姐认识？」

「我是青和大学的高槻。昨天跟藤谷小姐在校庆一起表演脱口秀。」

「脱口秀？是喔，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很厉害耶～」

说完，纯还鼓掌起来。她留着短发，身穿工作人员外套和有点旧的黑色牛仔裤。她在摄影棚的工作似乎是包办所有杂务，还笑着说「跟打工没两样」。

从寝室布景移动到客厅布景时，高槻往玄关大厅布景看去，发现更纱正在跟一位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胡子男讨论事情，旁边还围着几名工作人员和其他演员。

高槻问道：

「那位就是导演吗？」

「对啊，他是佐山导演～经手过很多MV和广告作品，这次好像是首次执导长篇电影喔～」

「这样啊，很期待电影成果呢。」

「是呀，更纱小姐也干劲十足唷！她对工作人员也超级好～个性真的很体贴，偶尔还会自掏腰包替我们准备超豪华的外烩呢。希望这部电影一定要大卖！……不过恐怖片可能有点困难吧。」

纯带着一丝苦笑这么说。

感觉卖座的恐怖片确实不多。毕竟讨厌恐怖片的人很多，绝大多数也都带着B级片的感觉。

「我也很喜欢恐怖片啦──对了，恐怖片的拍摄现场，是不是真的会发生可怕的事啊？其实我在大学研究鬼故事，不限于这次的拍摄现场，如果听过什么怪事，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会很开心的。摄影棚应该常常出现幽灵吧？」

高槻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过来，开始追问。

「哇啊，太酷了吧，居然有学者研究这种东西～！──这样正好，你没听更纱小姐提过吗？这里会闹鬼喔。」

纯走到高槻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高槻配合纯的身高微微弯下身。

「你也看到鬼了吗？是什么样子？」

「我是没见过啦，但据说是个长发白衣女子，还用充满悲恨的眼神低头看着我们！更纱小姐也说在拍摄时看到了！还有忽然出现音乐盒的声音，跟女人的啜泣声！」

「这样啊。顺带一提，这些现象你有亲身经历过的吗？」

「有听到音乐盒的声音！但其他都是听别人说的～」

「跟谁听来的？」

「呃，音效组的滨村先生跟小道具组的和田先生吧？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听他们说说？我帮你介绍～」

「好啊，真是帮了个大忙，麻烦你了。」

高槻点头答应后，纯就先把他们带到小道具组那位名叫和田的男人身边。和田是个鹅蛋脸的矮小男性，大约二十几岁。

和田将几个油灯放在摄影棚一角，正在用画笔替灯罩部分轻轻上色，似乎是让新品看起来老旧一些的技巧。

「咦？大学老师？就是你吗？……啊啊，对啊。我有看到幽灵。」

和田直接承认自己看过幽灵。

据和田表示，他在布景二楼准备小道具的时候，转头就看到一个长发白衣女子。毕竟工作人员和演员之中没有这种女性，他怀疑是外人乱跑进来，出声一喊那人就立刻消失了。

「不过，以前有个红不起来的女演员在这个摄影棚自杀，有幽灵出现也不足为奇吧。」

和田这么说。

高槻充满好奇地点点头，身旁的尚哉则拼命聆听和田说话的声音，但还是听不出有没有扭曲变形。

留下一句「我还有工作要忙」，和田就抱着装满备品的纸箱站了起来，从搭建在布景后方的木制阶梯走上二楼。

接着，他们又去找音效组的滨村了解状况。滨村是个光头体格粗壮的中年男性。

「……啊啊，音效问题的事情啊。」

滨村的表情感觉有点为难。他一手摸着自己剃得光溜溜的头，含糊不清地说：

「啊啊，嗯。麦克风好几次都有收到女人的啜泣声……话虽如此，却没有留下声音……那个，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这种事偶尔会发生啦。以前在拍摄现场有碰过声音留下来的状况，最后是靠后制把音效部分重新加入。」

「哦，其他拍摄现场也有过吗！方便的话，能不能把当时的状况告诉我？」

「啊啊，是可以啦，但不能具体说出作品名称，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是之前到当地一座山里拍电影外景，但摄影器材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高槻顺便开始收集其他怪谈了，一旁的尚哉渐渐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明明听不出谎言，又帮不上什么忙，那自己到底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更纱及和田都说见过幽灵，滨村也说有听见幽灵的声音。

可是这些，说不定都是谎话。

怎么办，真的听不出来。谁在说谎，谁在说实话呢？尚哉顿时浑身乏力，这才发现自己过去对这个能力如此依赖，难以排遣的焦躁和愤怒灼烧着内心深处。到底是谁撒了谎？谁才是骗子？谁才是──……

「……！」

这时，尚哉忽然感受到心脏被狠狠揪住的冲击。

他发现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现在的自己，同样也在对高槻撒谎。

假装自己还有能力，用这个谎言将高槻骗得团团转。

他就是个大骗子。

尚哉忽然觉得腿软，高槻一脸惊恐地搀扶他的肩膀。

「──深町同学？没事吧？」

「老师……那个，我……」

尚哉话还没说完。

摄影棚内就忽然吵杂起来，看来是准备开拍了，人都集中到玄关大厅的布景区。滨村说了声「糟糕」，便往那里跑去。

纯拉着高槻和尚哉的手臂，带他们到离布景有点距离的阴暗处。

「来，你们可以在这边参观拍摄过程喔～麻烦保持安静！」

纯把尚哉和高槻留在现场后，就往其他工作人员跑去。此刻的气氛实在不方便说话，于是尚哉闭上嘴看向布景。

更纱和看似饰演管家的女演员站在布景当中。当照明一打下来，原本充满人造感的布景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风貌。围绕在布景旁边的众多工作人员中，也能看见宫原的身影。摄影棚内变得鸦雀无声，现场响起导演喊着「准备，开拍！」的声音。

身穿蓝色洋装，脚踏高跟鞋的更纱，似乎刚从玄关大门走进来，再缓缓步向布景后方那座通往二楼的大阶梯。布景壁纸是较深的苔绿色，地板则是焦褐色的木板材质。跟寝室布景一样，这个布景也充斥着昏暗色调，给人一种闭塞感。但步行其中的更纱却是充满生命力的表情，彷佛完全不受笼罩全馆的阴暗气息影响，睁大双眼感动地环视周遭。

「好棒的房子……简直难以置信，我居然变成了这栋洋房的『夫人』。」

更纱轻声一笑，忍不住缩起身子。

这一幕似乎是女主角刚嫁进洋房的时候。更纱用深信得到如梦似幻的婚姻生活，纯真无瑕女性的表情，看着饰演管家的女性。

「呐，我能成为配得上这栋洋房的夫人吗？」

「不论您配不配得上，在这栋洋房里就只有那位大人才该称为夫人。」

见饰演管家的女性面无表情地回答，更纱顿时表现得有些畏缩，随后才再次用笑容试图掩饰，但笑脸中带着些许不安。

「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尚哉看着拍摄过程心想，原来这就是女演员啊。果然很内行，表情管理和发声方式都跟方才和高槻说话时完全不同。更纱参演的电影和电视剧，尚哉也看过几部，不过藤谷更纱在女演员这方面表现绝对不俗。只是宫原刚才说过，她差不多要迎来最关键的时期了。

就在此时。

正在和饰演管家的女演员念台词时，更纱竟忽然倒抽一口气。

「──喂，卡！怎么回事！」

导演立刻中止摄影。

更纱一双大眼中盈满恐惧，用纤细的手指指着布景二楼。

现场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她指的地方。

设计成环绕玄关大厅的二楼走廊上设有好几扇门，其中一扇门竟微微开启，还有一个人站在阴暗中，从房里窥视着下方。虽然看不清楚，可是──能看见那人穿着白衣，和披散在眼前的黑发。

工作人员立刻吵嚷起来，纯也发出惨叫，原先坐在导演椅上的导演也立刻起身。

但最先做出行动的人是高槻。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布景，一双长脚飞也似地奔上楼梯，尚哉也急忙追赶在后。他隐约听见导演在后方大骂「喂，那两个是谁啊！」总之决定先不予理会。

高槻打开出问题的那扇门。

里头却空无一人。

门后的景象跟外侧贴了壁纸的布景完全不一样，木板和梁柱都裸露在外，就像后台一样，甚至没有特别区隔出房间，只是个跟二楼走廊布景同宽的空间。被切割出可开式房门的似乎只有高槻现在开的这一扇，往左右看去发现其他都只是一片薄木板。或许是被当成仓库使用，地上放着装满胶带和油漆罐等备品的纸箱，完全找不到会被误认成白衣长发女子的东西。

后方有个面对摄影棚外的窗框，于是高槻走上前，将窗户打开往下看。尚哉虽然也跟着一起往下看，却只看见几个沿着建筑物摆放的垃圾桶，没发现人影。

这时布景门被打开，导演和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外人给我滚出去！」

「啊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来参观而已，但刚才好像有幽灵现身，所以想调查一下。我们这就离开。」

听了高槻的回答，导演就把戴在头上的棒球帽一把抓下。

「……真是够了！怎么每个人都在扯幽灵，还有完没完啊！只是在拍恐怖片怎么可能真的撞鬼啊，一群白痴！喂，马上重拍刚才那一幕，给我回到工作岗位上！外人统统滚出去！」

周遭的工作人员连声安抚破口大骂的导演，其他工作人员也推着高槻和尚哉，将他们赶到布景外面。

摄影棚内已经乱成一团了。音效组的滨村一脸郁闷地调整麦克风，更纱则坐在舞台布景的沙发上让妆造组整理发型，站在旁边的宫原拿了一瓶矿泉水给她。更纱的表情依旧难掩惊恐，浑身颤抖地接过水。这时大门被打开，有几名工作人员走进来，其中也包括小道具组的和田。他被里头乱糟糟的模样吓了一跳，逮住到处奔走的纯问：「喂，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人同时都在讲话。「你刚才有看到吗？」「有。」「我也看到了。」「就是幽灵。」「这部电影真的被诅咒了。」「我在之前的拍摄现场也遇过一样的事。」──尚哉将手放上耳朵，这些声音听起来都模糊不清，却完全没有扭曲变形的感觉。好几张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明明或许其中有几个人说的话完全与事实不符。

尚哉再也撑不下去了。

「……老师。」

「嗯？怎么啦，深町同学？」

尚哉知道高槻在看自己。

「那个……对不起，我回去了。继续待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尚哉没办法回望他的脸，勉强挤出这句话后，就转身背对高槻，往摄影棚大门逃也似地跑了过去。

他知道高槻追上来了，也听见「等一下，深町同学！」这道声音。尚哉头也不回地推开沉重的大门。

然而在踏出门外的那一刻，尚哉被高槻追上了。

「等一下啊，深町同学。喂，你……」

这时，摄影棚大门再度打开，更纱从门后狂奔而出。

「高槻老师！高槻老师，等等，你要回去了吗？求求你再待一会好吗？因为又──」

说话的同时，更纱紧紧抱住高槻的手臂，像是要挽留他。

尚哉本想直接离开高槻身边──却发现一名身穿黑色羽绒外套的纤瘦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他眼前。

男人拿着一台镜头超大的相机。

「啊啊，别挡路。好了好了，闪一边去。」

男人边说边用一只手将尚哉推开，另一只手则疯狂按下快门，长满胡子的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更纱满脸惊慌地看着男人。

「等一下，你是哪个单位的记者！从哪里溜进来的！」

「啊啊，别在意这种小事嘛！藤谷更纱，我拍到很棒的照片唷！标题就下『跟男模风的帅哥在摄影棚幽会』好了！」

男人笑着转过身，故意举起手上的相机展示后，往大门的反方向走去。

尚哉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这么看着男人离开。过了一会，才总算发现刚才那个人应该是狗仔。

更纱抱着高槻的手臂愣在原地，接着又无力地蹲坐下来。她已经顾不得发型凌乱，用力地搔抓浏海咕哝道：

「……讨厌，烦死了……拜托饶了我吧……」

结果尚哉和高槻直接离开了摄影棚。剧组似乎要继续拍摄，不过被导演气得大骂外人滚蛋，高槻也觉得先离开现场比较好。在那之后，更纱立刻被宫原拉回摄影棚了。

在回程的电车上，尚哉终于向高槻坦承自己耳朵的状况。

高槻没有责备尚哉，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跟平常一样的柔和嗓音──

「这样啊，要保重喔。」

说了这句话。

中途换车和高槻分开后，尚哉茫然地心想，啊啊，可能没办法再去高槻的研究室了。

从下周开始，一切又会回归日常。在校园内热闹举办的青和祭，如今只剩下堆积在社团会馆前的招牌和忘记撕下来的海报了。每堂课都一如往常继续进行，满脸倦怠的学生们有的打瞌睡，有的玩手机。周三第三节的「民俗学Ⅱ」依旧盛况空前，高槻也开开心心地讲述着都市传说。

没错，日常依旧如常。

耳朵恢复正常后，尚哉在校园里的生活方式依旧没变。他还是经常独来独往，尽可能与周遭保持距离。

不对──尚哉可能比以前更不想与人来往了。

无法辨认来向自己搭话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尚哉从没想过这会令他如此惶恐不安。他反而觉得当中一定有人在说谎，害怕与别人相处。

然后──那个男人在周四的时候来找他。

当尚哉上完一天的课，走出校区大门准备离开时。

忽然有人从旁边抓住他的手。

尚哉吓得转头一看，一个黄昏还戴着墨镜的男人，用长满胡子的嘴角不怀好意地笑着，紧紧握住尚哉的手。

「咦？什么？你是谁啊！」

「没事没事，到那边再细谈吧！总之要不要跟我喝杯茶？」

「你想做什么，放开我！」

尚哉大声嚷嚷，那个男人就将嘴巴凑到他耳边。

「好了好了，不是要对你做坏事啦──是想跟你聊聊高槻彰良老师的事情，好吗？」

「咦……」

听到男人有些沙哑的低语，尚哉忍不住回头看他。

男人带着奸笑拉着尚哉的手，直接把他带进对街位于二楼的咖啡店。不等店员带位，男人就迳自走向窗边的空位，把尚哉赶到靠窗那一侧，自己则在对面坐了下来。

店员前来询问点餐时，男人没经过尚哉同意就扔出一句「两杯综合咖啡」，接着拿出香菸。

叼起一根菸准备点火时，男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看着尚哉。

「啊～呃，对了。你还记得我吗？」

「我根本不认识你。」

听了尚哉的回答，男人才百般无奈地摘下墨镜。

「好过分唷，前几天才见过耶，要记住人家的脸啦。」

他将脸往前探。下巴尖尖的消瘦脸型，到处乱翘的头发，没刮胡子的嘴角。虽然那双眼尾有些下垂的眼睛浮现出熟稔的笑意，但总感觉不能掉以轻心。年纪大概超过三十五岁了吧。

尚哉皱着眉头回望他的脸，回想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才恍然大悟。

是周日在摄影棚外拿着相机的男人。尚哉对他身上的黑色羽绒外套和没刮的胡子有印象。

「你～好～我叫饭沼，是独立记者。」

可能是看出尚哉想起来了吧，男人──饭沼这么说，将一张名片直接丢到桌上。在「饭沼贵志」这个名字上面，有个相当知名的八卦杂志LOGO。但他说是独立记者，表示那只是单纯写在名片上的挂名头衔吧。

「唉唷～真是的～我很头痛耶～其实之前拍的更纱的照片，居然被上面的人挡下来了。这确实写不出什么大新闻啦～但我真的快气死了，那可是好不容易才拍到的照片耶。毕竟更纱过去都没什么八卦，还觉得很新鲜，照片也拍得满漂亮的。真是服了他们耶，所以我前几天算是做白工了。你有什么看法？」

饭沼将手肘抵在桌上吞云吐雾地抽着菸，用独特的抑扬顿挫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尚哉将身子往后退避开烟雾，瞪着饭沼。

「关我什么事？我根本没跟你说过话。」

「唉唷年轻人，像你这样马上就想跳到结论，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喔？那就进入正题──你当时跟更纱抱着的男人在一起吧？就是那个很像男模的帅哥。不过已经查到他的名字了，就直接讲明吧。青和大学的副教授，高槻彰良老师。」

饭沼再次将脸探过来，举起手掌放在嘴边，用述说秘密的口吻说：

「偷偷告诉你，施加压力不让我们公开那张照片的，其实不是藤谷更纱的经纪公司喔。」

「啥？」

「因为总编也说得很含糊，我没办法好好跟你解释，但感觉是公司上层施加的压力。这就让大叔我有点好奇了，奇怪，那个帅哥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所以就努力调查了一番。名字还不成问题，只要给摄影现场的工作人员一～点点好处，他们马上就会说出来。继续深入调查之后──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饭沼微微一笑，下垂的眼角又垂得更低了。随后他抬起头灵活地吐出菸圈。

他用满意的目光盯着轻飘飘的白色菸圈，接着说道：

「那位老师，居然是贵崎商事社长的儿子。」

「贵崎商事？」

「还没求职的学生至少听过这家公司吧？日本首屈一指的巨大综合商社，也是亚洲数一数二的综合企业！这么大的公司，要给一家小小编辑部施加压力，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真亏他们能盯到这种地步。顺带一提，他母亲是曾在瑞士洛桑获奖的前世界级芭蕾首席，高槻清花。难怪那位老师的脸这么好看，毕竟妈妈是个大美人。」

饭岛叼着菸，嘴角上扬起来。

但尚哉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事。印象中有听佐佐仓说过他是资产家的儿子，却没有具体听说过他的父母亲。

「不过，就算是那个贵崎商事社长的儿子，只因为一张女演员的合照就忽然来施压，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啊。大叔我真的想不透，觉得应该有隐情，所以又查了一下。我嗅到某种可疑的味道，这就是记者的直觉吧──总之，只查到他小时候被绑架的事。当时周刊杂志用『神隐事件』这个标题登了好大的篇幅，而且犯人还在逍遥法外。那时候的社长还是爷爷，现在的社长是清花入赘的丈夫。」

饭沼面露奸笑地说：

「这起事件虽然变成公开调查，但发现失踪的孩子还活着之后，媒体界马上就被下达封口令了。就算挖出当时的报导，也不清楚详情如何。另外，那位老师高中以后就到海外留学去了。大学时回到日本，似乎又被家里赶出来，一直独居在外。总觉得在神隐事件后，他们整个家庭都毁了，好可怜唷。」

说完，饭沼做出双手一摊的动作。嘴上说着好可怜，语气中却感受不到丝毫同情。

尚哉觉得越来越不舒服，看着饭沼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没有任何关系。但我现在就要制造出来。」

饭沼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他将菸放在菸灰缸里捻熄，重新看向尚哉。

「我在猜那个老师应该有点隐情，写成报导会很精彩的那种。而且那个老师的照片感觉很适合登在杂志上吧？这次虽然被挡下来了，但只要拿给其他杂志社，他们说不定会捡来用喔？要是能拿到这么精采的题材就好了。比如『那起神隐事件的真相！』这种报导，感觉也很有趣吧？」

「你知道真相吗？」

「所以正在集中证据啊──那个老师的照片，能拿的我都尽量拿到手了。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个老师的眼睛偶尔会变成蓝色。」

看到尚哉肩膀一震，饭沼眯细双眼。

「啊啊，原来如此，小哥你果然也发现他眼睛怪怪的吧。父母都是日本人，真的很奇怪吧。就算说是光线折射的原因，日本人的眼睛看起来也不可能是蓝色。」

「这话什么意思？」

「──听好啰，以下是我的假设。其实那个老师，是他母亲在别的地方跟外国人红杏出墙的私生子？」

「……啥！」

尚哉哑口无言地看着饭沼。这个男人怎么忽然说起异想天开的言论。

饭沼点了第二根菸，将全身靠在沙发椅背上说：

「这就是眼睛看起来像蓝色的原因，因为他是混血儿。母亲是前芭蕾首席，结婚前长年旅居海外，期间有一两个恋人也不是什么怪事。若把那一个月的神隐事件想成是被亲生父亲带走，那就说得通了。虽然最后儿子平安归来，但父亲发现母亲出轨，导致家庭破碎，于是儿子就到亲生父亲所在的海外待了一段时间。你看，这样一想，感觉每个环节都很合理吧？高槻清花婚后就从芭蕾界完全引退，但现在依然相当出名。『那起神隐事件的真相背后，是前世界级芭蕾首席的糜烂私生活！』简直是周刊杂志的绝佳题材呢。」

饭沼得意洋洋地说着自己的推理。

不过尚哉知道这个推理根本不成立。佐佐仓说过，高槻的眼睛是神隐事件后才变成蓝色。如果是因为混血，那应该要生来就如此，否则说不通。

尚哉越听越觉得愚蠢，于是想起身离开。

「真是荒唐无稽又失礼，很像八卦记者会说的话……我要走了，这些事跟我无关。」

「唉唷唉唷唉唷，等一下嘛！待会要讲的就跟你有关啦！」

饭沼举起脚挡住去路阻止，不让尚哉过去。

「其实我有事要拜托小哥。会给你工钱，听起来还不错吧？」

「啥？」

「我想继续调查那个老师的底细，感觉很值钱。」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抽菸的关系，饭沼那股莫名嘶哑的声线，带着一抹卑鄙的笑意，听起来模糊不清。尚哉心想，他的声音真让人恶心。

「小哥，你跟那个老师感情不错吧？就代替我在那个老师身边多转转，发现什么消息就把情报告诉我，再琐碎的小事都行。」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请让开。若你执意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尚哉硬是将饭沼的脚移开，跟正好将咖啡端过来的店员轻轻低头致意后，就准备离开店面。

饭沼对着尚哉的背影扯开嗓子大喊：

「唉呀唉呀，要回去啦！──算了，就算从小哥这边拿不到消息，我手里也有一大堆那个老师的情报了！」

尚哉吓了一跳，回头看向饭沼。

饭沼似乎以为成功阻止尚哉离开，于是笑着说：

「我是没差啦～只要能写出有趣的报导就好了，只是为此就必须有充分证据才行。虽然基本上都拿到手了啦，但还是希望有更即时的情报。原本以为小哥可能愿意帮忙，但不愿意就算了，我还有其他情报来源！」

饭沼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扭曲。不只是嘶哑而已，还会从低八度的声音变成金属般的尖锐高音，声线的走势简直乱七八糟相当刺耳。

尚哉用手捂住耳朵。

「……骗人。」

这句话伴随着吐息一同脱口而出。

「你说的这些话──是骗人的。」

态度始终得意忘形的饭沼，「啊？」了一声就闭上嘴巴。

尚哉将手移开耳朵，直接面对饭沼盯着他看。

「其实你对老师一无所知，这全都只是臆测，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你也想得到情报，才会来找我攀谈。我都知道。」

「啥？你在说什……」

饭沼原想大声回嘴，但跟尚哉对上眼的那一刻，却像感受到什么似的，吓得乖乖闭上嘴巴。

那种彷佛看到阴森诡谲之物的眼神，尚哉已经太习惯了。这种视线他至今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也知道自己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可是不知为何，此刻他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第一次不是对这个耳朵的能力感到愧疚，而是觉得像武器般强大。

「八卦报导可能就是要写这种毫无根据的谎言吧，但我一点也不想帮这个忙。再继续跟你讲下去，只会越来越恶心。」

饭沼的嘴角僵硬地抽搐着。

在对方说话前，尚哉扔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先告辞了。麻烦你不要再来了。」

虽然帅气地扔下这句话走出店面，但尚哉还是担心饭沼会追上来，于是尚哉暂时先躲回校园。

回头一看，发现饭沼并没有追过来。尚哉心想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他了，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个不停。

怎么办，高槻一定是被麻烦人物盯上了。

烦恼到最后，尚哉拿出手机。这时能商量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事先将以前收到的那个手写号码加入通讯录，现在试着拨通那组号码。一开始虽然没打通，但对方马上就回拨过来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坚毅耿直的嗓音，让人联想到木刀。

『深町啊，怎么了？』

「那、那个──佐佐仓先生，现在方便讲话吗？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佐佐仓不但是高槻的儿时玩伴又是警察，没有比他更适合的商量对象了。

尚哉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佐佐仓，佐佐仓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默聆听。

全部说完后，电话另一头传来佐佐仓一声叹息。

『……真是的，又出现这种麻烦的家伙。』

「对、对不起。」

『错不在你，都怪彰良太大意了──啊……总之你别再跟那个记者扯上关系了。听见没有？之后就别管了。』

「咦？可是那家伙，以后可能还会在老师身边打转。」

『反正不管他怎么打听，也翻不出什么东西。关于那起神隐事件，当时警方也是竭尽全力调查……当时的搜查资料我也看过了。』

佐佐仓说：

『可是，真的完全看不明白。在消失的这一个月，他到底去了哪里，又是被谁绑架，全都是未解之谜。事到如今，那个记者想查也查不出新的事实。既然是虚假情报，就会跟那个女演员的照片一样被挡下来。那小子的老爸就是那种人。』

「……什么意思？」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个老爸虽然跟儿子几乎断绝来往，但跟儿子有关的奇怪新闻，他会全部消灭殆尽。那小子上电视稍微引发世人的讨论时，据说他也将可能与自己有关的所有消息全都封锁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在保护彰良，还是在保护他自己。』

尚哉真的对高槻的父母一无所知。

他只听说高槻的母亲似乎在神隐事件后精神崩溃，所以高槻没办法继续待在家里，暂时被寄养在海外的亲戚家，回到日本后也几乎没有跟老家往来。

对这位大企业社长父亲来说，现在的高槻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他对儿子与更纱的报导施加压力的速度快得惊人，就表示对这些琐碎的报导相当留心吧。

简直就像──在监视一样。

『总之，你不必担心，我之后会再跟彰良说这件事……啊，但要是那个记者又去骚扰你，就马上跟我联络，切记。』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和佐佐仓通完电话后收起手机，尚哉抬起头来。

现在最后一堂课应该已经结束了，不过校园里还是很多学生。有个约莫十人的集团朝这里走来，应该是要去喝酒吧。

跟他们擦身而过时，尚哉发现其中几人的声音听起来扭曲变形了。

「抱歉～我明天有事。」

「啊～那部电影啊！我也有看！觉得很棒耶，超感人的！」

每一个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谎，但听起来就是歪歪扭扭的。

尚哉不经意盯着说谎者的脸，对方则一脸狐疑地看回来，然而马上就将目光从尚哉身上移开，继续跟聊天对象对话。

尚哉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研究室大楼前。抬头望向高槻研究室那边的窗，发现灯还亮着。高槻他──大概还在研究室里吧。

……因为耳朵恢复原状就跑过来，未免也太自私了。

即使如此，还是觉得该跟高槻说一声。

于是尚哉走进研究室大楼爬上三楼，站在高槻研究室前敲了敲门。当房内传来「请进」这个熟悉的嗓音，尚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先做了个深呼吸，才打开房门。

「──啊啊，深町同学，你来了啊。」

高槻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他。

尚哉准备进去时，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便停下脚步。

藤谷更纱站在研究室里面，她今天穿着黑色的毛皮大衣。没看到经纪人宫原的身影，看样子是一个人来的。她瞪了尚哉一眼，似乎觉得他很碍事。

尚哉还在犹豫该不该进去，高槻就将手搭在他肩上请他进来。

「藤谷小姐此次前来，是想请我再去摄影棚调查一次，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毕竟我们都被导演轰出去了。」

「我会去说服导演！求求你，高槻老师，在那之后又不断出现奇怪的现象，我也看到幽灵好几次了！」

更纱对高槻哭诉的声音，完全扭曲了。

尚哉反射性地捂住耳朵，抬头看向高槻。

高槻低头看着尚哉，点了点头。

「──够了吧，藤谷小姐。」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高槻对一脸愕然的更纱继续说道：

「我一直都怀疑你在说谎，连有灵能力这件事也一样。不过，伊索寓言《狼来了》的最后，出现了真正的大野狼。我无法保证这次出现在摄影棚的幽灵是假的，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会过去调查。不过刚才得到你在说谎的铁证，所以不用再骗我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藤谷小姐。」

「什么……说谎、怎么可能……你说我在骗你？老师，你也看到幽灵出现了吧！」

「幽灵？不对，我看到的是小道具组的和田先生。」

「……咦？」

更纱愣住了。

高槻那形状姣好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接着说：

「那是他的变装吧？在那场拍摄之前，和田先生就上去布景二楼了。可以上去那个地方的楼梯，有布景后面的左右两个，以及布景前方的大楼梯。当时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都围在玄关大厅的布景前──当你用看到幽灵的表情指着二楼时，我就从大楼梯跑上布景二楼。如果原本在二楼布景后方的人从后面的楼梯走下去，应该会被谁看到才对，可是并没有。」

「看……看吧！没人从楼梯走下去，表示二楼本来就没有人啊。那果然是幽灵没错嘛！」

「不，既然如此，当时和田先生不在二楼这件事就很诡异了。」

「咦……？」

「直到拍摄开始之前，我都没看见和田先生从布景二楼走下来。可是骚动发生后，和田先生却打开摄影棚大门走回来。很奇怪吧，和田先生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到外面去的？──我猜答案就是布景后面的那个窗框吧。下方有一排大垃圾桶，和田先生应该就是从窗户跳到那个垃圾桶上。当我从窗户往下看时，他大概躲在垃圾桶里头。」

「那……那只是老师刚好没看见他走下来而已吧？摄影棚那么大，人又很多，没看到是理所当然的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很遗憾，唯独我这双眼是不可能错过的。」

高槻这么说，脸上还是平常那副笑容。

他用纤长的手指滑过自己的眼睛，像是在描摹轮廓。

「虽然确实有看不见的死角，但大门一直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既然在视线范围内，我就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会鲜明地记在脑海里。我的眼睛从以前就比别人稍微好一点，记忆力也不错。」

「这……这根本毫无证据啊！你从刚才就在胡说什么呀！」

更纱大声嚷嚷起来。

高槻不顾她的激动，继续说道：

「而且和田先生也在撒谎。他说以前有女演员在那个摄影棚自杀，不是用听说的语气，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以前有个红不起来的女演员在这个摄影棚自杀』。所以我后来请刑警朋友查了一下，是不是真的有这起自杀案件──答案是NO。」

「什……」

更纱的嘴一开一阖，彷佛哑口无言，或许没料到高槻会调查到这个地步吧。

「然后，滨村先生也在撒谎。我向他请教那个摄影棚的音效问题时，他竟露出尴尬又为难的表情，说话方式也含糊不清，我就觉得他应该不想聊这个话题。但试着抛出其他拍摄现场经历的离奇现象话题时，他又毫无窒碍地侃侃而谈。我猜滨村先生很善良吧，是不会撒谎的那种老实人，从表情和态度就能看出来──藤谷小姐，如果要找人帮你撒谎，可要慎选对象才行啊。和田先生也就罢了，选滨村先生实在是大错特错。」

更纱的面部僵硬，气得咬牙切齿。

尚哉再次惊讶地抬头看向高槻。

当时高槻没有仰赖尚哉的耳朵，就已经看穿所有谎言了。

高槻继续说道：

「既然和田先生跟滨村先生的证言都不属实，那摄影棚出现幽灵这件事顿时就失去可信度了。也就是说，一开始听到的那个音乐盒的声音也是你的计谋。是你或你拜托的某个人搞的鬼吧，毕竟只要利用手机，马上就能放出音乐了。啊啊，说不定是宫原小姐做的呢。聊到音乐盒的话题时，她的态度也不太对劲。」

更纱的视线瞬间动摇起来，看来一切都如高槻所说。

当更纱提及摄影棚发生的离奇现象时，宫原确实只在音乐盒这件事插了嘴。那或许是她感到内疚的表现吧。

「……不对，我没有、说谎。」

即使如此，更纱仍像是要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声音般，努力说出这句话。

彷佛被咬碎的声音刺耳地嘎嘎作响，颤抖不已。

「我在那个摄影棚看到幽灵……真的看到了！」

「是『白衣长发的女子』幽灵吗？当说出这句话时，我就怀疑你在撒谎了。」

更纱死命挣扎，高槻却只是微笑着攻击她的弱点。

「你口中的『幽灵』故事，整体来说还是太草率了点。你应该是想塑造一个大家都会认为是幽灵的形象吧？」

「……什么形象，草率又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幽灵的外观。」

说完，高槻转向书柜，用手指滑过并排的书背。

「自古以来，幽灵就是深受文艺与艺术圈喜爱的题材，有『亡者之魂』这个意义在，因此通常会被冠上生前的姓名，也有阿岩或阿菊这种以个人姓名广为人知的幽灵故事流传至今吧。不过，有很多幽灵的故事是描述在某个地点出现陌生人的灵魂。以前的幽灵出现时大多会阐明自己的姓名与身世，可是故事一多，幽灵是哪里来的某某某这些生前资讯就不是那么重要，变成用『幽灵』一词就可以概括的存在。近世虽然有很多以幽灵为题材的绘画作品，但几乎都不是『有名有姓的幽灵』，而是普通的『幽灵』。」

高槻用上课的语气这么说，并从书柜抽出一本书，书名是《全生庵藏．三游亭圆朝收藏　幽灵画集》。似乎是夏天时去看的那场幽灵画展的型录。

「像这样用『幽灵』一词全数概括引发的现象，导致外观被类型化，衍生出幽灵就是这副模样的固定概念。过去一般都是亡者穿的白色和服及一头乱发，近世所描绘的幽灵绝大多也是这种形象。受到这个时期的幽灵画影响，日本的幽灵一直以来都是没有脚的。」

说着说着，高槻将书本摊开，向更纱展示里面的内容。那一页刊载的是圆山应举所画的《幽灵图》，是个穿着白色和服的长发女子，没有双脚。

「可是现代的怪谈，特别是在影像类的鬼故事中，基本上都被身穿白衣、长发披在脸前的女子这个形象支配了。在夏天经常播放的『恐怖灵异影像特辑』节目中介绍的影片，绝大多数的幽灵都是这种类型。我很喜欢那种节目经常收看，所以非常清楚现代人对幽灵抱持的印象是什么。」

高槻面带微笑地继续说着，心情似乎比先前还要开心不少。每次聊到喜欢的话题时，这个人的表情总像孩子一样欢乐。

「跟以往的幽灵不一样的地方，自然会想到从白色和服转变成白色衣服，但『白衣长发女子』这个形象是如何流传与固定下来的呢？近年被称为日式恐怖的日本恐怖片就是幕后推手。由于电影中出现的幽灵大多有脚，所以近期几乎看不见无脚的幽灵了。」

这次他又拿起一个资料夹，拿出上课时发给同学的讲义，上面载有《七夜怪谈》和《咒怨》中出现的怨灵照片。印象中贞子和伽椰子都有双脚。

高槻将那份讲义递给更纱，继续说道：

「喏，你说摄影棚里出现的幽灵，是不是跟这些很像？所以才说你的故事结构太草率了。虽然事先捏造出女演员死在摄影棚的故事，但出现的幽灵造型未免也太模式化了。倘若将幽灵定义为『亡者会以生前的模样现身』，那亡者的模样应该会各不相同。至少不要选贞子这种类型，塑造得更有真实感一点比较好。」

「别……别小看我！」

更纱用力将高槻递出的讲义一把挥开。

被弹开的纸张飞到天花板附近，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高槻一脸惊讶地伸出手，灵巧地抓住飞在空中的纸张。

更纱的肩膀上下起伏，瞪着高槻说：

「我真的有灵能力。为什么要单方面断定这是在说谎呢？你不是没有灵能力吗？那应该无法证明我没有灵能力吧！我看得到！没错，这个房间里也有幽灵！你看，就在那边！那个书柜的阴影处也有！你们都看不见吧！」

更纱指向研究室各处，用极度歪曲的声音大声嘶吼，让尚哉面部扭曲捂住双耳。她的音量太大，让人听了相当难受。

「啊啊，请不要大呼小叫，藤谷小姐。我的助手都要昏倒了。」

高槻将手放上尚哉的肩。

「我们确实没有可以称之为灵能力的力量，可是──至少有能听出你说的这些话并非事实的力量。」

「什么意思啊！」

「就看你如何解释吧。」

高槻再次露出和善的笑容。

他让尚哉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再拿另一张椅子给更纱坐。

「请坐，藤谷小姐。先冷静下来，我们再多聊一会吧。我去准备饮料。」

说完，没等更纱回答，高槻就迳自走向窗边的小桌。更纱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背影，最后自己将椅子拉到身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高槻手上端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自己的蓝色马克杯、尚哉的狗狗图案马克杯，以及访客用的马克杯。

看到放在眼前的迷幻风大佛图案马克杯，更纱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

「……这是什么？」

「热可可。甜食有助于舒缓心灵。」

高槻这么说，刻意不提杯子的图案。

他在更纱对面的座位入座后，果然将放有热可可的蓝色马克杯拿到手边喝了一口。露出满意的微笑后，再次看向更纱。

「好了，藤谷小姐。虽然我已经对你的灵能力话题没兴趣了，但很好奇你这么做的动机。我对人的感情尚有理解不周之处，所以不太清楚。你为什么想推迟自己这部电影的进度呢？」

更纱将视线落在眼前的马克杯上，陷入沉默。

高槻不顾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为什么想掀起幽灵之乱？是不想演出那部电影吗？还是讨厌B级恐怖片？但你之前说过要在这部电影赌一把，我认为那句话是真心的。宫原小姐和其他工作人员也都说过你很重视那部电影。到底是为什么呢？」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提问，更纱还是紧咬牙关神色凝重。像猫一样的那双眼睛深处，汹涌的情绪正在激烈翻腾。

可是，感觉下一秒就要扑向高槻的那份激动，在更纱深深叹一口气的同时，也被镇压下来了。

她换了一张脸，变得冷静又沉着，彷佛刚才暴露在外的情绪都被塞进面具底下似的。

「……我只是不想被埋没而已。」

这句呢喃的声音相当平缓。

更纱跷起纤细的双腿，手肘用完美计算过的角度靠在桌上撑起下腭。更纱摆出宛如写真集的姿势，以及彻底控制情绪的表情，看着高槻说：

「女演员啊，年轻的时候就像鲜花。只要趁年轻貌美的时候推出话题作品，让名声家喻户晓的话，就能被捧上好一阵子。电视剧、电影、广告的工作接不完，名声就会传得更广，又会增加后续的工作机会。经纪公司也会费尽心思帮忙宣传──可是，这仅限于二十五岁以前。只要没有下一个话题作品加持，工作就会越来越少，就算有，也不会是女主角，只是女二女三而已。要是被后面出来那些更年轻可爱的女孩不断往前推，马上就无路可退，经纪公司的支援和宣传也会骤减。公司已经渐渐不想帮我宣传，登上电视和杂志版面的机会变少之后，人气就会衰减，这些我都知道。」

更纱语气平淡地这么说。

这么说来，宫原也说过，藤谷更纱正面临最关键的时期。要是现在没办法存活下来，工作就会越来越少。更纱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从以前到现在，藤谷更纱的代表作就只有出道作《在森林沉睡》，大家都说其他作品根本难以超越……没错，所以最近连上电视的机会都变少了。可是啊，无意间在参演的综艺节目上说『有看过幽灵』之后，隔天就被写成网路新闻四处流传，蔚为话题了。」

更纱喉咙深处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然后，你们猜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综艺通告变多了。虽然被冠上『灵能力女演员』这个称号，而且大部分都是被搞笑艺人围着调侃的节目，但上电视的机会增加了。因此我的国民认知度节节攀升，戏剧类工作也慢慢增加。」

「啊啊，这么说来，之前听说过电视圈就是得靠贩卖形象维生呢。」

高槻这么说。

「这个女演员是清纯型，这个男演员是时尚都会型，这个偶像是可爱型，这种方式感觉比较好推销吧。不论是广告还是电视剧，顺着事先营造好的形象去演就很轻松，观众也容易接受。而且世人──已经接受你被冠上的『灵能力女演员』这种形象了吧。」

所以更纱只能继续演下去。

扮演自己创造的「灵能力女演员」这个角色，一辈子都得贴合这个形象。

「……只是呢，靠这个形象得来的工作邀约，果然跟年轻时不一样了。」

更纱轻声嘀咕着，嗓音中带着一丝苦笑。

她一手撩起乌黑长发，看着高槻说：

「盼了这么久才到手的主演电影，居然是恐怖片，这种类型根本不能卖座嘛。而且导演毫无知名度，又不是改编自畅销小说作品。可是，这不代表没办法拍出好作品。导演的影像品味相当独特，剧本方面光看大纲可能会以为是B级电影，但其实下了很多工夫。也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加入美术组──但果然还是不行。」

更纱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又呵呵笑了起来。

「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让我们宣传啊，连媒体都不想给我们太大版面，也没有人来采访。不管做出多棒的电影，只要观众不知道世上有这部电影存在，那就是枉然。我认为再这样下去，这部电影就会乏人问津，最后只会在少数几间电影院上映，马上就下档结束。」

「也就是说──你认为这场幽灵之乱可以当作电影的宣传？」

高槻用终于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

更纱用风情万种的动作耸耸肩，点头回应：

「是啊。在恐怖片拍摄现场真的发生离奇现象，应该能掀起一点话题吧？说穿了，都是多亏了我的『灵能力』形象，这部电影才会来到我手上。电影预计在明年夏天上映，正好是电视播放怪异特辑的季节，到时候媒体可能会为我写一篇『在摄影现场撞鬼的女演员』的报导呢。喏，高槻老师之前不也上过类似的节目吗？只要说老师还特地到摄影棚调查，包装宣传一番，就更有机会被拿来做成企画了。毕竟老师当时上那个节目时，网路上还争相讨论『那个帅哥副教授是谁』呢。」

「不好意思无法完成你的愿望，我已经不想再参加那种节目了。」

「是吗？真可惜，期望落空了。」

「──宫原小姐知道你的所有计画吧？」

高槻问道。

更纱点点头。

「知道呀，她被我吓呆了呢，还骂我傻……但问那经纪公司会不会在我身上多花点宣传费时，她就乖乖闭嘴了。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也是出于无奈啊！」

更纱的嗓音又变得激动起来。

她脸上浮现出相当真实的情绪，像是把面具狠狠摘掉了似的。锐利的双眸涌现出泪光，狠狠瞪着高槻。

「是啊没错，这么做都是为了出名！拍摄进度稍微推迟一点，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一定要把电影摆到世人眼前才行，要是埋没了这部电影就不可能卖座了啊！不管导演拍出多好的画面，演员发挥多精湛的演技，众多工作人员贡献多厉害的技术……只要没有观众，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所以、所以我才……」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哭声之中。

更纱低下头，注意不让泪水弄花妆容，并从要价不菲的包包中拿出手帕轻轻拭泪。

随后，更纱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情绪再次收束，立刻变回女演员的表情。

更纱或许也是用这种方式一路走来的吧。如果不是写在剧本上的要求，女演员是不能哭的。以往都是用一个深呼吸，将所有泪水和怒火压回心底深处，在镜头面前装出美丽大方的模样吧。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我已经全招了。高槻老师，你满意了吗？」

更纱从正面狠狠地盯着高槻看，两边嘴角微微上扬。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女演员又蠢又难看？」

「没有……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你很诚实。」

高槻摇摇头说。

这一次，更纱发出了「啊哈」的笑声。

「这些安慰的话就免了。想笑就笑吧，这样我比较痛快。」

「我不会嘲笑你，就跟那个摄影棚的工作人员不会嘲笑你一样。」

更纱忽然闭口不语。

高槻直盯着更纱，用平稳的嗓音告诉她：

「『希望假装那个摄影棚会闹鬼』，你是这样拜托和田先生跟滨村先生的吧？他们应该可以拒绝要求，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配合你的谎言。这不单单是因为屈服于主演女演员的威严之下……我猜你也把刚才对我说的这些话，老实地告诉和田先生他们了吧？」

更纱那双始终散发强烈光芒的眼眸，只消一瞬就泛起了泪光。

她的所作所为一定不是正确的。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极度难堪，身为女演员不该有的行为。再说站在现场工作人员的立场，拍摄进度延迟应该是麻烦透顶的事，一般而言都会觉得幽灵之乱是愚蠢至极的点子。可是，和田和滨村都乖乖顺了更纱的意。

因为更纱就是如此拼命。

因为他们也不希望这部电影被埋没。

「话虽如此──我觉得幽灵之乱还是到此结束比较好。再怎么说，导演都太可怜了。」

「……嗯，我知道了。」

听高槻这么说，更纱也老实地点点头。

接着，她将放在眼前的马克杯拿过来喝了一口，轻声说了句「好甜」。

「我好久没喝热可可了。高槻老师，你是蚂蚁人吗？」

「建议你可以积极摄取甜食喔。糖分是大脑非常重要的营养来源，也有研究发表指出，摄取甜食可以获得欣快感。」

「怎么可以对必须管理身材的女演员说这种话呢。」

「如果不能自由品尝甜食，那我果然不适合演员这条路。」

高槻将自己的热可可送到嘴边，露出幸福洋溢的笑容。

随后，高槻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再次看向更纱。

「──《在森林沉睡》。我非常欣赏你在出道作中展现的演技。」

更纱用双手包覆着马克杯，低下头说：

「……谢谢你，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我再也接不到那种奇迹般的角色了。」

「你现在也是一名优秀的女演员啊。我很期待电影上映。」

更纱的肩头微微震颤起来。

可能是在笑，也可能是在哭。垂下的发丝遮住她的脸，从尚哉的方向看不见她的表情。

「谢谢你──我想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在演艺圈待到变成老太婆为止。如果愿意继续支持我，我会很开心的。」

更纱用没有丝毫扭曲的坚毅嗓音这么说，抬起头来。

接着将双手捧着的杯子拿到嘴边一倒，一口气喝完。

喝法虽然很豪迈，但喝完之后，更纱的脸还是用力地皱成一团。

「呜哇，好甜！等等，高槻老师，你居然有办法喝这种东西！」

「我超爱的。需要的话，我倒杯水给你吧。」

「不必了──我要走了。」

说完，更纱便站起身。

高槻说：

「我送你到楼下吧？」

「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回去。谢谢你招待的热可可。」

更纱往房门走去，高跟鞋底踩得喀喀作响。

当更纱准备伸手开门时。

「──啊啊，藤谷小姐，有件事忘了问。」

高槻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更纱停下脚步，高槻朝她的背影开口问：

「你到底为什么要捏造『有灵能力』这个谎言？」

听到高槻的疑问，更纱沉默了几秒。

接着，她依旧面对着房门说：

「小时候，我真的有看过。」

「咦？」

「大概在小学以前，我常常看见幽灵。在脱口秀上说过看到祖母幽灵的事吧，那个不是编出来的。」

高槻睁大双眼转头看向尚哉，尚哉也一脸惊讶地跟高槻对上视线并摇摇头。他完全没有从更纱的嗓音中感受到一丝扭曲。

既然如此，在脱口秀时曾经让尚哉怀疑耳朵出问题的更纱的故事，本来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因为说了大家都不相信，当时就决定假装自己看不见。结果不知不觉中，就真的看不见了……不相信也没关系，觉得我在撒谎也无所谓。」

「不，我相信你！」

高槻急忙从座位上起身说道。

「所以能不能再跟我聊聊那件事呢，藤谷小姐──」

「不好意思，下次吧。」

说完，更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同时转头越过肩膀看向高槻。

她脸上露出立刻就可以投入广告拍摄的美艳笑容。

「我还要准备明天的拍摄。老师说得没错，往后我要拿出认真的态度，全心投入女演员这条路。再会了，高槻老师。」

高槻慌忙地想要冲上前去，更纱却在他眼前「啪哒」一声关上了门。

听得出再也不会止步停歇的规律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啊啊啊啊，怎么这样……」

高槻维持紧紧挨着房门的姿势，当场无力地蹲坐下来。尚哉用请节哀的眼神低头看着他。

「放弃吧，老师。现在追过去也不太妥当。」

「嗯，我也这么觉得……但没想到其中居然有真实的经历。」

「抱歉，因为前阵子我的耳朵不太灵光。」

「唉唷，不是你的问题啦……」

高槻还是蹲坐在地上，只是转换方向面对尚哉。可能是还没有力气站起来吧，他就维持这个姿势，再度颓丧地低下头。

尚哉低头看着那个埋在柔顺褐色发丝里的发旋，轻声嘀咕道：

「对了……」

「咦？」

高槻抬起头。微微歪着头仰望尚哉的样子真的像极了狗，让尚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不禁想起以前养的那只黄金猎犬。

「是说老师……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自己看穿谁在撒谎吗？」

「嗯，如果是稍微思考就能看穿的谎言，基本上都可以。」

高槻答得很爽快。尚哉带着半分确信和半分觉得狡猾的心情，低头看着高槻。

「那怎么不在那个摄影棚全都说出来？这样一来，这件事就能马上解决了。」

「你问我为什么……当时导演气得火冒三丈，大家的情绪也很激动啊。我这个超级局外人要是在那个地方自以为是地说这些话，只会把局面闹得更混乱──而且，有一件事我还没弄明白。」

「没弄明白？」

尚哉心想，高槻居然也有弄不明白的事情啊。

高槻说：

「深町同学为何不把耳朵出问题的事情告诉我呢？我始终不明白。」

「咦……」

尚哉瞪大双眼。

「难道……老师早就发现我耳朵出问题了？」

「嗯。抱歉，深町同学，因为我不清楚你的想法，所以才没说出来。而且我一直在观察你的状况……真不好意思。」

高槻维持蹲坐的姿势看着尚哉，头又往旁边歪了一点。

啊啊──尚哉一只手捂住了脸。

是啊，高槻怎么可能没发现呢？这个人那么善于观察他人，头脑又聪明，一定马上就发现尚哉不对劲了吧。

这人真的很狡猾。他确实不会说谎，但也不会把话全说出口。

「深町同学，你生气了？」

「我、我哪有生气啊！──对了老师，既然你能自己看穿谎言，就不必每次都带着我去调查啊！不管是带路还是常识担当的工作，其他人都可以做啊！」

「咦？才不要呢，我只要深町同学。之前也说过了吧。」

「……为什么啊？」

「别说这些了，深町同学为什么不把耳朵的事情告诉我？」

高槻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从上往下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尚哉。

尚哉下意识闭上眼睛。他觉得现在近距离看着高槻的眼睛太危险了。只要看着高槻的眼睛，就会把不想说的话都说出口。

但无论如何──尚哉也觉得是该告诉他才行。

否则可能再也不能来这间研究室了。

「因为……」

尚哉将目光从高槻身上移开，开口说道：

「因为，要是我的耳朵恢复正常……变得跟其他人一样的话，老师可能就不再需要我了。一想到这里，就……说不出口。」

尚哉用含糊不清的口气嘀咕着。果然很难启齿。他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幼稚，感到无地自容。

这时，高槻忽然垂下头。

他直接转向一旁，用手捂住嘴巴。

但没能抑制住的笑声还是从鼻子喷出来，最后高槻还是把手放开了。

「──呼、哈、啊哈哈哈，什么，什么嘛，居然是这种理由……啊哈哈哈哈！」

「老、老师，这有什么好笑的！」

满脸通红的尚哉看着忽然大笑出声的高槻。

高槻还是笑个不停，整个人笑弯了腰。

「当然好笑啊！哈哈，你真傻，居然在想这种事！」

「居、居然笑我傻！这种时候怎么可以笑我！」

「因为你真的太傻啦。你听好了，深町同学，除了你的能力之外，我姑且还是会尊重你的人格。」

「竟然说这种话……平常老师一发现不是真正的怪异现象之后，就会马上失去兴趣不是吗？那我……」

「啊啊，就是这个想法才蠢。深町同学，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高槻再次凝视着尚哉的脸庞，继续说道：

「不论是我还是你──就算失去这股力量，过去的经历也不会改变。」

尚哉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忍不住抬头看向高槻。

眼前是那对夜色般的眼眸。

先前饭沼说的那些话果然只是胡扯，这双眼才不是随便用因为混了西方人的血统这种理由就能解释的。他从来没看过眼睛是这种颜色的人，彷佛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遍撒了无数星辰。没错，这跟以前尚哉参加那场深夜祭典时看见的夜空一模一样。

「就算毁了我这双眼，烧烂背上的伤痕，我的过去依旧存在一个月空白的这个事实也不会消失。如今我会变成这样，是因为经历了那场过去，你也一样，深町同学。你过去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你。呐，深町同学，我们是同类。我们都是从过去的某一个点──偏离了以前走过的路，改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而那个地方跟普通人走的路有点不一样，就像是现实与异界的境界线。」

事到如今，已经回不去以前那条路了。高槻明白这一点。

尚哉也很清楚。高槻说得没错，失去耳朵能力的那段期间，能不能活得比之前更自由呢？完全没有。

彷佛身处现实与异界的境界线上，眼前的景色跟普通人所见的世界有些不同。尚哉和高槻要在这种地方继续走下去。即使有人陪在身边，也总觉得只有自己身处不同的立场，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啊啊，所以高槻过去才会不断对尚哉说那些话。

「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有你陪着我，我很开心」──这些都是高槻的真心话。

在绝对没有光明可言的境界世界中，高槻选择了尚哉与他同行。

「没错，所以──你的烦恼全都是杞人忧天。」

高槻微微一笑。

夜色般的眼眸变回充满亲切感的焦褐色，尚哉轻轻叹了口气。

「……对了，老师。」

「嗯，怎么了？」

「距离太近了啦！」

尚哉用双手将高槻推开，接着说道：

「你也该学学日本人的社交距离了吧。是我也就算了，要是每次都对女性做这种事，总有一天真的会被告上法院喔！」

「我知道日本人的个人空间很广啦，可是你不觉得，靠近一点才能摸清楚对方的想法吗？感觉能看出藏在眼眸深处的真相。」

「谁知道啊。」

被尚哉推开后，高槻面带苦笑地开始整理周遭。他将方才拿出的书和资料夹放回书柜，伸手准备收拾更纱用过的马克杯，这时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尚哉正疑惑是怎么回事，高槻的表情彷佛在说刚刚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啊啊啊……糟糕，忘记跟藤谷更纱要签名了……！」

见高槻抱着头这么说，尚哉忍不住噗哧一笑。

「老师，难道你是她的粉丝？」

「没有，不是我啦，是阿健。」

「──咦？」

这么说来，佐佐仓还特地来看校庆的脱口秀。

当时本人虽然矢口否认，但果然是粉丝没错，不过有点意想不到就是了。

「怎么办，现在追过去来不及了吧……」

「应该吧。是他拜托你的吗？」

「也不是……因为阿健平常很照顾我嘛。」

高槻用万念俱灰的表情这么说。

他拿在手上的马克杯，上面还留着更纱红色的唇印。这么说来，感觉研究室的空气中还有一丝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

──藤谷更纱以前看得到幽灵。

曾经拥有这股力量的过去，会对现在的更纱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明明看得见幽灵，却始终假装看不见这一点，或许跟她现在得在众人面前展现演技的女演员职业有所关连。

结束这场闹剧后，她说往后要拿出认真态度，全心投入女演员这条路。声音没有一丝扭曲，非常干净清晰。

但愿她如今走的这条路能通往她的梦想。尚哉转头看向更纱走出去的那扇门，如此心想着。

第二卷 怪异居于缝隙之中 第三章 奇迹之子

* * *

十一月也将近尾声，季节马上入冬了。

街上的圣诞歌曲从未停歇，闪闪发亮的灯饰妆点了行道树，不管走到哪里都一定会看见圣诞树。连大学生协也不意外，有一棵被金葱彩带和棉花雪装饰的假冷杉树稳稳地立在门口迎接学生。冬天这个季节虽然寒冷，却也带着浪漫与华丽的气息。

但高槻在今天的「民俗学Ⅱ」课堂上，依旧在聊跟浪漫二字扯不上边的怪谈。顺带一提，今天的主题是人面犬。

「所以呢，人面犬在一九八九～九○年间在日本全国掀起话题，不过这股流行的幕后推手正是新闻媒体，所有媒体当时都大肆报导人面犬。过去口耳相传的传言与都市传说，透过电视及杂志等媒介，会产生爆炸性的流行风潮。当那个都市传说从媒体版面消失的同时，也会悄悄销声匿迹。没有人转述的怪谈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是非常可悲的现象。」

这种话题一点也不浪漫，但至少对他来说算是一种浪漫吧。高槻说话时眼睛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果然很开心的样子。

「有趣的是，人面犬这个都市传说后续掀起了『人面』风潮。这是因为媒体看准人面犬的流行，开始寻找有没有其他看起来像人脸的东西，其中最有名的是人面鱼。虽然是山形县善宝寺这间寺庙的池塘里的鲤鱼，但一九九○年被FRIDAY杂志报导后，就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像是与人面犬接替般掀起话题。资料⑤有照片可以参考。」

高槻指示的资料上，有人面鱼的复印照片。那应该是条鲤鱼，却真的有人的五官。双眼上方甚至还有微微凸起的额头，感觉就像轮廓深邃的男性脸庞。

「人面犬是人面狗身，这个不一样，单纯只是鲤鱼的模样看起来像人脸而已。人类本来就对看起来像脸的东西很敏感，就算原本不是脸，只要配置看起来很相近，就会觉得那是一张脸。各位听说过『拟像现象』这个词吧，指的是将三个圆点排列成倒三角形，看起来就像人脸的现象。另外也有『空想性错视』这种说法，即使知道眼睛和耳朵接收到的情报并非如此，却还是会转换成自己熟悉的概念进行认知。比如总是把墙上的污渍看成人脸，看见兔子在月球表面捣药的图案等等，每一种现象都是错觉，实际上并不存在──尽管如此，这只人面鱼还是掀起了巨大风潮。全国各地的人都跑来看这只鱼的真面目，甚至连人面鱼馒头这种商品都卖得吓吓叫。因为人面鱼栖息的池塘有龙王龙女的传说，也有人开始膜拜人面鱼，认为它是吉祥的象征呢。」

仔细想想真的很奇妙。在登上媒体版面之前，这条鲤鱼应该从很久之前就住在那个池塘里了，却只由于被媒体报导了一次就引来关注。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众只是来膜拜一条鲤鱼，就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这条人面鱼的热潮衰退后，千叶县的人面树又再次掀起讨论。生长在公园里的榉树因为切口像极了人脸，不但被报章杂志报导，还被电视节目介绍，结果果然吸引一窝蜂人造访，只为了亲眼目睹。后来还衍生出触摸树木就能获得庇佑的说法，还设置香油钱箱，受到神明般的礼遇。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就只是一棵树而已──各位应该觉得很奇怪吧？但其实这种现象很有日本的风格。毕竟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有流行神的文化。」

高槻在黑板写下「流行神」三个字，标注了「HAYARIGAMI」的读音后，继续说道：

「所谓的流行神，是指某个时期突然出现，造成短暂的流行热潮后，立刻被遗忘的民间信仰神灵。跟宗教性质的神灵不同的是，谁都可以创造出来，信仰对象不是神佛也无所谓。比如在七世纪受到信仰的『常世神』，虽然被尊奉为带来富贵与长寿的神，但其实只是普通的毛毛虫而已。资料⑥是《日本书纪》第二十四卷的记载，上面写道『东国不尽川河畔，有一人名唤大生部多，劝村人祭祀一种虫并说「此为常世神，祭拜此神者可得财富与长寿」』。这人可能有巫师同伙，导致许多人信以为真，不惜散尽家财也要信仰这种虫，造成了连《日本书纪》都留下记录的社会现象。」

高槻面向黑板写下「常世神」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个形状难以言喻的物体。他想画的应该是毛毛虫，但说是花林糖感觉也满合理的。高槻虽然受到老天不少眷顾，却完全没有绘画的才能。

「江户时代也有流行神的风潮，有许多流行神被创造后又消失无踪。被退回二手商店的来路不明佛像，被视为法力灵验的佛像受人崇拜。桥梁栏杆上的拟宝珠装饰，被拿来祈求不要头痛和牙痛──像这样任谁都能随便创造神明的行为，就是来自于日本人多神信仰的文化吧，如果是一神教国家可就行不通了。正因为世间万物皆有神灵的国情影响，才会不断有新神明诞生又消失。人们口耳相传使流言扩散的现象，跟现在都市传说的散布方式非常类似。」

也就是说，人类会对自己想相信的事物深信不疑吧。尚哉这么想。

而且不受特定宗教束缚的日本人，信仰对象就五花八门了。毕竟秋天会举办万圣节派对，冬天会装饰圣诞树，过年去神社参拜，中元节还会去寺庙扫墓。只要听说可以获得庇佑，或许真的连毛毛虫或拟宝珠都愿意祭拜。

此时下课铃响，课程结束了。尚哉将上课时脱下放在包包旁边的大衣重新穿好，从座位站起来。

今天上课前，尚哉收到高槻传来的讯息，说要谈打工的事，请他下课后来研究室一趟。日本是连毛毛虫都能变成神明的国家，或许也会接二连三地出现让人想找大学老师商量的怪异事件吧。

来到高槻的研究室后，高槻马上让尚哉看委托人的信件。

尚哉看着笔电萤幕上的委托信件，疑惑地歪着头问：

「这个『奥多摩的奇迹少女』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最近好像慢慢开始流传起来了。」

高槻这么说。

委托人是住在东京的上班族男性，委托内容是「最近我爸妈好像沉迷于新兴宗教，能帮忙调查吗？」

疑似新兴宗教的东西，就是「奥多摩的奇迹少女」。

「奥多摩的奇迹少女……是不是新宿之母那种类型？」

「好像跟那种占卜师不一样。我稍微查了一下，在搜寻网站上也很热门呢。」

说完，高槻就开始操作电脑，让尚哉看搜寻画面。画面上一整排都是透过关键字查出的网站资讯。

高槻点开其中一个连结，就跳出看似个人部落格的页面。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消息。各位知道『奥多摩的奇迹少女』吗？

在一场车祸中，客运上的乘客全数罹难，却只有一个女孩子活了下来。

明明是无法挽救的严重车祸，不知为何只有那孩子毫发无伤。

简直就是奇迹。她一定是受到神明的庇佑！

为了祈求这股神力，最近去拜访那个孩子的人急速增加。

我朋友也去了，还把拿到的护身符戴在身上。

有一次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居然毫发无伤。

说不定真的有神力庇护呢。

我决定下次也要去参拜这位奇迹少女！」

其他的文章和推特投稿，基本上都是类似的内容。其中有些网站还详列了「奥多摩的奇迹少女」的住址及地图。

可是并没有找到感觉像「奇迹少女」本人搭建的网站，全都是听到谣言的人和实际拜访过的人写的内容。

虽然没有任何网站上传少女的名字和照片等情报，却有几个提到了少女被卷进的那场客运车祸。

根据上面的描述，车祸是发生在今年五月。一辆载着小学生前往奥多摩远足的客运，不慎翻车摔进奥多摩湖中。

车上有小学四年级的学童、班导以及司机。客运有三辆，正好一个班级一辆，翻车的就是其中一辆。车祸原因是司机突然心脏病发，除了少女以外的所有人都罹难了。因为是相当严重的车祸，尚哉也记得当时媒体有大肆报导一番。

「奇怪，这些孩子是念杉并区的小学吧？『奇迹少女』的住址怎么会变成奥多摩町？」

「看了日期比较旧的文章也有写出杉并区的住址，可能是最近搬过去的。」

高槻这么说，同时操作着电脑。

不过，总觉得这次的委托类型跟平常不太一样。

「在无法挽救的严重车祸中平安生还的少女」，确实非常不可思议，可是要说这算不算离奇现象，似乎又不大相同。应该不是高槻会喜欢的故事类型。

证据就是，碰到喜欢的题材就会两眼发光紧咬不放的高槻，现在却莫名冷静。但他或许还是有些在意，调查跟少女相关的文章时，眼神异常严肃。明明平常就算马上失去兴趣也不足为奇。

尚哉心想感觉不太对劲，并向高槻询问：

「老师，你要接下这个委托吗？」

「嗯，总之想先去把情况问清楚。深町同学，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随时都可以，只要错开必修课的时间就行。」

「是吗？那我先跟对方取得联系。时间地点确定后再通知你。」

高槻面带微笑地说。

那个笑容看起来一如往昔──不过从这个时候，尚哉心中就有一种无法领会，却又说不上来的不协调感了。

几天后的晚上，他们在荻洼的家庭餐厅与那位委托人见面。

这位体型矮小，感觉四十几岁的男性名叫川上由纪也。他穿得像个刚从公司下班的上班族，递出的名片上写着知名的食品制造商。

川上来得有点晚，向高槻打招呼的时候，戴着圆框眼镜的和蔼脸孔浮现出一丝惶恐。

「啊啊，那个，抱歉让你久等了。公司有点忙……对、对了，虽然网站上没有写，但委托费大概需要多少呢……？」

「不，我不收任何费用。」

听到高槻这句话，川上一脸惊讶。

「可、可是，占用了您宝贵的时间……如果找律师咨询，也会被收取一大笔费用喔……？」

「这只是我为了自己的研究进行田野调查的一环，请别放在心上。相对地，我可能会将这些商谈内容当作案例补充放进论文里。当然，届时并不会公开足以特定出某人的任何资讯，还请放心。」

高槻用沉稳的语气这么说，川上又更加惶恐地缩起身子。

川上只点饮料吧，就将委托内容重新说了一遍。

「那个，就如信上写的，我父母沉迷于某个类似奇怪宗教的东西……但感觉也不太像宗教，所以我有点好奇，就马上提出委托了……」

据川上所说，他父母原本就很喜欢「四处求神」。

出门时只要看见神社或寺庙，一定会上前参拜，也超爱买护身符。完全不在意是供奉哪尊神明，也不在乎是什么教派。总之就是做一些会受神明庇佑的事，期望能得到一点福报。

如此迷信的双亲，在九月初的时候听邻居说了「奇迹少女」的故事。

当时少女还住在杉并区，邻居就以「住这么近，不如去看看吧」为由找两人前往。

「那起客运车祸有被新闻大肆报导，所以我父母也知道。彷佛被神明守护般平安生还的少女，他们似乎认为是史无前例的『奇迹』和『庇佑』。他们无论如何都想求得这份神迹，就答应邻居的邀约，去拜访那个女孩。」

少女当时的住处是某栋小公寓的一楼，但川上的父母来到现场后，发现门外大排长龙。

因为这些排队的人大多拿着水果和酒，父母便询问邻居这是怎么回事，邻居表示「应该是带来献给少女的礼物」。那个人自己也带了和菓子礼盒，父母似乎不太满意，觉得这种事邻居应该事先告知才对。于是两人急忙跑去附近的店家购买点心礼盒，让他们看起来得体些。

经过漫长的排队等待后，川上的父母终于见到了少女。

那栋公寓看起来真的非常普通，甚至有点穷酸的感觉。房间又旧又小，充满生活感──可是端坐在房内的少女，脸上的达观之情让人无法想像是小学生，缓缓将视线飘向两人的模样甚至有种神圣感。父母只能双手合十，对少女拜了又拜。

「几天后，父亲要搭电车出外办事。平常公车一定会在路上延迟，那天却不知为何莫名顺畅，让父亲搭上比预定班次早一班的电车。然后──父亲原本要搭的那班电车好像发生了跳轨意外。后来得知这件事后，父亲就认定这是『奇迹少女』的保佑……简直不正常了。」

「将身边这些幸与不幸归因于神佛或诅咒，是人之常情。就像『今天掉了钱包，是因为有只黑猫从眼前跑过』，虽然现象和原因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人们还是会擅自将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并不是你的父母想法特别奇怪。」

高槻笑盈盈地说着。

但川上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想法，这我也知道，可是我父母真的太过迷信了。在那之后，他们大概每两周就会带着伴手礼去参拜那个少女。好像还会拿现金给她，理由是『希望能补贴她的生活』。这不就跟布施没两样了吗？少女搬到奥多摩之后，他们还是照常去拜访……最近开口闭口都是『爱菜大神』、『爱菜大神』，我很担心他们是不是被洗脑了。」

「『爱菜大神』？那是少女的名字吗？」

「啊啊，是啊，本名好像是刈谷爱菜。而且那个爱菜大神给的护身符也──该怎么说呢，感觉莫名恶心。」

说着说着，川上便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按，再拿给两人看。萤幕上是一张照片，尚哉和高槻同时看了过去。

「这是我父母现在供奉在神龛上的画。他们向爱菜大神祈求护身符，她就给了这幅画……把画带出来会被他们骂，只好用手机拍下来。」

那是画在图画纸上的画。可能是用色铅笔之类的工具作画，色彩并不强烈。可是纸上的线条强而有力地交叠在一起，就像是在同一个地方不断来回描画似的。

一开始没看懂是在画什么，但过了一会，才发现是在画翻覆的客运。上下颠倒的客运里确实坐着几个人，每个人都呈现倒挂状态，头发倒竖，瞪眼张嘴看着他们。

在翻覆的客运旁边，还多画了一名女孩。女孩戴着黄色帽子，身穿白衬衫与红裙。不知为何两脚的鞋子不同颜色，右白左红。站在客运旁边的女孩，也杏眼圆睁地看着他们。

这幅画应该就是那场客运车祸，看起来很不吉利，但川上的父母真的把这种东西供奉在神龛上吗？

「那个──虽然只是在怀疑是不是奇怪的邪教团体，但能不能帮忙调查呢？你们想想，不是经常发生这种事吗？原本以为是普通的瑜珈教室，其实是宗教团体。就算只是怀疑，还是不能确定啊。拜托你们了！」

说完，川上就对高槻低头恳求。

川上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声音没有丝毫扭曲。从表情也能看出真的不堪其扰。

尚哉偷偷瞥了高槻一眼，发现这种案例果然不是高槻会喜孜孜扑上前的类型。高槻追求的并非奇迹，而是怪异现象。

可是，高槻却再次对川上面露微笑。

「没问题，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调查看看。」

高槻这么说，并接下了委托。

这个周末，尚哉决定和高槻一起去「奇迹少女」以前居住的杉并区公寓附近打听消息。

他们先去了少女居住的公寓，果然如川上所言，只是一栋小公寓，而且又破又旧，实在无法想像宗教团体的尊贵教主会住在这种地方。少女曾经住过的房间，如今早已空空如也。

接着高槻像平常一样，开始在公寓附近打听。

果不其然，看到高槻优雅端正的长相和彬彬有礼的举止，每个路过的太太都立刻停下脚步。每次看到高槻如此优秀的探听能力，尚哉都觉得他干脆去当侦探或征信社算了。大学副教授这个头衔虽然可以当成某种保障，不过能够让对方卸下心防到这种地步，也是挺厉害的。

「啊啊，那起车祸啊……好像很严重呢，居然带走了一整班的孩子。真是吓死我了。」

住在附近的主妇这么说，心痛无比地摇摇头。

跟她一起的另一位主妇也摇摇头说：

「我的孩子也读那所小学……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学校还举办一场盛大的告别会，但说起遗族的悲痛，那真的是不忍卒睹。万一我的孩子也在那么严重的车祸中丧生，光想就觉得、太痛苦了……」

毕竟这一带是那场意外的小学的学区，周遭居民都对那场车祸十分关切，同时也对那名少女充满好奇。

高槻问道：

「唯一生还的那个女孩，也有参加那场告别会吗？」

「不，应该没有。记得那孩子在意外发生后饱受惊吓，在医院住了一阵子。你想想，就算没有皮肉伤，也需要心理辅导吧。大概过了两周左右吧，她才跟妈妈一起回到这栋公寓。」

「对啊对啊。那个『参拜集团』就是在那之后一段时间出现的吧。」

两名主妇看着彼此点了点头。

据两人所说，一开始人并没有多到需要排队的地步，只是觉得出入公寓的人变多了。起初还以为是少女的亲戚或朋友来探望。

可是之后来造访公寓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每个人手上都带着看似伴手礼的东西，开始排起队伍来。

「最夸张的时候，队伍甚至排到公寓用地外面去。我们都以为是某种邪教兴起了，觉得有点害怕。」

「那你们没有去参拜吗？」

听高槻这么问，两位主妇苦笑道：

「是啊，因为……我们本来就见过那个孩子。忽然要把她当成活神仙一样崇拜，实在是……」

「我也觉得她能幸运生还算是奇迹，但参拜就有点……」

「那么，那一家人平常会跟邻居往来吗？」

高槻再度提出疑问。

两位主妇又看了看彼此。

「倒也没有。那家人跟邻居几乎没有交流。」

「是啊是啊。她母亲是单亲妈妈，忙着打零工呢。感觉家境不太富裕，爱菜也经常穿同一套衣服。爱菜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几乎没看过她跟同学玩耍的样子……真要说的话，是不是有种被霸凌的感觉呀？」

「对啊，之前看过她浑身湿答答地哭着从学校走回家呢！当时有上前问『怎么回事』，她只是小声地说『摔进池塘了』。」

「讨厌，她是不是被推进池塘里了？」

两名主妇虽然面有难色，唯独眼中绽放着异常晶亮的光彩，感觉就像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谣言。尽管自己的孩子也读那间小学，毕竟年级不同，即使会关切，到头来也只觉得事不关己。

他们又从其他主妇口中听说，爱菜在那之后就几乎没去学校上课了。

「我家孩子跟爱菜同年级。因为爱菜班上的同学全数罹难，所以她的座位被移到我家孩子那一班。可是，该怎么说……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爱菜，对她小心翼翼的……而且意外发生后，爱菜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好像只去学校一两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去了。在十月中旬左右，就跟妈妈一起搬走了。」

他们也找到几个曾经到少女住处进行「参拜」的人。

其中一位是去年刚从公司退休，住在其他城镇的白发男性。他的兴趣是散步，所以经常走到这附近，某次看到公寓外头大排长龙才心生好奇。

「啊啊，是啊，感觉最近好像越来越多人在讨论，我住得不远，就想过来一探究竟……一开始还以为会用什么奇怪的骗术，但完全没有那种感觉。那个女孩子就坐在普通的狭小房间里，女孩的母亲还端出热茶和茶点，只是跟她们聊了一会。女孩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茫然地看着远方……母亲会体贴地问『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闲聊几句就结束了，没有逼我买壶或御札，我还有点失望呢……你问我有没有得到庇佑？完全没有啊。但我当时也没带伴手礼就是了。」

大致问完一轮后，两人又回到少女居住的那栋公寓前。高槻说：

「──嗯，果然不像宗教团体呢。不会诱骗他人，也不求布施，甚至没有写下来访者的名字和住址。」

「真要说的话，感觉只是人们口耳相传，擅自聚集过来的。」

问了实际去参拜过的人，原因几乎都是「看到有人在排队就跟着排排看」或「因为很多人在讨论」。其中还有几个人是事后才知道少女是那起车祸的幸存者。

「不过，看到队伍就忍不住想加入，是人之常情啦。」

「偶尔不是会有几间蛋糕店或鱼板店，在电视或社交平台上引发话题，导致订单暴增的现象吗？跟那个有点类似吧。『因为是话题热卖品，那我也要试一试』的感觉──对了。」

这时尚哉忽然发现一件事，抬头看向高槻。

「这种现象跟老师之前说的『流行神』很像耶。」

某天忽然被尊奉为神，被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掀起狂热风潮的流行神。「奇迹少女」的现象跟流行神的模式完全相同。在少女住处大排长龙的人，跟为了一睹人面鱼真面目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高槻点点头。

「是啊，我也这么想。简直就是现代的流行神。」

「可是，未来只要热潮一过，流行神就会消失殆尽吧。那这次的『奇迹少女』，是不是也会慢慢淡出世人的视线？」

「嗯，或许吧……不过，变成众人信仰对象的孩子，果然让人有些在意呢。」

高槻用手指勾着公寓外的围栏，喃喃自语地说。尚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高槻到底是对哪一点如此好奇呢？

留意到尚哉的视线后，高槻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呐，深町同学。你可以外宿旅行吗？」

「啊？」

「没有啦，如果要去奥多摩的话，一天来回可能有点紧迫。」

「咦……要去奥多摩吗？」

「那当然了，到这一步就想见见『奇迹少女』本人吧？奥多摩是个好地方。虽然枫叶季已经结束了，但自然景观丰富还有温泉，一定会很好玩的。你不想去吗？」

高槻用雀跃无比的嗓音这么说，紧盯着尚哉的脸瞧。

虽说此行的目的是调查，但一想到有段时间没去旅行和泡温泉，尚哉确实有些向往。不过对阮囊羞涩的学生来说，还是有点不方便。

「那个，我没那么多钱。」

「别担心钱的问题，旅费自然由雇主的我负责。」

「咦？可以吗？」

「毕竟你的行动会受限一整天嘛。就当成工钱兼慰劳之旅如何？──啊，对了，深町同学，你会晕车吗？还有，晚上一定要睡单人房吗？」

「我都没差……」

「是吗？太好了。那睡三人房应该也没关系吧！」

高槻的双眼绽放出光芒，露出黄金猎犬般的笑脸。尚哉抬起头，一脸愕然地看着他像散步前的小狗乐不可支的表情。说要睡三人房，难道委托人川上也要去吗？

要跟完全不认识的人睡同一间房，还是让尚哉有些不自在。可是都已经说没关系了，事到如今才说不要也觉得不好意思。

「那我把行程调整一下，再跟你联络！住宿手续由我全权处理，深町同学只要带自己的住宿用品过来即可。」

因为高槻说话时的表情就像摇着尾巴的狗，让尚哉越来越难开口拒绝，只能回答「我知道了」。

几天后，尚哉接到高槻的电话，说预计会在十二月的某个平日去奥多摩，想确认他能不能去。时间可能会定在周四或周五。

因为这两天都没有必修课，所以尚哉答应了。

『但还是有几堂基础科目吧？……不好意思，害你跷课了。』

高槻用百般愧疚的声音这么说。

可是川上似乎只有四五有空，所以行程也无法改变了。尚哉有些不解地心想一般上班族不是都休六日吗，接着说道：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每次都会去上课。还有人可以借笔记。」

『啊，太好了，原来你还有可以借笔记的朋友！』

真希望他不要用这么开心的声音说这种话。这家伙是以为尚哉多没朋友啊？

「……我平常会跟同一堂外文课的同学聊天，这点交情还是有的，所以别担心。」

『把这种关系称为「交情」而非「朋友」，确实很有深町同学的风格呢，真是的……算了，虽然真的对你不好意思，但麻烦把那两天空下来──当天早上十点可以来新宿御苑前吗？我会开车过去接你。具体位置之后再传讯息告诉你。要穿暖一点过来喔！』

都到这个地步了，尚哉实在不好意思说不想跟陌生人睡同一间房。

算了，就只是两天而已。虽然不知道川上是不是平常就会说谎的人，但受不了的话离远一点就行。高槻应该也会发现。

做好心理准备后，尚哉迎来了要去奥多摩的那一天。

尚哉在高槻指定的接送地点等了一会，就看见一辆银色轿车缓缓驶来。只见副驾驶座的车窗开启，高槻从车里探出头来。

「深町同学，早安！抱歉让你在这么冷的天气等我，快点上车吧！」

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坐在副驾驶座啊。当尚哉心生疑惑时，就看见高槻旁边有个眼神宛如狂犬的凶神恶煞握着方向盘。

「喂，彰良，不要开窗啦，很冷耶。深町，快上车。」

「佐、佐佐仓先生！」

尚哉虽然惊讶，还是连忙打开后座车门坐进车里。

等尚哉系好安全带后，佐佐仓就继续往前开。

「咦？奇怪？怎么是佐佐仓先生？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不用值勤。最近刚解决一个案子。」

佐佐仓回答了尚哉的疑问。

尚哉心想，啊啊，原来如此。是为了配合佐佐仓的时间，才会选平日啊。

高槻说：

「要去奥多摩还是开车比较方便。要是阿健的时间无法配合，本来想坐电车或公车过去，但他好像没问题。」

「……对了，老师，你没有车吗？先前也都是靠电车或公车移动耶。」

「嗯，其实我没车。」

「啊，果然没错。不过住在东京市区，没有车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

「呃，我可是有驾照的喔？笔试一次就过，驾驶技术也还算熟练……阿健却说『你绝对不准开车！』」

「为什么？」

听尚哉这么问，佐佐仓隔着后照镜直盯着他说：

「如果这家伙开车的时候，有只鸟撞上挡风玻璃，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老师会直接昏倒，搞不好还会把旁人卷进来，酿成大灾难。」

「对吧？」

尚哉和佐佐仓隔着后照镜互相点头。这么做确实不妥。

「可是，你居然因为这样，特地在休假日陪老师去奥多摩……你没有其他事要做吗？佐佐仓先生根本就是老师的监护人了嘛。」

「同学，你搭人家的便车还真好意思说啊。我只要能泡温泉，晚上能喝酒就行了。连日被工作压垮的刑警也该慰劳一下吧，你得好好感谢我。」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架了。深町同学，你有吃早餐吗？这边有零食，要不要吃？」

「不需要。而且这又不是远足！你为什么要买一大堆超商零食啊！」

「咦～有什么关系，机会难得，好好玩一下嘛。休息也很重要唷？」

高槻这么说。他身上的大衣虽然是平常那一件，但今天不是西装打扮。因为此行地点是奥多摩，可能会走山路的关系吧。在白衬衫外头套上蓝色毛衣的高槻，感觉比平常更休闲，看起来更年轻了。

顺带一提，隔壁的佐佐仓是黑色大衣配上黑色毛衣，穿得一身黑，感觉真的很恐怖。他就不能改一改没有生气却总是眉头深锁的习惯吗？

「我找了一间有温泉的饭店喔！房间也很宽敞，可以打枕头战！」

「喂，你真的要玩吗？我们这种体格打枕头战的话，搞不好会把墙壁砸出一个洞。」

「……呃，那个，佐佐仓先生，你到底是多认真啊？而且我们这趟的目的不是玩乐，是要调查耶！」

「深町同学真的很严肃耶，以现在的孩子来说算是国宝级的了。」

「对啊。活得这么死板小心老得快，变得又老又秃。」

「……啊啊，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老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了。」

「咦？为什么？」

麻烦不要睁大眼睛回头看我。

到奥多摩大约需要两小时的车程。他们在奥多摩车站前吃过午餐，看着住址前往少女的家。

少女就住在车祸现场的奥多摩湖附近。明明周遭没有几户人家，整栋建筑像是被埋在深山里，还是可以从远处一眼认出来，因为附近停满了车，家门口还有好几个人。看来搬到奥多摩后，「奇迹少女」的人气依旧不减。

「今天是平日吧……这些人的工作是什么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自营业、退休人士或请假来的吧。总之，我们也只能跟着排队了。」

仿效其他车辆将车停在路边后，三人前往少女的家。门口没有门牌。

排在家门口的共有五人。话虽如此，由于是两人、两人、一人的编制，所以说是三组人在排队比较正确。最前面的二人组拿着看似日本酒的包裹，后面的二人组拿着巨大的熊熊玩偶，最后一人则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布包，里面不知放了什么。这些人旁边放着两台暖炉，让他们可以边取暖边等待。

高槻若无其事地排在队伍最尾端，向抱着布包的男人搭话。

「你好。请问，这一栋就是那位『奇迹少女』的住家吗？」

「……是啊。你是第一次来吗？」

男人转过头这么说。他看上去五十几岁，一头灰白发梳理整齐，仪容也相当整洁，有种沉稳的气息。

高槻将手伸向暖炉，对男人微微一笑。

「是的，因为这位少女名闻遐迩，觉得一定要亲自来见见。可是各位都带着类似伴手礼的东西呢。糟糕，是不是非得准备礼物才行？」

「不，没这个必要。爱菜大神和母尊不会主动要求任何东西，这其实只是心意问题。」

「这样啊，原来是心意问题。」

「是啊。」

男性将布包重新抱好，点了点头。

「我在经营外食连锁店。因为这次有新店铺要开张，才来祈求新店铺营运顺利。之所以带这个东西过来，是表示『我的愿望就是如此强烈』，算是对自己的一种证明。此外……也是对那两人纯粹的感谢之意。」

「那你之前也会来这里吗？」

「是啊，在她们搬来奥多摩之前造访过好几次。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到她的消息才来的，说是可以消灾解厄……起初也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前来参拜，但后来事业真的变得一帆风顺。我对爱菜大神充满了感激。」

男性神情严肃地这么说。他没有说谎，看来是真的相当笃信「爱菜大神」。

其他信众应该也一样。虽然手上都拿着伴手礼，但都不是受人逼迫，而是带着纯粹的善意选择的。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把「参拜」后发生的所有幸运之事，跟「奇迹少女」联想在一起。

因为来参拜「奇迹少女」，献上贵重礼品以表善心，与其相应的幸福就一定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那么，集这些崇拜于一身的「爱菜大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呢？会不会看起来充满神幻之气？

在那之后又过大约一小时，才终于轮到三人。这时尚哉他们后面又排了好几个人，由此可见「奇迹少女」的人气。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请进。」

用这句话迎接尚哉等人的女性，应该就是「爱菜大神」的母亲吧。她穿着红色长版毛衣配紧身牛仔裤，看起来相当普通。年纪大概落在三十岁后半，脸上没有妆，头发也只是简单束个马尾。

三人被带到一间感觉相当朴素的小客厅。地上铺着米色地毯，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前放有一组布沙发和一张矮桌。电视不算大，旁边有个杂志架，一本上下颠倒的世界名作童话全集被随便插在报纸和杂志之间。庭院里的晾衣杆上挂满洗好的衣服。

给人的感觉就是洋溢着生活感的普通人家。没有任何宗教的象征，更没有丝毫人们对活神仙住处存有的既定印象。

而这位活神仙「爱菜大神」──不是坐在沙发，而是坐在地毯上，用色铅笔在摊在桌上的绘图本上作画。

她是个体型娇小的少女，有一头过肩长发，穿着黑色针织上衣搭配红色格纹裙。圆圆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都非常可爱，却嘴唇紧闭，彷佛对尚哉一行人走进房间毫不在意，专心地动着色铅笔。

「请三位随意入座。我这就去泡茶。」

女性留下这句话，就走向跟客厅相连的厨房了。

当三人在爱菜座位对面的沙发上入座时。

却听到一个微弱的振翅声。

高槻吓得浑身一震，尚哉连忙转头循着声音看去。

落地窗前放着一个鸟笼，像是藏在沙发后面似的。里面有一只灰色的文鸟。

「老师，你还好吧？」

尚哉对神情紧绷的高槻这么问。

高槻用有些惨白的脸看着尚哉。

「啊啊，嗯，我没事……这种体型的鸟只有一只的话，还行。」

说完，高槻就用一只手拄着脸，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不至于昏倒，但手仍微微地颤抖着。

佐佐仓对厨房里的女性说：

「不好意思，待会能不能麻烦把那个鸟笼拿去其他房间？这家伙很怕鸟。」

「咦？……啊啊，这样啊。抱歉，我马上拿走。」

于是女性把鸟笼拿到隔壁房间，爱菜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隔壁的房间似乎是用来放来访者的伴手礼，能看见先前那位访客带来的熊熊玩偶，另外还放有很多酒或水果、玩具和点心礼盒等等。来到这里的访客，绝大部分都会带点伴手礼。

「那只文鸟是以前的访客送的礼物。他认为有小动物陪伴，或许可以疗愈爱菜的心灵……虽然这孩子都不怎么理它就是了。」

女性将放了茶杯和茶壶的托盘端上桌，并微笑着说。爱菜又重新开始画图了，她用绿色的色铅笔画着看似森林的图案。

女性坐在爱菜身后的沙发上，将手并拢放在膝上向三人打招呼。

「感谢各位在如此严寒之中前来造访，你们是初次来访的客人吧。我是爱菜的妈妈，名叫真纪子，请多多指教。非常抱歉，由于今日访客较多，只能给各位二十分钟的谈话时间，还请见谅──那么，三位今天有什么烦恼吗？」

「烦恼是有啦，但今天不是来咨询的。其实我们来此的原因，跟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高槻向一脸狐疑的真纪子递出名片。

「敝姓高槻，在都内的青和大学担任副教授。另外两位是我的朋友和助手。」

真纪子收下高槻的名片看了一会，又抬起头来。

「这样啊，大学老师……请问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撒谎也没有意义，就直说了吧──我是来调查『奥多摩的奇迹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人对少女的存在感到不安，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宗教，还是某种民间信仰。」

「这……就算你这么问……」

真纪子一脸为难地拿起茶壶，往茶杯注入绿茶后，跟放着羊羹的小碟子一起放在尚哉等人面前。绿茶和羊羹看起来都不是廉价品，可能也是访客带来的赠礼吧。

「我们并非宗教。毕竟没有任何教义，也不强求访客布施。虽然大家都会出于好意带着礼物过来。」

「是啊，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现在看着这个房间，也感受不到宗教的氛围，可是来访者似乎很多呢。你刚才说只能聊二十分钟，这段时间你们会做什么？」

「我只会倾听访客的心声，毕竟大部分的访客都有苦恼。由于我的身分无法给出适当的建议，所以通常只会单方面聆听，但光是这样也能替访客稍微分忧解劳。」

「有人收到『爱菜大神』的画呢。」

「啊啊，那是因为──有访客想要参拜过的证据，还说不管是什么都行。可是我们真的没有东西可以奉送，于是问访客想要什么，他就说那孩子的画也可以……因为访客来的时候，这孩子经常在画画。」

说完，真纪子就摸摸爱菜的头。爱菜没什么反应，继续画着森林。她用褐色的色铅笔，将往天空延伸的树干整株涂满。

高槻看了那幅画一眼，忽然皱起眉头。

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回真纪子身上。

「今天是平日，爱菜不去上学吗？」

「在那场车祸之后，爱菜就封闭了心……在搬到这里之前，她的状态就没办法上学了。现在是用远距教学的方式上课。」

「你一整天都在接待访客吗？要应付这么多人应该很费心力吧。会不会连做家事的时间都没有？」

「别这么说，各位都是利用宝贵的时间特地来访。而且我们在用餐时间会稍微休息一下，也会婉拒太晚前来的参拜访客。因为偶尔也该让爱菜在外面玩一会，我不会让她一直待在家里。爱菜在外面玩的时候，我就自己接待访客，或是请访客下次再来。」

「恕我失礼，请问你现在有工作吗？」

「……因为访客越来越多，我就辞职了。也不能让这孩子自己一个人。」

「但这样生活费应该很吃紧吧？」

「这……就靠大家带来的礼物，还能过得去。」

真纪子说着说着，语气变得越来越含糊。果然除了物品之外，带着现金来访的人也很多吧，而且金额还不算少。

尽管说得有些吞吞吐吐，真纪子的声音却没有变形扭曲。她们不是宗教，也没有强求布施，这些话全都属实。

──可是，尚哉偷偷往坐在旁边的高槻瞄了一眼。

从刚刚开始，比起真纪子的反应，高槻的样子更让尚哉挂怀。

因为平常跟别人说话时，高槻都是笑盈盈的，现在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紧张地绷着脸，跟平常的表现差太多了，让尚哉不禁忧心起来。果然是这个家里有鸟的关系吗？

佐佐仓开口问道：

「这个家又是怎么回事？考量到你们原先的生活品质，应该没办法这么快搬到这里来吧？」

「有位来参拜的访客名下有一栋空房，就让给我们了。之前那栋公寓太小，要接待访客也不太方便，又要承受左邻右舍的眼光……而且住在靠近车祸现场的地方，也可以悼念那些罹难的学生。」

真纪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扭曲，尚哉吓了一跳，立刻捂住耳朵。

怀着吊唁罹难者的心情住在这里，这句话是骗人的。

可是，尚哉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扭曲了。

高槻看了尚哉的反应，又皱起眉头。

真纪子再度抚摸爱菜的头，继续说道：

「那个……我们真的不是宗教，可是这孩子的确是『奇迹之子』。在九死一生的状况下获救，这不是奇迹是什么呢？自然会有人想要分得这份幸运，拒绝他们也说不过去。所以我们只是顺从那些人的期望，将奇迹分享给他们而已。」

真纪子这么说，看着爱菜的眼神中充满温柔。可是爱菜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拼命地动着色铅笔。

高槻说：

「──可以请教车祸当时的状况吗？爱菜为什么会得救呢？」

「根据警方的说法，爱菜那时候没有系安全带，可能在客运翻覆的时候被抛出敞开的车窗了。因为车里发现爱菜的包包，没带东西体重又轻的孩子就这么刚好被抛出去──他们还说，简直就是奇迹。她平安无事，只有手脚擦伤，除了一边鞋子由于冲击飞出去之外，连头上的帽子都还在。大家都说她戴着帽子也算运气好，多亏那顶帽子，被抛到地上时才没有撞到头。」

远足的客运共有三辆，翻覆的是最后面那一辆。

客运翻车后，前方两辆客运和后方来车都停下来，聚集了许多人──在如此混乱的骚动当中，好像有个人喊道：「喂，那边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独自蹲在路边嚎啕大哭的爱菜。

「不可思议的是，起初没有任何人发现爱菜蹲在那里。毕竟谁也想不到，在这种状况下还有人能存活吧。」

说到这里，真纪子轻声一笑。

「然而提到这件事时，有些人甚至还说，爱菜是不是从翻覆的客运瞬间移动到路边。有人说这孩子可能有超能力，或是被神明之类的救了一命，各种解释五花八门，但我觉得怎样都好。就算是像警方所说，她是刚好被抛出窗外，还是瞬间移动，或是被神明移转……这孩子得救的事实依然不变。」

不论是什么状况，我都想感谢爱菜得救的这份奇迹──说完，真纪子将爱菜揽入怀里。

她无比怜爱地用脸颊轻蹭爱菜的头。

「我这单亲妈妈生下这个孩子，她就是我的一切。要是失去她，我可能也活不下去了。对于没有狠心夺走这孩子的命运、神明及世界，我都无比感激……虽然她在车祸之后就说不出话来，但我还是相当疼爱她。所以也把这份爱传递给来这孩子身边的访客，只要心中有爱、感激与包容，不就能招来奇迹了吗？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说法很像宗教，不过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真纪子说话时嗓音不停颤抖，往爱菜的头摸了又摸。

在真纪子怀中乖乖让她抚摸的爱菜，忽然扬起视线。

爱菜慢慢眨了几下眼睛，就这么盯着高槻看。高槻看不透那双纤长睫毛下的漆黑眼眸中有什么想法，于是也默默地回望爱菜的眼。

这时，佐佐仓看向爱菜的画，轻声嘀咕道：

「……喂，这幅画是不是怪怪的？」

听他这么一说，尚哉也重新看向那幅画。

那是用孩子的笔触描绘的森林画。以绿色线条表现出被草覆盖的地面，草地上有几棵迎向蓝天的树木。画面下方还有一排看似栅栏的物体，可能是某处的公园吧。树枝上的叶子不是单片的画法，而是用毛茸茸的绿色色块来呈现。尚哉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经常画这种画。

可是，尚哉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眼前这幅画非常普通，就是用色铅笔描绘的森林画。而且画得非常好，任谁都能一眼就看出来。

但这幅画之所以容易辨识，并不是由于爱菜画得好。

而是方向，方向不太对劲。

放在桌上的那幅画，尚哉他们这一边是地面，爱菜她们那一边是天空。

简直就像上下颠倒了──爱菜画的是反方向。

爱菜的眼睛动了起来。

依序瞪视着佐佐仓、高槻和尚哉的那双眼，就像嵌在布偶眼睛处的黑色玻璃珠。她的视线冷漠又僵硬，没有一丝热度与色彩，同时却又隐含不像孩子的威吓感。

爱菜的眼睛又动了起来。

她的视线移向房门处，彷佛在说：

──马上滚出去。

离开爱菜家，坐进佐佐仓车里后，高槻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叹息。

「你没事吧，彰良？」

「啊啊，嗯，还好……一想到身边有鸟，果然还是有点、紧张。来吃点甜食好了。」

高槻回答佐佐仓的问题后，就从超商袋子里拿出巧克力盒。

佐佐仓直盯着高槻强颜欢笑的表情，接着说道：

「──你不要对这件事太过投入。」

高槻本来要撕开包在盒子外面的透明包膜，手指却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高槻一口气「劈哩」地撕开包膜打开盒子，把杏仁巧克力圆球放进嘴里笑道：

「为什么？又没关系。」

「可是……」

「阿健，你太爱操心了啦。来，你也吃点巧克力。」

佐佐仓本想说点什么，高槻就把巧克力盒递过去，像是要打断他似的。

他瞪了高槻一会，最后还是默默地收下盒子，拿了一颗巧克力再还给高槻。

尚哉觉得两人的互动有些可疑，便从后座探出身子问：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个嘛。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去车祸现场看看吧。看完之后就去饭店。」

「我知道了……那个……」

「嗯？怎么啦，深町同学？」

高槻转头看向尚哉。

尚哉犹豫了一阵，不知该如何开口。

「刚才……真纪子小姐说到住在奥多摩的理由时，撒谎了。那个人不是为了悼念罹难者才搬来这里的。」

「……是吗？」

「那住在这里的理由到底是什么？爱菜都因为那场车祸无法说话了，她却搬到车祸现场附近……感觉不太好。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不是因为别人让给她的房子刚好在奥多摩吗？」

佐佐仓这么说。

「信众……应该不能这么说，在那些访客心中，那个叫爱菜的孩子已经跟奥多摩这块土地有了深刻的连结。他们应该觉得这些贡献是值得的吧。对那对母女来说，中古的独栋民宅当然比原本的破公寓好多了。可以不必在意左邻右舍的眼光，她们也想重新整顿生活吧。」

「是啊，我觉得阿健的意见也有道理。」

高槻点点头。

他又从盒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捏在指间盯着看。

「可是──我认为那对母女住在这里，是没办法展开新生活的。真有这个决心的话，应该要搬到离这里更远的地方才是。」

说完，高槻将巧克力塞进双唇之间吃掉了。

车祸现场就在奥多摩湖沿岸的马路上。

马路沿着凹凸不平的湖岸拐了好几个大弯，湖的另一侧就是山。原本被翻覆的客运撞破的护栏已经修复完毕，外侧的悬崖也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是，如今仍能一眼看出这里发生过车祸。

因为供奉了好几束鲜花。

车祸发生至今已经超过半年了，但这些供奉的鲜花当中，有几束看起来像是放在这里没有多久。那些罹难孩童的父母，现在还是会带着鲜花来供奉吧。

「这……的确是无法挽救。」

佐佐仓将车停在路边，往下看着那座湖泊这么说。当时客运就是从悬崖上掉进湖里。

尚哉也在佐佐仓旁边跟着看过去。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多云天气，湖水的颜色与其说是蓝，看起来更像灰色。从悬崖上远远望去，湖面平静无波，完全无法想像过去曾经吞噬了一整车同班孩童的性命。若一直盯着湖面看，感觉自己稍有不慎也会被吸进去。

「顺带一提，奥多摩湖也是经常被提及的灵异景点。听说在这里自杀的女怨灵会把人拖进湖里，千万要小心。」

高槻在尚哉身后这么说。

尚哉忍不住从护栏边退开，转头狠狠瞪着高槻说：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事啊？」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才要说？」

「说话真是不经大脑。」

「你说得对，真不好意思。」

见高槻乖乖道歉，尚哉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就算来到车祸现场，好像也没发现什么线索。顶多只能确定爱菜生还这件事确实是一场奇迹。

佐佐仓说：

「彰良，之后要做什么？」

「嗯，接下来──就先这样吧。必要的情报大致上都查到了。」

「你要怎么跟委托人说？」

「告诉他不是宗教就好。至少现阶段不必担心会被拐骗。如果川上的父母仍执意去爱菜那里参拜，带钱过去的话，那就是父母亲的心意问题了，我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让他们家人之间好好谈谈，或是等父母腻烦为止。」

「但就算现阶段不是，往后就没有发展成宗教团体的可能性吗？」

尚哉有些忧心地问，高槻却微微歪着头说：

「只要恶质的新兴宗教没有盯上爱菜，应该不会有事。真纪子小姐也没这个打算。」

真纪子再三强调不是宗教时，并没有说谎。她们确实不是川上原本担心的那种邪教。

真纪子是真的对爱菜在车祸中生还一事感到开心，想将这份奇迹分享给其他人这一句似乎也是真心话。至于来访者送的伴手礼，或许也是觉得能收的就收下来而已。

无论如何，这些资讯应该能满足川上的委托内容了。

「那待会要干嘛？去饭店还有点早吧，要不要稍微观光一下？」

「这个嘛……啊，对了，我想去一个地方！」

高槻这么说，双眼忽然绽放出光芒。

佐佐仓皱着眉头看向高槻。

「……该不会是灵异景点吧？」

「你怎么知道？你们听我说，奥多摩湖空中缆车这个废墟是超有名的灵异景点，我还没去过呢。」

「驳回驳回！能不能选正常一点的地方啊！」

「咦咦咦，难得都来奥多摩了耶？」

「够了，你给我闭嘴──喂，深町，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现在马上查。」

「咦？呃，等我一下。」

被佐佐仓这么一瞪，尚哉急忙拿出手机搜寻「奥多摩　观光」。

「啊，好像有个钟乳洞。网路上说可以带着探险家的心情去走一走。」

「那里开放到几点？」

「我看看……十二月中是下午四点半。」

「还来得及。好，就去那里吧。」

「呐，你们说的是日原钟乳洞吗？我记得曾经有个男性在那里失踪，还只被找到右手臂，也经常拍出灵异照片，很有名呢！」

「彰良！你再给我说一句话试试看！」

高槻被佐佐仓拍一下头，就乖乖闭上嘴了。尚哉心想难道佐佐仓很怕幽灵吗，并坐回车内。佐佐仓也迅速坐进驾驶座。

最后准备坐进副驾驶座的高槻，忽然将目光移向湖的另一侧，仔细凝视山上的方向。

「老师？怎么了吗？」

「……啊啊，抱歉。我马上上车。」

听到尚哉的呼唤，高槻才微微一笑坐进副驾驶座。

结果他们后来还是去了日原钟乳洞。其他的观光景点大多是健行行程，考量到所需时间和气温，决定以后有机会再去走一走。

被誉为关东地区规模最大的钟乳洞，气温一整年都没有太大变化，跟外面相比反而温暖得多。可能是平日的关系，游客并不多。设施内有很多陡峭阶梯和狭窄通道，慢慢走进地底的感觉很像要潜入电影或游戏会出现的那种地下迷宫，让人有些兴奋。

但其中也有「地狱谷」和「三途川」这种景点名称，加上先前听高槻说这里是灵异景点，尚哉一直觉得会有东西跑出来。被命名为「白衣观音」的巨大石笋，好像下一秒就会动起来似的，有点恐怖。

「是说，为什么每个景点都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啊……」

「又是『佛』又是『往生山』的，全是佛教的感觉。」

「因为这里曾经有山岳信仰啊，也是修验道2的圣地。他们把整个钟乳洞当成一座社殿，替外形相似的石笋和钟乳石取了神佛之名，在此处进行参拜与修行──啊啊，但这种打光方式很像游乐园呢。虽然很漂亮，却与信仰没有任何关系，充满现代风格。」

在七彩灯光照射的偌大空间中，高槻抬头看着天花板，微微眯起眼。

上网查日原钟乳洞的时候，一定会介绍到这个地方。只有这里会以蓝、绿、红的灯光照在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营造出奇幻的氛围。跟中途那些只有白光照射的阴暗空间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确实很像网美会来打卡的景点。应该很受年轻客群喜爱，游客也会增加。」

「是啊，毕竟大家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说完，高槻就拿出手机拍照。尚哉有些惊讶地问：

「咦？老师，你有在用IG吗？」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能不能拍出灵异照片。」

「……我想也是。」

高槻彰良就是这种人。

尚哉才这么想，高槻就忽然将手机对准他们。

「来，深町同学，阿健，看这边。」

「咦？」

「啊？」

听到「喀嚓」一声，尚哉和佐佐仓都下意识静止不动。

看到高槻当场确认拍摄的照片，尚哉问：

「老、老师，你是想拍我们的背后灵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在拍纪念照啦，难得出来旅行嘛。」

「咦……」

被高槻理所当然地这么一回，尚哉不禁哑口无言。

佐佐仓在一旁看着高槻的手机。

「那你也要入镜啊，是你带我们来的耶。」

「嗯～可是这附近又没有人，我也没自拍过。是说阿健，你这身服装太黑，都融入背景了。这样很像灵异照片耶。」

「……出去外面再拍不就得了。手机给我，我帮你们拍一张。」

佐佐仓一把抢下高槻的手机这么说。

高槻乐呵呵地来到尚哉身旁。

「咦？呃，不用拍我吧。」

「好嘛，笑一个，深町同学。拍照就该笑着拍才行。」

尚哉不习惯展露欢颜，也不习惯拍照，没办法听他说完就马上露出笑容。

尚哉还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时，佐佐仓已经迅速按下快门。结果照片中的尚哉表情有些僵硬，高槻则面带笑容，感觉有点一言难尽。

「深町同学，我把照片传给你。」

「咦？不用啦，拍得有点怪耶。」

「不行，这可是纪念照。」

说完，高槻就把照片传到尚哉的手机里了。

尚哉心想之后再删掉就好，就把多了一张照片的手机收起来。

这时他忽然发现，除了校外教学以外，这是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出游。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像这样跟某人去外地住宿、旅行观光。

没想到自己会乐在其中，感觉有点难为情。尚哉稍稍放慢脚步，跟开始往前走的高槻和佐佐仓拉开几步的距离，途中却被佐佐仓发现，还被骂了一声「太慢了」。尚哉心不甘情不愿地追上两人，同时心想，在旁人眼中，他们三个看起来是什么关系呢？怎么看都不像有血缘，可能就是身分不明的一群人吧。

尚哉觉得这样也满好笑的，一边悄悄将手伸向收进口袋的手机……还是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把刚才的照片删掉好了。

参观完钟乳洞后，三人来到高槻预约的饭店。

这间饭店位于鸠之巢溪谷旁，整体外观相当符合「饭店」二字，房间也是日式和西式各半的和洋折衷款式。房内有两张床，剩下的一个人应该要在铺设榻榻米的和室部分打地铺睡。

关于谁要睡床铺这件事，他们决定用冷酷无情的猜拳输赢来决定，结果尚哉马上就输了……他一开始就猜到会有这种结果。

「抱歉，深町同学。如果你一定要躺在床上才睡得着，我就让给你睡。」

「……不，不用了，没关系，不必顾虑我。」

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先去泡泡温泉或许是不错的选择。看了设施简介后，发现这里除了大浴场之外，还有露天温泉。

尚哉将行李放在榻榻米上，转头看向高槻，只见他坐在床上看着某个东西。好像是在柜台拿到的手册，里面有周边的观光导览资讯。

「那个，我可以去泡温泉吗？」

「啊啊，嗯，去吧。阿健，你也去吧？」

「好啊。」

佐佐仓点点头。

但高槻却没有任何动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观光导览手册，不知里面是什么有趣的内容。

尚哉歪着头问：

「老师，你不去吗？」

「嗯，我不去，房间里就有浴池了。」

「咦？可是难得有温泉……」

尚哉话还没说完，就被佐佐仓抓住脖子。

「别废话了，走吧。」

「哇！等等，佐、佐佐仓先生，脖子、脖子勒住了，等一下……！」

佐佐仓完全不顾尚哉的挣扎，用另一手抓起自己和尚哉的毛巾和浴衣后，就立刻把尚哉拖出房间。

在走廊上走了一会，佐佐仓才终于放手。尚哉向佐佐仓抗议道：

「你在干嘛啊，暴力刑警！不要把人当成小猫一样抓起来好吗！」

「少啰嗦……彰良没办法去大浴场，所以不要找他。」

听见佐佐仓的低声喝斥，尚哉不禁闭上嘴巴。

尚哉急忙追上把他丢在原地迳自往前走的佐佐仓。

「为什么不行──啊。」

尚哉问到一半，就自己想到原因了。

因为背上的伤痕。

尚哉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说到现在还留下了清晰的巨大伤痕。高槻应该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吧。

「所以他才选房里有浴池的饭店──而且那家伙今天应该也累了，让他静一静吧。」

佐佐仓这么说。

尚哉觉得有些尴尬，跟在用长脚大步往前走的佐佐仓身后。

由于是冬天的平日时间，浴场里没什么人。尚哉摘下眼镜，跟佐佐仓在更衣处脱下衣服。就算穿着衣服也看得出体格壮硕的佐佐仓，脱下衣服后更是一身结实的肌肉，让尚哉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败北感。

「……你干嘛垂头丧气的，不舒服吗？」

「不是，那个，我在想这身肌肉到底是怎么练的……是说，原来腹肌真的是一块一块的耶……」

尚哉对自己干巴巴的身材感到不堪。上个月生病瘦下来的体重还没恢复，感觉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肌肉又掉了不少。

「怎么，你想锻炼身体吗？嗯，确实该练一下比较好。」

「该说想锻炼吗……之前老师昏倒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就搬不动了。」

当时佐佐仓轻而易举就把高槻背了起来，可是发生意外时，总不可能每次都叫佐佐仓来帮忙。尚哉希望至少要强到能独自搬动失去意识的高槻，虽然他不希望那种状况再有第二次。

「以你的身高，要把彰良背起来有点困难。」

「佐佐仓先生的身高多少？」

「一八七。」

「老师呢？」

「我记得是一八一吧。你呢？」

「……一七二公分。」

「没办法啦。放弃吧。」

「怎么这样！」

「还是你从现在开始每天喝牛奶？还有，如果想锻炼，回房间之后就练练腹肌、背肌、伏地挺身和深蹲吧。」

「咦？」

「你不是想锻练吗？彰良平常也会做这些自主训练。他身上有肌肉，比外表看起来更重一些。你不多练练身体，一辈子都扛不动那家伙的。」

尚哉觉得这未免也太急了吧。连来温泉旅馆都要锻炼，明天应该会肌肉酸痛吧。

可是他记得高槻的防身术也是佐佐仓教的。为了慎重起见，或许自己也该跟佐佐仓学几招。跟高槻一起行动，有时候可能会遇到危险。

石造的大浴场中有一面大窗，白天应该可以俯瞰溪谷的景色吧。尚哉在冲澡区清洗身体，将身子浸入温泉后，就觉得好像重新活过来了。血管一路舒展到指尖的感觉舒服极了。

先进来的游客像是跟他们交接般走了出去。尚哉放眼望向只剩他们两人的大浴场，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想，这样高槻就能来这个浴场了吧。

不，总觉得高槻还是不会过来。一想到或许会有其他人来，应该很难放松──说到底，他可能也不想让尚哉看见伤痕。

「那个……」

尚哉一开口，一旁的佐佐仓就看了过来。

「老师背上的伤痕……有这么严重吗？」

佐佐仓忽然闭口不语。

随后，他叹了口气。

「……嗯，要说明显是很明显啦。」

「你有看过？」

「有。」

佐佐仓惜字如金地说着。

尚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下头让下腭浸在热水里。

高槻平常对怪异现象如此执着，就是想厘清自己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真的是被天狗掳走，也可能不是。因为不明所以，那个人才会如此惶恐不安。

当时被某人绑架，背上的皮肤还被剥下来扔掉。高槻这个亲身经历，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现在要调查恐怕为时已晚。所以高槻才四处搜集街头巷尾流传的怪谈和都市传说，想找出与自己相同的案例。只要能查出一二，或许就能与自己的过去有所连结。

不论平常表现得多么开朗，高槻内心深处依旧盘踞着深沉无比的黑暗面。

「──对了。」

佐佐仓开口道：

「那个记者，之后还有去骚扰你吗？」

他指的是饭沼吧。尚哉摇摇头。

「没有，我没有再见过他了……可是，真的可以放着不管吗？」

「应该吧。我有先跟彰良警告过了……之前也说过吧，就算他随便乱写报导，那家伙的父亲也会挡下来。」

「是没错啦。老师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老师的家人──」

「──别问了。」

佐佐仓的声音打断了尚哉的问题。

尚哉一脸愕然地看着佐佐仓。

佐佐仓撩起湿淋淋的浏海，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尚哉。

「这不是什么开心的话题。除非那家伙亲自说出口，否则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我知道了。」

说完，尚哉再度把下腭浸在热水里。

结果还是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尚哉对高槻的隐情几乎一无所知，高槻也不太会主动提起。尚哉会知道高槻的过去，也是以前从佐佐仓那里听来的。

虽然尚哉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但他们都已经这么熟了，多透露一点也没关系嘛。

话虽如此，也不能太过强硬地逼问。既然不想说，就表示这些事的严重性非同小可。毕竟事关高槻自己的心灵创伤。

可是总觉得──内心深处有种郁闷感。

如同尚哉会在自己跟他人之间拉起线，高槻也会。尚哉却没办法跨过那条线……他们明明是同伴啊。

「──喂，趁还没晕倒之前出来吧。」

佐佐仓对下巴以下都泡在热水里的尚哉这么说。

尚哉面向佐佐仓说：

「……佐佐仓先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佐佐仓先生，你是不是很怕幽灵？」

这一瞬间，佐佐仓的左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没有啦，看到佐佐仓先生今天的反应，就在猜是不是这样……哇噗！」

佐佐仓的大手冷不防地抓住尚哉的后脑勺，直接让他沉到热水里。

看来他猜中了。

隔天。

做好回家的收拾，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高槻说：

「──回去之前，我想绕去一个地方看看，可以吗？」

他将昨晚看的观光导览手册摊开来给两人看。

高槻指著名为「见晴之丘」的地方。该处能俯瞰奥多摩湖，有可以绕行一到两小时的散步步道。

「今天天气也不错，机会难得就去看看嘛。好吗？」

反正今天的行程就只有返家而已，回家前稍微散散心的确也不错。尚哉和佐佐仓都表示同意，于是就顺从高槻的期望到见晴之丘走走。

可是──实际来到现场，尚哉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与其说是散心，这已经算是简单的山林健行了。他们来来回回走了数趟满地碎石又陡峭的坡道，不断往上爬。如果是樱花或枫叶的季节，应该可以欣赏周遭的景致，不过现在毕竟是冬天，四周生长的树木都十分荒凉，唯一能欣赏的只有往下能看见的奥多摩湖而已。

晴天从高处俯瞰湖面确实很美。昨天灰蒙蒙的湖面，今天变成不像浅蓝又不像深蓝的奇妙色调，在洒落的阳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芒。但尚哉的步幅宽度本来就跟走在前方的两人不一样，光是要跟上就非常辛苦了。尚哉知道自己已经渐渐无力欣赏景致，只能一直盯着脚边看。人只要进入疲劳状态，视线就会往下跑。

不过，高槻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呢？这个疑问忽然掠过尚哉的脑海。难道这里跟昨天的钟乳洞一样，也是灵异景点吗？可是并没有那种不吉利的感觉。游客之所以稀少，不是由于有幽灵出没，只是因为季节不对吧。偶尔跟他们擦身而过的也不是观光客，只有带狗散步的人。

就在此时。

「──啊。」

高槻轻喊一声，停下脚步。

尚哉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也忍不住瞪大眼睛。

前方不远处的展望台上有个小孩子。是爱菜。她今天穿着深蓝色大衣和绿色裙子，身上斜背一个红色小包。

尚哉心想爱菜怎么会在这里呢，但昨天真纪子说过「如果爱菜想出门就会出去」。这里离爱菜家不算太远，可能经常会过来玩。

不过仔细一看，发现爱菜手上拿着类似册子的东西。爱菜用认真的眼神盯着摊开的册子，放眼望向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她又用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展望台的围栏，从该处往下看。

爱菜就这么动也不动，于是高槻缓缓走向她。

「爱菜，你在做什么？」

听见高槻的问话，爱菜吓得浑身一震转过头来，还慌张地想将手上的小册子塞进包包里。这个反应比昨天在她家里见到时更像人类一些。

册子以上下颠倒的状态被胡乱塞进包包，但因为册子尺寸比包包大，有一半都露在外头。看起来像是用一叠影印纸集结而成，封面上有「远足指南」这行字。

「爱菜，这是学校远足的时候发给你的吗？」

听了高槻的问题，爱菜的视线有些迷茫地游移一会，才轻轻点头。

「可以让我看看吗？」

爱菜的视线又四处飘移，但最后还是乖乖交给高槻。

高槻将边角已经歪扭蜷曲的册子小心地翻开，上面写着远足的集合时间及地点，还有目的地地图跟注意事项。

高槻将册子阖上，还给爱菜后说道：

「爱菜，你们远足的时候果然有来这个『见晴之丘』吧。虽然也有其他健行路线，不过考量车祸地点和孩子的脚程范围，就只剩这里了。而且你昨天画的该不会就是这里的景象吧？栅栏的形状很相似。」

这句话让尚哉再次瞪大双眼。所以高槻才想来这里看看吗？

高槻在爱菜面前蹲下，与她视线同高，接着又说：

「爱菜，你刚刚在看什么？」

爱菜将目光移开，似乎不愿多说，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斜背在身上的包包背带。

「爱菜，我问你。你其实是──……」

高槻话还没说完。

爱菜就突然往高槻身上一撞，直接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佐佐仓将一屁股摔倒在地的高槻搀扶起来。

「没事吧？」

「嗯。爱菜她……跑走了呢。希望她别摔倒。」

那个娇小的身躯转眼间就跑下斜坡了。

高槻没打算继续追赶爱菜，将沾上衣服的泥土拍一拍，就把视线移往爱菜刚才看的展望台栅栏外侧。尚哉和佐佐仓也有样学样。

栅栏外侧有一条直直延伸的陡峭斜坡。虽然斜坡上的树木稍微挡住了视线，还是可以俯瞰下方的奥多摩湖跟围在湖边的车道。他本来怀疑从这里能不能看见车祸现场，但似乎不行。

这时高槻忽然将手放上栅栏，想要探出身子。

「彰良？你在干嘛，很危险耶。」

「──健司。」

高槻专注地凝视着斜坡，喊了佐佐仓的名字。

「那个，你车上有绳子吗？」

「绳子？记得后车厢有。」

「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你要干嘛？」

「不好意思──我现在真的很想下去那个斜坡，所以想要绳子。」

高槻用坚决不肯妥协的嗓音这么说。

尚哉也将目光移向高槻凝视的地方，却没看见什么，只有几棵零星的树木和枯草。

佐佐仓看着高槻的侧脸，皱着眉头说：

「彰良，你在想什么？」

「哪有什么，只是想厘清真相。」

「已经把委托人的要求查清楚了吧……你真的不要对这件事太投入。」

「少废话，快把绳子给我。」

高槻一直往下盯着斜坡这么说。

佐佐仓叹了口气并摇摇头。

「……知道了，马上拿过来，在这里等着。还有，下去这件事交给我。」

三人再次来到爱菜家时，果然有几个人在排队。

但今天高槻没打算乖乖排在队伍最后方。他默默从队伍人群旁边穿过，毫不客气地走进爱菜家里，彷佛将平常的绅士风范抛诸脑后。尚哉对这个行为有些惊讶，还是跟佐佐仓一起跟在后头。

刚才佐佐仓将车上拿来的绳子绑在栅栏上，照高槻的指示爬到展望台下的斜坡，将卡在中途树上的「某个东西」捡了回来。

一看到那个东西，高槻的脸色骤变。

接着，他就一脸固执地说：「我要再去一次爱菜家。」

高槻走进爱菜家的客厅后，正在和真纪子聊天的访客满脸惊讶地回过头来。爱菜似乎已经回到家了，今天也乖乖坐在地毯上画图。

「你、你是怎样啊！居然不照顺序来，这样我很困扰！」

「非常抱歉，今天的咨询就到此结束，请回吧。麻烦也跟外面的人说一声。」

高槻对开始吵嚷的访客这么说。

嘴上嚷嚷着「现在是什么情况」的访客本想跟高槻继续争辩，真纪子立刻上前安抚。

「真的很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麻烦您配合一下。」

「既然真纪子小姐开口，那就没办法了。但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是有什么难解的问题吗？」

访客皱着一张脸问道，真纪子用客气的笑容回答：

「不，这倒不是。可是这位先生似乎有点急事……跟人吵架的话，奇迹和幸福都会逃走的。麻烦您了。」

真纪子低头致歉后，访客才满脸不情愿地站起来。他瞪了高槻一眼，但看到后方的佐佐仓宛如狂犬的凌厉目光，又顿时一脸惊恐，没有对尚哉多看几眼就离开了。

真纪子面有难色地看着高槻说：

「高槻老师，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这么强硬地闯进来……你是大学老师，应该懂得礼仪分寸吧？」

「我为方才的失礼道歉。可是我的确有要紧的事……还有，不好意思，麻烦把这个移开。」

高槻指着今天也摆在落地窗前的鸟笼这么说。真纪子狐疑地皱起眉头，还是乖乖将鸟笼拿到隔壁房间。

鸟离开房间后，高槻叹了一口气。他像昨天一样坐在沙发上，佐佐仓跟尚哉也坐在他的两侧。

从隔壁房间回来的真纪子像昨天一样坐在爱菜身后，高槻便开口了。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请别再做这些事了，你应该赶快带女儿去医院。」

「……什么？」

真纪子疑惑地歪着头。爱菜似乎没听见高槻说的话，继续用色铅笔画图。

高槻继续说道：

「令嫒应该是罹患了脑部障碍……爱菜现在看东西时，一定会上下颠倒吧？」

真纪子的肩膀忽然一震。

「刚才我在见晴之丘遇见爱菜了，当时她正在看『远足指南』，而且是上下颠倒。」

高槻看向放在房间一角的杂志架。

放在架上的杂志和世界名作童话全集，乍看之下只是凌乱堆放，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每本杂志都是正面摆放，童话书都是反放的状态。

「我之前听说过有一种脑部机能障碍，就是出现视觉上下颠倒的症状。令嫒应该就是这样，所以笔下的画才都是反过来的。」

高槻指向爱菜正在画的图，爱菜的手也停了下来。

爱菜正在画的是上下颠倒的家，应该就是现在住的这个家吧。

「真纪子小姐，你跟她住在一起，不可能没发现这个现象。为什么要搁置到现在？她应该立刻接受应有的治疗。」

高槻用严厉的口吻这么说。

真纪子忽然用不知所措的手将爱菜抱进怀里，或许没料到高槻要说的是这么严重的话题。

「因、因为……那时候，没有那么多钱啊！而且除此之外，这孩子似乎也没什么大碍……那个，脑部机能障碍，应该是那场车祸被抛出车外撞到头造成的吧！那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现在才接受治疗还来得及吗！」

「不，我认为不是外伤造成的，应该是心理因素。所以现在治疗也来得及。」

高槻这么说，将目光从真纪子移向爱菜。

在真纪子怀里的爱菜一直抬头盯着高槻看，高槻也与她正面对视。

「因为──你当时应该没有坐上那辆客运吧？」

并说出这句话。

──没错，这就是高槻得到的结论。

当时爱菜并不是运气好，在客运翻覆时被抛出车外才得救。

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在那辆客运上。

真纪子瞪大双眼，低头看向怀里的爱菜。爱菜依旧用没有半分色彩的眼眸抬头看着高槻。

「接下来要说的都是我的想像，你愿意听吗？」

高槻的谈话对象已经从真纪子转移成爱菜。他继续说道：

「远足那一天，你们在见晴之丘自由活动后，就要搭客运回家了。可是你没搭上车。原因就是──你的鞋子掉在展望台栅栏外面了。」

说完，高槻就把原本塞在大衣口袋，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佐佐仓在见晴之丘的斜坡捡到的，卡在树上的东西。

被长时间风吹雨淋，早已褪色的──红色小童鞋。

爱菜在车祸后被发现时，一边的鞋子已经不见了。

「之前有人收过你的画，那幅画我也看过了，上面画着一辆翻覆的客运，旁边还站着一位小女孩。画里的小女孩一脚是红的，一脚是白的，白色那一边就是因为鞋子掉了吧……那个小女孩就是你自己，爱菜。你就是站在客运外面的小女孩。」

说不定在川上让他看那幅画的时候，高槻就已经发现这个可能性了。只是那个时间点还没有确切证据。

在那个斜坡上发现爱菜的鞋子时，高槻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那个展望台的斜坡，孩子是下不去的。尽管如此，你可能还是想把鞋子捡回来，却因此错过回家的时间。其他孩子把你留在原地，很快就回到客运上──只有你被留下来了。而且客运也丢下你直接开走。班导在确认时的确有缺失──但或许其他孩子也是故意的吧。」

这只是高槻的想像，不过恐怕就是事实。

爱菜一直哭哭啼啼地看着卡在栅栏外侧下方树上的自己的鞋子，同学却冷眼旁观。

或者爱菜的鞋子是被那群孩子故意丢下去的。之前在打听消息时，也听说过爱菜在班上似乎遭受霸凌。

不管再怎么从栅栏探出身体，都不可能捡到那只鞋子，可是那只鞋绝对不能弄丢。当时爱菜家境贫苦，有证言指出她总是穿同一套衣服。爱菜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钱买新鞋子。

不久后，远处传来集合的声音，尽管如此爱菜没有放弃那只鞋。随着时间经过，她发现周遭已经空无一人，一个人也没有，全都丢下她离开了。于是她急忙跑下步道前往停车场，发现客运正准备驶离。班导在客运上问「各位同学，班上的同学都到齐了吗？」，坏心的同学便高声回答「对～大家都到齐了～」。爱菜的包包还被坏心的同学拿走，只有爱菜一个人没坐上客运。

于是客运就这么开走了。

好不容易从散步步道跑下停车场后，爱菜拼命往客运跑去，还挥舞双手试图吸引注意，可是没人发现。爱菜当场摔倒擦破了膝盖，客运却还是头也不回地开走。

爱菜哭着站起身，拖着疼痛的脚继续追赶客运。客运在弯弯曲曲的马路上不断消失踪影，爱菜卯足全力加快脚步。

「你一直在追赶客运。只要努力去找，或许能找到有看到你沿着护栏在车道上拼命奔跑的人。而你追着追着──就看到了吧。客运发生车祸，整台翻覆后滚落悬崖的画面。」

那一幕应该深深烙印在爱菜眼里。在好几个弯道的另一头整台翻覆滚落悬崖的客运，还有车里变得头下脚上的同学们。

所以从此以后，爱菜的世界就变成上下颠倒了。

高槻说话期间，原本面无表情的爱菜眼中开始浮现泪光。第一滴泪滑落脸颊的那一刻，就是爱菜的极限，原本像娃娃一样的脸扭曲变形，涨得通红。眼泪毫无止息地从雪白的脸颊不断滑落。不久后爱菜发出微弱的声音，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爱菜这个反应，就是高槻推测正确的证据。

「爱菜……」

真纪子将不断哭泣的爱菜抱进怀里。爱菜抓着真纪子，这次终于「哇啊」地放声大哭起来。

但看着真纪子轻抚爱菜的后背，高槻用冷漠的嗓音说：

「──真纪子小姐，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吧。爱菜有可能没坐上客运。」

真纪子的肩膀又再度一震。

「你说车祸当时没有钱让爱菜接受治疗吧，这应该是事实。但你是一个母亲，如果女儿真的撞到头引发脑部障碍，应该会想尽办法带她去治疗。之所以没这么做──是不是觉得爱菜没有撞到头？」

真纪子的表情变了，跟一开始听到高槻指出爱菜的症状，还有将哭泣的爱菜抱进怀里的时候都不一样。她的眼中浮现出些许卑微。

「……是啊，我有稍微这么想过。虽然只是可能性……但这种让人郁闷的可能性，我根本不愿想像。」

真纪子用低沉的嗓音说：

「在医院检查时，医生说爱菜脑部没有异常，也没有外伤……可是爱菜的样子真的很奇怪。车祸刚发生不久，这孩子还会说几句话，但当问到车祸当时的细节，就忽然不再开口了。我只问过一次『鞋子是不是车祸当下掉的？』……那孩子当时就低头往下看。这是她说谎的习惯动作。」

「那为什么……」

「──那你要我接受这孩子遭到霸凌的事实吗！」

真纪子忽然语气激昂地这么说。

她紧紧抱着爱菜，龇牙咧嘴的模样像是在恫吓一般。

「我们是单亲家庭，家境又清苦，我知道其他孩子会为了这个理由欺负她。我也很想帮爱菜买新衣服！帮她买可爱的笔记本和笔！就像其他孩子一样……可是真的没有钱……这孩子的室内鞋都被别的孩子乱涂鸦了，她还是继续穿，从来没有告诉我。其实她本来说不想去远足，我却让她去了，因为那天要打零工……与其让爱菜留在家里，去学校我会比较轻松！」

真纪子像是在咆哮般放声大吼，在怀中的爱菜也绷紧身子。

「欺负这孩子的人全都死了，只是罪有应得而已，是他们自作自受！这孩子平安生还的事实本身很珍贵吧？这一定是神明的指引，其他人也都这么说。她是奇迹之子，不是因为被霸凌才碰巧生还，而是神明在保护她！」

「那只是你个人的想法而已！」

高槻用不输给真纪子的激动口气大吼道。

这声怒吼，让真纪子的表情紧绷起来。

高槻从正面狠狠地瞪着她，继续神情激动地说：

「你该做的不是将这孩子奉为奇迹之子！而是以母亲的身分好好保护她，让她接受治疗，过上健全的生活才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荒唐的事！」

「奥多摩的奇迹少女」──真纪子以少女母亲的立场，接待来访的每一个人，收下各式各样的伴手礼，将女儿当成活神仙一样供奉崇拜。

虽然不像宗教那样具有正式的规模，但确实带来了无比狂热的信仰。没错，简直跟过去的流行神一模一样。

「……不对。不是我先开始的，是其他人。」

真纪子口中吐露出这句话。

与此同时，眼泪也从双眼滚滚而下，彷佛泪腺坏掉似的。

「在医院遇到的某个老太太，看到这孩子就说『她是那场车祸中唯一的生还者吧，一定有神明保佑，快让我拜一拜』。其他人看见也纷纷聚过来，对这孩子恭敬膜拜，嘴里说着『感谢神迹、感谢神迹』……起初我还不太清楚，可是后来这种人越来越多……之后甚至还跑到家里来，还带了食物跟现金给我们……」

流行神就是某天忽然被某人创造出来的。

──此为神灵，祭拜此神者，可得财富与长寿。

这些人没有恶意，只是想寻求神明庇佑而已。

人类无时无刻都在渴求神明。

只要拼命祈求就能满足，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那种神明。

「一开始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快乐。毕竟在过去这些日子里，没有人肯看我们母女一眼，如今却被众人如此仰慕。有人还面带慈悲地将装有钜款的包裹交给我，说要『补贴我们的生活』。看到这些……我就觉得爱菜果然是奇迹之子，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幸福。因为不必再出门赚钱，我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这个时候，有个访客说他在奥多摩有栋空房，建议我们搬过去住，还说奥多摩这片土地跟这孩子有很深的缘分，或许可以提升她的灵力……只要可以搬家，不管是哪里都好。我一直很讨厌那栋又旧又小的公寓，不过地点却在奥多摩！偏偏还是离车祸现场这么近的地方！──可是，我当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住在这个地方，往下就能看到欺负这孩子遭受报应的那些人，就能让过去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我想让那群死去的孩子……看看爱菜被奉为『奇迹少女』受尽尊崇的样子！看啊，她现在的地位跟神明没两样！」

真纪子将爱菜紧拥入怀，用含着眼泪的扭曲笑容大吼着。

但高槻摇摇头说：

「你做这些事，让这孩子的谎言成真……所以爱菜才无法开口说话。」

「什么……？」

真纪子的表情僵住了。

高槻用平稳的嗓音继续说道：

「你应该从爱菜口中问出事实，让她说出没有搭上客运的事。我猜爱菜应该很想说出来吧，但你却把爱菜尊奉为『奇迹少女』。所以爱菜才会把话硬吞回去──吞下去的这些话哽在爱菜喉间，也夺走了其他话语。」

「咦……」

真纪子低头看向怀里的爱菜。

原本僵硬的表情，缓缓出现了裂痕。

「是我、害的……？是我让爱菜说不出话？怎么……怎么会……」

这一次，真纪子的表情终于变成悲苦的哭脸。不停抽动的嘴唇往左右两边延伸，紧闭成八字形，唇间还发出微弱的哭泣声。真纪子整张脸变得越来越皱，用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哭脸，开始啜泣起来。

真纪子──始终不愿意面对真相吧。

爱菜没有搭上客运的可能性。只要把爱菜的包包还在车上跟鞋子少一只两件事联想在一起，真纪子应该马上就猜到真相了。可是她不愿相信真相，才将周遭没有恶意的那些人说的话信以为真。结果根本没想到这么做封闭了爱菜的心，还让曾经浮现脑海的真相化为乌有。

爱菜抬起头来。自己明明也在哭，却还是抬头看着落泪的母亲。随后，爱菜狠狠地瞪着高槻，挣脱真纪子的怀抱，直接冲到隔壁房间。

下一秒，爱菜马上跑了回来。

手上还抱着鸟笼。

高槻忽然全身紧绷。爱菜满脸通红地将鸟笼高高举起，让高槻看笼中的文鸟，就像把十字架摆在吸血鬼面前那样。

「少啰嗦，闭嘴，大笨蛋！」

爱菜大声喊道。

文鸟在鸟笼中不断拍动翅膀，高槻开始微微喘气，身体也不稳摇晃。

「妈妈没有错！妈妈没有错！我有搭上客运！那时候搭上客运了！我在车上，只是得救了！」

爱菜用尖锐的声音大吼大叫。可悲的是，她的声音已经扭曲变形了。

她又把鸟笼往前推，文鸟继续在笼子里拍动翅膀，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虽然振翅声让高槻的表情痛苦扭曲，他还是脚步踉跄地从沙发上起身。佐佐仓本想上前制止，高槻却挥开他的手，在爱菜面前双膝一跪。

高槻隔着鸟笼注视着爱菜说：

「……爱菜，你在说谎。谎言不会永远有效，你的『奇迹少女』传说也会渐渐式微。现在这种生活，不可能持续一辈子。」

「少啰嗦少啰嗦！闭嘴！你才是大骗子！」

「爱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为什么会配合妈妈起头的这件事？是因为……这样就能跟妈妈永远在一起了吧？」

爱菜紧紧咬住下唇，眼泪又再次扑簌簌地滚落脸颊。

高槻喘到肩膀上下起伏，却还是拼命地继续说道：

「只要你成为『奇迹少女』，妈妈就不必出外工作，可以一直待在你身边。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吧……可是啊，爱菜，你并不是『奇迹少女』。」

「……！」

爱菜的肩膀用力地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鸟笼中，文鸟又更激动地拍着翅膀。

高槻神色痛苦地将一只手压在头上，将另一只手伸向爱菜。

「你是人类，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孩，跟其他人没有分别，不是『奇迹少女』……你不能妄想变成神明，绝对不行。」

「要你管！你给我滚一边去！不准欺负妈妈，大笨蛋！」

爱菜又大声嚷嚷起来。

真纪子从爱菜身后将她拥入怀里。

「爱菜，够了！」

爱菜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

真纪子抱着鸟笼和爱菜，用叮嘱的语气说：

「对不起，爱菜……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要继续撒谎了。说谎不是好事，是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对不起……」

真纪子嘴里不断说着「对不起」，在她怀中的爱菜也发出微弱的哭泣声。

随后，爱菜将鸟笼放在地上，抱紧真纪子哇哇大哭起来。真纪子也用力抱紧爱菜，用相同的表情嚎啕大哭。

被放在地上的鸟笼中，传来文鸟的振翅声与鸣叫声。

高槻在两人面前缓缓站起来。

但下一秒就双腿瘫软。

「喂！」

佐佐仓急忙起身并伸出手，高槻的身体像人偶般倒进他的臂弯里。

尚哉茫然地看着早已失去意识的高槻，以及从他白皙脸颊滑过的那道泪痕。

尚哉第一次看到高槻那样大吼。

也是第一次看到高槻像这样流下眼泪。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尚哉被叫到高槻的研究室。

看到尚哉走进研究室后，高槻露出有些虚弱的微笑。

「……前阵子居然让你看到那么难堪的样子。」

那一天。

从奥多摩返程的车上，高槻最后还是没有醒来。尚哉在新宿下车，看着佐佐仓开车将高槻送回去。

高槻像平常那样为尚哉倒了杯咖啡，继续说道：

「我昨天跟川上先生报告过了，说她们不是宗教。川上先生也说『父母已经开始去参拜其他神社，应该没问题了』。这次好像是京都的神社吧？毕竟不是来路不明的神社，应该不必担心。」

「……流行神真的很快就会过气呢。」

「是啊。只要其他地方出现更灵验的神，人们就会跑到那里去。只要具备符合个人喜好的神迹和吉运，这样就够了。」

不知道真纪子和爱菜最后怎么样了。高槻一昏倒，尚哉他们就离开了那个家。

或许已经撤下「奇迹少女」的招牌，两人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尚哉如此期盼。

「……原来老师也会像那样狠狠教训别人啊。」

尚哉嘀咕了一句。

在尚哉的认知中，高槻的举止一直都很温和，从没见过他用那种口气凶狠地纠正他人。

不对──处理这起事件时，高槻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平常应该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他却莫名执着，又完全不像充满好奇的样子。

在爱菜家的时候，能看出高槻始终都是精神紧绷的状态。尚哉原以为是因为那个家里有鸟。

可是──恐怕不只如此。

感觉还有其他原因。

这起事件中，应该有某种将高槻的心逼入绝境的因素。所以连原本说没问题的区区一只文鸟，都能把他吓到昏厥。

高槻拿着托盘回来，将狗狗图案的马克杯放在尚哉面前。

他在尚哉的座椅旁边坐下，将自己的蓝色马克杯拿过来。

咖啡和热可可。会在这里出现的饮品还是这两种。

但高槻只是把杯子拿到面前，没打算喝。

「真纪子小姐，跟我母亲一模一样。」

他这么说。

尚哉吓得瞪大双眼。

高槻看着在杯中缓缓融化的棉花糖，继续说道：

「我失踪以后，在京都鞍马附近被人发现。说起鞍马，最有名的就是天狗了吧。我背上还有彷佛翅膀被切去的伤痕，而天狗就有一对翅膀──最先说出这种话的，是母亲的堂姐。她说『彰良是被天狗绑架，还变成了天狗。但发生某些事，才被丢回地上，翅膀也被切掉了』……听起来很愚蠢吧，母亲却信以为真。」

听说高槻的母亲当时精神状况非常衰弱。

宝贝儿子消失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线索，发了疯地到处寻找也找不到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儿子，背上却留下无法抹灭的伤痕──而且眼睛的颜色跟言行举止都跟以前截然不同。害怕禽鸟，发挥异于常人的记忆力，眼睛偶尔还会变成蓝色。

由于对空白的那一个月完全没有线索，警方也只能举手投降，搜查作业也告一段落。高槻的家人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可是母亲太想知道了。儿子消失的那段期间，到底发生什么事？

由于对未知的谜团感到恐惧，不安到无以复加。

就算这种说法太过玄幻──也想找个理由和解释，填补儿子消失的那段空白。

于是有人丢出天狗这种说法后，她就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我能理解母亲的心情。因为如果不是天狗的话，绑架我的就是人类。最后犯人甚至将我的皮肤剥下来丢掉，在这种犯人身边待了一个月的我，究竟遭到什么样的待遇……父母亲应该不敢想像吧。」

高槻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嘴唇微微歪了一下。

「母亲把我当成活神仙供奉。从天狗世界遣返的孩子，『天狗之子』──母亲总是这样称呼我。不仅如此，她还想将这种想法传达给周遭的人。母亲是大企业社长的女儿，丈夫总有一天会继承社长之位，所以她也经常在外应酬交际。公司高层与客户的太太们──每天都会在沙龙里喝茶拓展社交，而母亲就想在那里推广『天狗之子』的信仰。」

高槻的母亲之所以做这种事，或许是想增加与自己怀抱同样妄想的人。可能觉得只要有够多人相信这件事，就会变成事实。

于是，「天狗之子」的信仰迅速在太太的社交圈中蔓延开来。就像「奥多摩的奇迹少女」──就像流行神一样。

「但我也有错，因为一开始我也会配合母亲。倾听咨询者说的话，解决他们的烦恼，给点建议，帮忙找出遗失的物品。其实这些只是动脑思考想出的答案，却故意装出有千里眼，佯装是具备神性的尊贵存在。」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母亲很开心。」

说完，高槻用双手捧着马克杯。

没有半分色彩的面容，跟爱菜在那个家里的表情有些神似。

「我想听她说『你好棒喔，彰良』……就只是这样而已。」

热可可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高槻低头看着热可可的杯子，只是嗅闻那股香气。

「我父亲就算现在，还会将跟我有关的周刊杂志报导一个不漏全挡下来，也是这个原因。当时的『天狗之子』，只是以父亲公司为中心的狭小交际圈内流行的信仰。只要他要求不准张扬，就不会流传出去了吧。尽管如此，父亲现在还是很担心，觉得这种类似新兴宗教的事情，是不可外扬的家丑。」

所以饭沼写的报导才会落入高槻父亲的监视网，转眼间就被消灭了吧。

「……可是，看到母亲疯狂地想把『天狗之子』向外推广，我开始害怕起来。我亲口跟母亲说『我不是神，别再做这种事了』，还说『我不想再听从你的摆布做事了』。」

然而──高槻的母亲无法接受事实。

她的精神状况已经十分衰弱。

所以她认为高槻这些话是在否定自己。

被儿子拒绝的她，也走上抗拒儿子的那条路。

如果是亲生儿子，绝对不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那个温柔的孩子，不可能会拒绝自己。

所以，这孩子是冒牌货。

她产生了这种想法。

「我被亲生母亲逼问『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你是冒牌货，其实我儿子在别的地方。

她在半疯狂状态下不断重复这些话──最后干脆无视近在眼前的高槻。

「……不对，跟『无视』不太一样。我的存在在她眼里慢慢消失了。」

「慢慢消失……？」

「没错，她渐渐不认得我。就算站在面前，她也当我不存在。跟她说话时，她听不见我的声音，触碰了也毫无反应──我在母亲面前变成了透明人。」

父亲实在看不下去，才把高槻送到海外的亲戚家里。但在那之后，高槻母亲依旧没有恢复正常。

所以她的儿子至今仍下落不明。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那个冒牌货儿子。

高槻看着在马克杯中慢慢冷却的热可可，继续说道：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吧？我真的太害怕了。母亲把我当成神明、当成天狗，但天狗并不是神，而是长了翅膀的怪物。我越来越搞不清楚，现在在这里的自己到底是人、是神，还是怪物……后来，就经常做恶梦。」

之前高槻说过，漆黑翅膀从裂开的背上长出来的梦。

他会梦到自己变成非人类的异形怪物。

「我认为父亲当时将我送到远方亲戚家的判断是正确的。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天晓得我会发生什么事。那个亲戚虽然有点奇怪，却是个善良的好人。」

「……跟老师的个性很像吗？」

「啊哈哈，可能是喔。」

高槻终于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他将一直捧在手上的马克杯端起来，喝一口热可可并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彷佛被这股甜味舒缓不少。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就算跟父母关系疏远，我身边还有那位亲戚，还有阿健──这些人让我变成了人类。所以啊，深町同学，你也得找到这种人才行。」

「咦？」

话题忽然回到自己身上，尚哉惊讶地眨眨眼睛看向高槻。

高槻用温柔的焦褐色眼眸注视着尚哉说：

「看着你，有时候会让我有点不安，好像在看以前的自己。」

「……什么意思啊。」

这表示以前的高槻跟现在的尚哉很像吗？

啊啊，但之前尚哉感冒的时候，高槻还特地跑到尚哉家里。因为他知道尚哉不会主动依赖别人吧。

过去的高槻或许也是如此。

「之前也说过吧，我们走在现实与异界的境界线上。若稍有差池，说不定就会掉到那个世界去，这样一来，我们恐怕就再也变不回人类了。为了防止这种意外，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在这个世界抱有留恋才行。」

「留恋什么啊，又不是幽灵。」

「道理是一样的。这足以让亡者留在这个世界上啊。」

高槻这么说。

「啊啊，用『留恋』这种说法不太好。嗯，简而言之，就是要你发掘更多喜爱的事物。喜爱的、快乐的，觉得宝贵的某些东西，我们应该要找到越多越好。这些事物可以让我们维系在这个世界里……哪怕做了恶梦，都可以平安度过。」

「……啊啊，老师老是要我去结交朋友、制造回忆，就是这个原因吗？」

听尚哉这么说，高槻笑着点点头。

「夏天的烤肉活动，你觉得满好玩的吧？还跟瑠衣子同学和阿健去了谷中。还有之前的钟乳洞！那次也满有趣的吧？你看，还拍了照片。」

「啊啊，那张微妙的照片吗？」

「不要用『微妙』这两个字！这可是珍贵的回忆！」

就算高槻这么说，尚哉还是觉得那张照片真的很微妙。

高槻像是要重整态势般轻咳几声，接着说道：

「呐，深町同学。你的这份能力，应该会让你在这个世界活得非常辛苦。毕竟这种力量会让你变得孤苦无依。可是你不能真的孑然一身，不能完全背离这个世界。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才说这些话已经晚了。」

「没这回事。至少还有我在啊。」

高槻微微一笑。

「我说过，我不会放开你的手吧？──别担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

尚哉回望高槻的笑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为什么要说这种毫无保证的话啊……」

「等一下！深町同学，你怎么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啊！我刚才说的话应该超感人的耶！」

高槻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用力拍打桌面。

尚哉拿起手边的马克杯，让已经冷掉的咖啡滑入喉咙深处。

虽然说了这种毫无担保的话，但尚哉知道高槻刚才那些话没有半分虚假。高槻是真的在替他着想吧。

可是尚哉最近发现，就算高槻没有说谎，也不能完全信任他。这个人其实是个狡猾的大人，不会撒谎却会故意不说实话。也知道他平常表现得亲切和善，本质上却跟尚哉一样，会在自己周围拉起线，不让外人窥视内心。

……可是，没想到不肯透露关键讯息的这个人，今天却毫不在意地对自己的身世侃侃而谈。

难道这表示，高槻愿意让尚哉进入他周遭拉起的那条线之中吗？

思及此，尚哉不禁有些雀跃。

当然，这只是尚哉个人的解释。

可是──尚哉对高槻卸下心防的程度，让他期望事实真如自己所想。

为了不让外人入侵，尚哉和高槻都在自己周遭拉起线。

就算那条线永远不会消失──或许至少可以让两条线产生交集。

也为了并肩走在现实与异界的境界线上时，彼此都能朝着光线照射的方向走去。

高槻用闹脾气的狗狗脸盯着尚哉好一会，又离开座位走向书柜。

他蹲在地上，在书柜下方堆放纸箱的置物区翻找起来。

「老师，你在干嘛？」

「呃，我觉得肚子有点饿。记得这边应该还有唯同学囤的零食──看吧，果然有，巧克力跟起司米菓。深町同学，起司米菓就给你吧，这个不甜。」

「……可以随便吃掉她的零食吗？」

「没关系，之后我会再买回来补齐。」

说完，高槻就将手伸回零食袋。放了很多小包装的四角形巧克力大袋子已经被开过了，所以有用夹子夹着，但起司米菓的袋子还未开封。尚哉心想真的可以吃吗，还是收下了那一袋米菓。

高槻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用幸福洋溢的表情吃着巧克力。尚哉用侧眼瞄了高槻一眼，不禁心想，还是无法想像这个人以前居然跟自己一样。

在尚哉的认知中，平常高槻的态度总是开朗乐观──不过这或许是高槻积极寻找快乐与喜爱事物的结果。

那自己以后也会变得像高槻一样吗？

尚哉顿时发动想像力，随即在心里摇头否认绝对不可能。他实在无法想像自己露出那种黏人大型犬的笑容。

可是在尚哉心中，也觉得多多发掘高槻口中的「留恋」，似乎不是一件坏事。

……其实在那个钟乳洞拍的照片，至今还留在尚哉的手机里。

──《副教授高槻彰良的推测２　怪异居于缝隙之中》完

* * *

2日本古时的山岳信仰受外来佛教影响成立的宗教。

参考文献

『学校の怪谈　口承文芸の研究Ⅰ』常光彻（角川ソフィア文库）

『狐狗狸さんの秘密　君にも心霊能力を开発できる』中冈俊哉（二见书房）

『今昔物语集　本朝部　下』池上洵一编（岩波文库）

『日本书纪（四）』坂本太郎‧家永三郎‧井上光贞‧大野晋校注（岩波文库）

『妖怪谈义』柳田国男（讲谈社学术文库）

『幽霊　近世都市が生み出した化物』高冈弘幸（吉川弘文馆）

『江户のはやり神』宫田登（ちくま学芸文库）

『日本现代怪异事典』朝里树（笠间书院）

第二卷 怪异居于缝隙之中 插图